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2 / 2)

宇宙墓碑 韩松 4003 字 2024-02-18

在死亡之上构筑文化,在死亡之上构筑健康的心理,在死亡之上构筑一个种族的未来,这不能不说是宇宙本质力量的体现。地球人在这个过程中也充当了一个小小的角色,然而他们自己何曾知晓呢。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太阳系第三颗行星上的平静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延续。

地面中心忽然召开了一次会议,中级以上的官员都参加了,并奉命严禁走漏风声。

会上放映了一部录像。这无疑是恐怖片的翻版。

“是那艘飞船么?”有人在黑暗中失声叫起来,“天哪,他们离开地球已经一千年了。好多人都把这档子事忘了。”

一个医生模样的女人出现在画面上。她激动地讲着,最后竟抽泣起来。一切发生在飞船穿过一团稠密的星际物质之后。一种不知名的宇宙病毒渗入了飞船。目前——也就是五百年前——的情况是,船上有三分之一的人正在毫无痛苦地烂掉、死去。另有三分之一的人已出现病兆。剩下的人停下手中的正常工作,全力投入了抢救。但飞船上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够对症。

“情况就是这样。”屏幕熄灭了。灯亮起来。中心负责人从座位上站起。“遗憾的是,我们得知这个情况实在是太晚了。等我们的指令发回去,又得五六百年时间。这其间会产生什么样的变故呢?因此,我们除了静静观望外,不可能采取任何措施。”负责人感到不能在沉默中忍受下去。“我们只能寄望于这群从古代出发的宇航员,寄望于这些生活在五百年前的人,寄望于他们在长期宇航中积累起来的经验。不是还有三分之一的人还没发病么?或许在他们身上已产生了免疫力?这使他们还能延续一千年?一千年并不太长。无论如何,我们只能等待,在等待中保持信心。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有人在下面露出了鄙夷和不屑的神色。这个庞大的机构存在了这么长时间,原来不过就是为了侥幸能收到一个发现外星人的消息,从那些盲目登程的古人身上捞到一些好处。

随后而至的信息越发令人沮丧。情势急转而下。还剩下十个人……五个人……三个人、两个人……一个人!

每个人死前都在镜头前向地球发表了讲话。五百年前的人说话很讲究语法,用词当然也很古奥。即便在此时此境,听起来仍令人忍俊不禁。但谁也没敢笑。濒死者悲痛万状,却不是因为自身的缘故。他们感到愧对地球。

“我们死后,请不要在地球上为我们立碑。”

观众们听到这里,都忍不住要让屏幕熄掉。

会有人给他们立碑么?每年都要在太空中死掉几千人,也没有听说立碑的。

还是不要在宇宙中走得太远了。莫测的宇宙会使人的观念荒谬起来。观众们开始走神了。

信息终于完全中断了。最后一个人也跨进了死亡之门。

这时地面的人们心里像一下子卸去了什么。但因为太忽然,反而觉得空虚得可怕。一千年来总是那么色彩斑斓、声响频繁的屏幕变成了一言不发的黑洞洞窗口,这么多人顿时都没了事干。大家静静地坐着,原子钟犹如心声发出骇人的回响。

中心不久便解散了。庞大的资料库被接收和封闭,后来又被销毁,据说是为了彻底的忘却——忘却那次没有充分理由的冒险,并杜绝今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极端行为。

盗墓者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们末日的来临。

一个巨大的金属球某天也加入了他们的收藏。这东西原是宇宙大战中一枚未爆炸的能量弹。

终于,云状浮游生物交谈时的频率偶然契合了炸弹的暗码,于是产生了释放。几个星系中的生命形态和文明圈都遭到了摧毁。在遥远的地球上,则留下了又一颗超新星爆发的记录。

出于偶然,地球人在橙红星上的飞船未被完全肢解,只是随星球的大小碎片一起飞扬起来,重新流浪在宇宙中,成为一颗小行星,并在另一个极其碰巧的机会里,回到了地球上空。

一场缤纷的流星雨使拜星教徒大饱眼福。几块未燃尽的较大陨石掉入沙漠,引起了他们无限的遐想。

时间的潮水蚀掉了一切因果维系。超新星爆发,太空时代,探索宇宙的人,一切往事的投影徒然落在了往事的往事上,而现时的人都按现时的观念去解释将来。

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一小队瘦骨嶙峋的拜星教徒正在跋涉。他们速度很慢,一天只能走七公里。人类的脚力在几百代人以前就开始衰退了。

队伍中最年少的教徒又一次走到带队的长老身边,向他提出那个他已问过几十遍的问题:

“神器到底是怎么样的?它很大么?”

长老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说:“孩子,怎么又想到问这个了,不是叫你不要再问了么?这说明你还不是一个真正的拜星教徒。”

“可是,我老是想知道这事。心里怪痒痒的。”

“唉,孩子,怎么说呢,神器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你不久就会亲眼看见了。”

“神器像星盘车么?”小教徒仍不甘心。

“不许瞎说!这是亵渎啊。”长老闭上眼,开始祈祷。

傍晚时分,这一队疲乏已极的人歇息下来。晚饭后,大家围坐在星空下,作了常课。然后年轻人向老人央告:“时间到了,开始讲故事吧!”带队的长老看着孩子们眼中炽热的光芒,不觉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沙漠去朝觐神器的情形。

“那就开始吧。昨晚我们讲到哪里了呢?对了,讲到亚伯教主发现神器的经过。”长老咽了一口干巴巴的口水,接着说,“亚伯教主独立于大沙漠,为流星雨所袭击。绿洲中植株尽死,而唯有亚伯独善其身。这时出现了神器。教主诧之,遍告于众教友,由此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朝觐,迄今已有两百五十年矣!在亚伯的时代,拜星教已广布于地球本土,传播于七大行星。然仅有火星,仍惑于铁器主义。于是教主第一次出游火星,但竟被逐而不得志。归来后在神器边冥想半年,顿然悟化,遂再度传教于异域,终获正果。从此太阳系已是拜星教的天下。”

“请问铁器主义是一种什么邪教呢?”

“铁器主义就是不敬仰神器,而崇拜铁器。铁器是地球人的制品。在很多个世纪中,人们以无所不达的宇宙飞船为其信物。孩子们,这真是惑人的宗教啊,妄想以地球人的微力,遍行于整个宇宙。这曾使多少人忘掉性命,舍弃理智。在铁器主义盛行的宇航时代,人类涉足了无数荒芜星球。然而,最终何以得?文化分裂,惶惑丛生,贪欲无穷,本性尽失,物质战胜了精神!这便是铁