劫(2 / 2)

宇宙墓碑 韩松 10745 字 2024-02-18

按照文字记录的历史,在贞观十一年,除了秋季大雨引发洪水,溺死民众六千余人之外,全年里,中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在忠心耿耿的臣僚的辅佐下,皇帝去奢从简,亲忠远佞,国运亦走向昌盛。

但是在地质层中,的确发现了不少贞观十一年的文物,而此后则出现了长久的空白。贞观十一年,这或许便是时间的下限?它指明了灾难发生的确切年代的线索。

如果是彗星或者流星撞击,那么应该是有所记载吧?这使人想到宫廷天文官或许失职了。可是,连贞观十二年的一次日食,都准确地记录了,如果真有这么大的灾变,又怎么会漏掉呢?

莫不是另有一只手把什么抹去了吧?

伟大的唐朝,只是一个虚构么?

那么,的确存在文字之外的世界了。这使人不寒而栗。

在某一刹那,仿佛忽然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脚步蹒跚着与从不曾谋面的轨道交叉。这种初次的经历所引发的恐怖心情,在慢慢吞噬着专业人员。

如何把考古材料转变成历史,一直是困惑考古学家的艰涩难题。现在,问题再一次变得尖锐了,并可怕地对既定的意义和存在构成威胁,这大概是恐怖之心滋生的原因吧。

由于彼此间在沟通上有一种距离,女人和男人没有把内心共同具有的这种感觉向对方倾诉。

他和她谈起了别的事情,但仍不是她期望的。她感到困乏。

“村边有一座庙,去歇歇脚吧。”她最后忍不住建议。

在那座叫做圆觉寺的庙宇前,女人恍惚了一下。她有一种以前到过此地的感觉,但内心坚信,这绝对是第一次来。

两人走进寺庙。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僧人把他们迎进客房。考古人员在附近活动,已引起了僧人们的注意。

和尚向两人诉苦:寺庙藏经楼长期被村里占用作粮仓,双方正为归还与否而打着官司。各种社交应酬太多。每年经费都不够。僧众有不少还俗的。佛学院的大学毕业生不愿来这个偏僻地方供职。

考古学者觉得和尚在说谎。僧人肥肥胖胖,面皮红润。其他和尚也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的样子。寺中有许多香客,功德箱中的钞票都快溢出来了。

圆觉寺有一千四百年的历史。这期间,它被焚毁过三次。现在的庙宇,是清道光年间重建的。

从僧人那里还了解到,第一任方丈法号弘明,是一代名僧。圆寂后肉身不腐,一直供奉在塔内,直到五十年前,才在战火中失窃。

男人和女人在天王殿看到了一幅壁画,相传是古画的复制品。画面描绘了大火焚烧着的世界。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作者大约是想表达这样的中心思想吧。

女人死死盯着壁画看。她觉得如果看花眼,或能从中看出别的东西。

这是不是一幅三维图呢?不知为什么,女人心中滋生了这种说出来便要吓人一跳的奇想。

三维图是一种用特殊的技术手段制作的图画。在表面的构图下,暗含着第二层影像,如果长久地用一种方式观看,平面的图画会在刹那间变成立体的,猛地一下暴露出隐蔽起来的深层内容。

但什么也没看出来。女人以开玩笑的口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僧人。

“没关系。我们也没有人看出来。”和尚平静地说。他的寻呼机响了,便出去回电话。

男人和女人坐下来喝茶。这是当地的一种绿茶,近年大量出口东南亚和北美。清香沁入胸脾,消退了三个月来沉淤在人体深处的泥土味儿和历史的滞重。

女人对男人说:“你有没有过一种经历?”

“什么?”

“一种经历。你有时到了某个陌生地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你早就来过。或者是在梦中来过。”

“有啊。”

“这真奇怪。”

“许多人都说他们有过这种经历。”

“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大家都……”

她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来形容脑海中的感觉,这已超出了文字的体系。她仿佛看到了一口会在空气中自己走路的老井。

有一段时间,研读佛学书籍成了女人生活的一部分。她已步入所谓“老姑娘”的行列,对于下嫁仍心存戒意。女人喜好安静,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能躺在被窝中读书直到凌晨。她偶尔会走神感叹自己的身世处境。别人常以为她怪异。

同事建议她不要闷头看书,应多接触人和社会,出去走走。

一次,在同事的引荐下,女人出席了一个研讨会。会议提出了一些新理论、新观点。她激动而不解。

这个由学术界发起、由工商界赞助的研讨会,试图为佛教的产生寻找新的解释。有人提出了“佛陀是外星人”的理论。

外星文明在佛教产生和发展中的影响,据认为得到了考古学和历史学的支持。贺兰山发现的史前岩画,长沙出土的汉代竹简,经过重新解释,都被证明记载有佛陀来自外太空的史实。

这与西方人对《圣经》的现代解释很像:上帝即外星人。可以说,在作自我调整之后,东方终于赶上了西方的步伐。

另有学者提出,历史上的诸次排佛运动,与九大行星在空间的运行周期和排列次序有关,也事涉地外行星文明的成住坏空。

这是怎么一回事?女人问坐在身边的一位男学者。他胸前的代表证上写着B大学哲学系讲师的头衔。

“这叫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男人关切地回答。

她觉得好笑,心中涌起最近报纸上常见的词儿:人类的堕落,理想的丧失,精神世界的空虚。

其实她本人就觉得空虚无聊。研讨会之后是酒宴。在讲师的相劝下,她喝了不少。朦胧中,她似乎听见他说了不少狎昵之语。他邀她去他房间坐坐,喝杯茶。她生气地拒绝了,而他只是一笑置之。

她饭也没吃,走出宴会厅。

开会的地点是一座大酒店。她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阵。风儿从旋转玻璃门透入,吹上她的胸脯,带走大半酒意。周围的一切散发出一种麻痒感。她开始为刚才在讲师面前反应过度而后悔。她想起本单位那个男同事,他从没有向她大胆表示过什么。她觉得她在他面前从不曾矜持过,或至少没有表现过矜持。

考古的圈子里,人们团结、紧张、严肃有余而活泼不足,出土材料在头脑中板结成一块,拆不开,打不散,除了“报告语言”就不会说话。大家饱经风吹日晒,异常辛苦。直到此时,女人才为自己居然置身于这个圈子而吃了一惊。

有人凑上来。并不是他或讲师。

“小姐,寂寞吗?”

她条件反射地往边上缩了一缩,但顷刻努力镇定下来。她看了看他。男孩不过二十出头,很漂亮,很干净,很恭敬。她一阵心跳,忙把眼光移开。

“很便宜的。”男孩的话音透出热力。

“……”

“嗯?”

“安全吗?”她想起小说中描写这类事时惯有的叙述。

“向释迦牟尼保证。”

这句话把她逗乐了,欲望终于不可收拾。

在床上,他对她说,他是一个佛教徒。

“真不好意思呀。”

她为这种献身精神而感动。

“你这是以身饲虎。”她疼爱地告诉他。但她并不认为他真的是佛教徒。近年来,打着宗教幌子行骗的人太多了。

没想到第一次是这样简单地就过去了!疼痛和快感,令她忍不住哭了。

这真是人类的世界啊!

完事后,她飞快穿好衣服,付了钱,头也不回就奔出房间。后面传来男妓的叫声:

“女施主,您的手袋!您把手袋落下了!”

弘明生年和来历不详。只知他是一个外来的和尚,给人一种从天而降的感觉。他卒于贞观十一年,这一点却在圆觉寺保存的档案中有着清晰的记录。这使女人大为击掌,心驰神往。

根据文献,弘明大约在隋大业十年前后开始讲说众经,开化愚蒙。据记载,弘明有苦节通灵、降伏鬼物的本领。

圆寂那天,弘明忽然敛衣合掌,求屣欲起,如有所见。众僧皆感怪异,齐声惊问。弘明答曰,佛陀就在寺外。言毕而卒。弘明圆寂后,方圆十里都能闻到一股异香,七日乃歇。

之后的传世法系看不出什么特别。弘明手下一位名叫怀让的门人继任了方丈。再往后,住持依次是慧安、法显、法通、僧济、普恒、道开。之后,在道恢的带领下,寺院逐渐发达兴盛,成为天台宗在南方一处显要的丛林。

至唐末,寺庙受到会昌灭佛的影响,转入衰微。

寺庙的历史显示出了与地层历史的差别。突出的感受是,前者并没有被任何外来力量忽然打断。

寺庙第一次被焚,具体是哪一年呢?女人有强烈的直觉,这与贞观十一年那场灾变直接有关。但除了地层中的线索,却查不到这方面的任何文字史料。

从地下发掘出来的那处疑为僧房的居址,以及仅存平面模样的寺院遗址,是否便是早年的圆觉寺呢?

据认为,在有关弘明的文献中,疑点还有两处。

其一是祈雨的法事。寺庙的档案记载,弘明刚来不久,当地曾大旱数年,弘明便连续祈雨,竟十分灵验。这样的法事后来每年都坚持了下来。但在贞观七年后,却停止了。这是为什么呢?此后连续几年,当地均出现了较大的灾荒,而寺庙没有任何慈善的表示。弘明与以前判若两人。

其二是弘明的游历。在大业十年至贞观七年间,弘明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云游四方,而不是在寺中主持日常工作,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武侠小说中的一名侠僧,倒不太像是一位正常的方丈了。这种游历在贞观七年后,频度有所下降。直接来看,他从游历中获得的收益是佛学造诣达到了新高度。但是否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女人忽然意识到:弘明是在逃避什么——心灵中的黑暗?她为自己的想法而不安。女人感到与历史上那个男人有了某种沟通和默契。处在封闭的卧室中,她自觉置身于古代黑暗的禅房。

一切又回到了贞观十一年。

在现实中,时间走向了一个端点;而在理念和文字中,时间仍是一条连续不断的直线。

她开始怀疑有一段时间消失了。历史被抹去后又改写了。

真的与“核爆炸”有关?

或者,并没有什么历史的消失,而是同时存在几个历史。其中一个,也就是人们熟悉的那一个,在贞观十一年到来时,扭头朝某个分岔前进了。

危险的疑古思想,压迫得她再也坐不住。

夜深时,她放下手中书,来到阳台,从壁中取出一直还没使用过的晶体。她汇报了她遇到的这件奇事。

“老板,是否有必要深入调查一下呢?”

她的提议遭到了批评,因为按照规则,她不能干涉她之前的任一时代。

她仅是“未来”派驻这个时代的报告员。

但“未来”也感到了蹊跷,遂通知驻守古代的另一名报告员去调查一下弘明。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是否在企图颠覆历史呢?

青青田野。路上走来了进京赶考的读书人。

他为金榜题名而辞别了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幼儿。这在那个时代,是很普遍的事情。

他的心情很愉快,因为又感到了使命的催促。

白天一路走来,遇着美好的风景,则吟诗以志。晚间则住宿客店。不觉半月已去。

这一日,来到这个村落,已是傍晚。书生四望不见客栈,只看到山脚下露出寺院的红墙。

他趋前而去,向僧人说明情况,希望借宿一晚,明日一早赶路。乐善好施的出家人,对他表示了欢迎。

次日,读书人并没起床。他害了严重的腹泻。这病没能够及时好转,他一住便是一旬。

这段时间里,他关心着寺里的一举一动,偷听僧人们的谈话,也刺探有关方丈弘明的情报。

他碰到了归隐村中的一位诗人,也是寺中的常客。书生惊讶于他的博学和对未来的预知力。

他的诗,在书生看来,完全是预言诗。

比如那首《春望》的七绝,简直一分不差预言了二〇三五年Z国与R国在黄海上的一场激战。

还有那首《送故友之江陵》,可以说准确描述了三七八三年月球与火星上的那两起意外事件。

书生没有询问他的身份。他猜测他或许也是一名时间派驻员。但也有可能,是古代人类中少有的预言师。这样的预言师,现在查明,是因为大脑松果体突变,从而使时间轴的投影可以落入。

在一次聊天时,书生试着向诗人打探了弘明。

谈话的焦点涉及弘明是否是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如同其他人一样,他是否也戴有一层面具呢?当然,话没有这么直说。

对于读书人的询问,诗人并没有感到惊异。他只是微笑着如实回答:

“这一点,我并不知道。”

书生有一些失望。但诗人接着说:

“不过,有两件事,我一直困惑不解。”

他讲述了对弘明祈雨和游历之事的怀疑。他说,这似乎与书生的问题没有太大关系,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出,以与对方共同剖析疑义。

这难道就是通向弘明之谜答案的微妙线索?

两人均殊感怪异。诗人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培养佛教方面的情趣,以理解方丈。但总是感到,距离目标太远。

“也许是佛教本身太深奥了吧。”

他又问书生是否注意到了弘明的怪异。

“他从来不吃东西。这一点,似乎表明他确有高明法术。”

机器人?书生心忖。

“另外,他的禅房,从不随便让人进去。”

禅房花木深。

书生带有好感地注视着诗人,感激他提供了这些信息。诗人回望书生的目光中也充满会意。

书生在寺里一住就是一月,的确是耽误了赶考。这一点他做得太明显了,连小沙弥都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是他的错误。

他的死亡,并非如后来的传说,是因为误入禅房而大病。

但他的确死于禅房,多少由于诗人的原因。

谋杀发生在深夜。当诗人引诱书生去接近禅房的机密时,弘明出现了。他等待这一天已有很久了。和尚谋杀了书生。这一点,诗人躲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寺庙对外宣布是一起不幸事件。外乡人不慎误入禅房,染上暴病而致身亡。

弘明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杀错了人。

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关圆觉寺的档案,没有记录这一段罪恶。

来自过去的信息忽然中断了,这是女人从“未来”得到的反馈。是否要亲自去一趟呢?女人冲动地想。这将违反时间旅行第五规则而遭到严厉处罚。但是,内心的冲动一旦升起,便颇难压抑。

而且,她感到时间所剩无几了。

这几天,窗外一直有排佛示威的声浪传来。那是学生们在游行。

关于不法分子冒充佛教徒行骗的报道也很多。这使女人想到那晚在酒店的事情,不觉脸蛋儿发烧。

电视新闻讲,恐怖分子还炸毁了一座寺庙。但播报员没提到寺名。

是圆觉寺吗?她有这种直觉。

几天来都打消不了这种念头。

打电话询问,得知被炸毁的不是圆觉寺,但她总觉得答问之人在骗她。

于是,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专程去南方验证。

圆觉寺果然安好如故。

她脸上泛起红晕。为什么如此挂念历史上那个男人?

她觉得,他仍在火宅中。

青青田野。驿者沿道路走来,忽然被坐骑掀翻在地。他爬起来,马儿已跑不见了。

巨大的闪光过去后,大地在晃动,狂风席卷。低垂的天幕呈现出黑红色。不远处的小山下,一座寺庙蹿出火苗。

驿者这一惊非同小可,想到,该叫人救火啊。但是四顾之下,却无一个人影。

正在失望,又见前方大树下伫立着一个瘦瘦的男人,欣赏风景般远眺火中的寺庙。

“你还看哪,还不找人去救!”

驿者朝他喊道。

那人却似未听见,悠然吟哦:“风流轮转本无常,何须涅槃学凤凰。随波逐流识得性,灭却心头火自凉。”

驿者复道:“人命关天,你还有这等闲情逸致。还是找人救火要紧哪!”

那念诗的人却会心一笑,说:“你去救,它未必熄;你不去救,它未必不熄。这种事情,随时随地都在发生。你是从我国的首都长安来的吧?怪不得要大惊小怪了。”

我大惊小怪么?驿使正要喝问,忽见那火焰一下小了。翻滚的乌云布满天空,云层中降下黑色的雨滴。那念诗的人竟无影无踪。驿者猛然惊觉。

驿者走到路旁,掏出锥形晶体。

“晚了一步。我未能找到书生。他已死亡。”

“这在意料之中。”

“我们猜得不错。那叫弘明的和尚,历史上本无此人。他极有可能来自天琴座α。”

“为什么他竟要逃避到历史的这个角落?”

“起因是他杀掉了书生。这造成了时空的混乱,他就成了被通缉的人。只有历史的这一处能予他藏身之所,这是他犯罪后的第一计算。”

“这层罪恶的因果,有着奇怪的逻辑。他到底是在未来杀的人呢,还是在历史中杀的人呢?”

“我想这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奇怪的诗人,在我们的记录中不曾出现过。我怀疑他来自人马座β。那是所有诗人的故乡。”

“你认为人马座与天琴座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吗?它们在有关发展道路的问题上正在进行重大论战吗?这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驿者听了有点惊慌,如实说:

“对于这样重大的问题,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你走后,我们听说,仙女座大星云中心出现了一个自称佛陀的人。他宣言创立了佛教。什么叫佛教?你那个时代有什么线索?”

“似乎是有这种东西。它属于人类文明的成果,不过现在很衰微。我认为它会在地球上中断,就像创立者本身的命运一样。”

“但是,怎么会出现在仙女座大星云中心呢?那里有七十个星协的利益。”

“有什么环节搞错了。”

这些都属于规定情节的对话,或称作工作话语。驿者十年前就对它们不感兴趣了,匆匆地、卸货一般把它们讲完,关闭了晶体。“未来”奇怪地没有谈到有关惩罚的事。

此刻,违反了时间旅行第五规则的驿者纵目望去。烟雾蒙蒙中,水田和青山无声无息地裸露无遗,但细节已模糊不清。大地上躺着死掉的耕牛,肢体舒缓,腹膛洞开,像进入了美梦长眠。小河正开始结冰。大气和光线飞速地变暗,仿佛整个世界亦行将熄灭。最初的丙种射线和中子流早已无影无踪。一种伤戚的美使驿者瞠目结舌。

驿者忘记了黑雨仍在纷降。这远道的旅人摘去头盔,甩落出一头长长的秀发,展露了女人俊秀的脸廓。

她泪如雨下。

此时,她跟普通人一样,在闹钟的催促下醒来。然后,坐班车到单位上班。

她在一座巨型的楼房中工作。这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研究所。她是一名研究人员。

这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同室的人议论着物价,商量提前下班,好去买菜和接小孩。她从没想过要加入这个行列。

但就在准备去等班车时,她偶然翻了一下信箱中新到的杂志。在杂志上她看到了一个研究报告,题目是《佛陀四万年后重临与大人们的游戏》。

那时,我们都不在人世了。一口气读完,她掩卷感叹。这时,班车已开走,把她遗留在空空如鲸腹的大楼深处。隔了窗户,可见一座黑黝黝的垃圾山,其顶峰几与大楼持平。

报告谈到,乔达摩·悉达多在误食一种植物后,产生了严重幻觉,“看到”了并不存在的世界“真相”。王子把这种幻觉的经验传播开去,导致了佛教的产生。

那株创造了佛陀的植物,属于双子叶纲金缕梅亚纲大麻科。它的种子富含脂肪油、蛋白质、葡萄糖和维生素。其叶状苞片含大麻树脂。王子吃下后,又加上饮用了鹿奶,便在大脑中引发了强烈的幻视和幻听反应。

作者评述了佛教典籍中关于四万年后佛陀重临的预言,称这是一种成人的游戏,却未作详细说明。

五千字的文章,在结尾处,附上了参考书目录以及作者的单位和通讯地址。

女人产生了一种直觉。她怀疑对方是一名隐匿真实身份的时间旅行者。这可是新情况。她按那地址,给作者发了一封信。

信中,她自称是一名佛教外星起源论者。她希望与对方就几个问题进行辩论。但一直等到年底,都没有音讯。然而,到了次年仲秋,回信却来了。那位作者除了把她驳得心服口服外,还邀她到郊外旅行。信中附寄了一张风景照片。

照片上是一处田野风光,远方有一座寺庙。她似曾相识,好像是梦中去过的地方。她震撼非常,潸然泪落。

来信的人,从富有诗意的名字上看,是一位男性。对方长得什么样呢?她止不住想到。

天空中已不再有星星出现。但这对诗人似乎并没有影响,如同禅房,也没有对他构成束缚和伤害。

他住的宅院也跟世界其他部分一样,已经被彻底毁坏。但诗人的小僮仍如常迎接他的归来。这是一名机器人。

“主人,都安排妥了。线路已经接通。”

诗人便是时间中真正的特工。但在红云出现的那天,他为什么要谎称自己的死亡,并把自己的身份置换成“失去主人的机器人”呢?

这或将永远成为不解之谜。

“你当时吓了我一跳。要不是你暗中相助,我真就完了。如果你真把我锁定,要说对付那些来自红色星云的追击者,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你当时都做了什么?”来自“未来”的声音说。

“其实没做什么。我只是从你的讲经说法中,明白了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外,还并存着两类实有。简单来讲,我利用了‘无为’和‘不可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你的一句禅语,使我明白了自己其实应该做什么。要说我应该感谢你才是,你使我洞悉了宇宙和人生的意义。”

“我也是跟释迦牟尼和其他人学的呀。人类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但是,可惜啊……”那边的声音有点儿故作谦虚。

“这教义真使我口服心服。我也一下立地成了佛。”

“墙上的禅诗,也不知遗失在了哪里。”

“没关系。我还会再作一些的。”

“告诉你吧,在这儿,他们真把我当成佛陀了。因为你的叛变,因为你的暗中相助,历史整个儿发生了改变。世界正在变得美好起来。七十星协那些阴毒的居民,现在都在竞相成为大慈大悲的人。你想都想不到啊。”

我不要去想这个,诗人暗忖。历史真正被颠覆,并不是因为他的叛变,而是在弘明杀害书生的瞬间。

他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

“可是,你还不具备完全的合法性。乔达摩·悉达多还在菩提树下傻坐。”

“我会办妥的。”

“这已不可能了。你知道他那觉悟全是一番幻觉。”

“那又有什么不行呢?就算是幻觉吧。”

对方反诘的语气中并没有遗憾的意味。各种逻辑关联和因果之链,在刹那间,又混沌不清了。这本是时间的特征。诗人谨慎地沉默下来,微微红了脸。

紧跟着,他听见时间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和尚身边有个女人在吱吱撒娇。他的脸更红了。

“等我把身边的事料理好,就来接你。”那边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用了。我已经喜欢上这里了。瞧,躬耕农亩,吟诗作赋,我发现,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呢。”

说到这里,诗人忽然停住,不往下说了。他用心灵感受了一下存在。微小得像一枚铜钱的古代社会,以及吸附在它上面的宁静生活,像一颗炸弹投下后的一泓秋水,荡漾在因有限而变得有趣的空间里。连同空气,都充满短暂黄昏和落叶缤纷的意味。

但这一切正笼罩在漫漫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之中。

叛变后一度泛起的羞愧感已无影无踪。诗人心下明白自己其实并没有被他刚才所说的教义感召。他对“未来”撒了谎。那么,是被什么感召了呢?

根据我(本文作者)的猜测,一种可能是,诗人并没有如实坦白,他其实需要弘明的存在。否则,谁来杀死那个替死鬼书生?诗人每每夜半惊梦,就会觉得村边墓中的尸体,正幻化成自己。

核冬天在全球蔓延,残存的仅是躲在铅结构的禅房中的几名僧人,此刻,正筛糠一般哆嗦。

诗人想,这还真有点棘手。但是,会有办法的。

空中传来了ek,ek,ek……的声音。

远远地,他看见驿者正从大道上纵马驰来。诗人想,这倒是一个好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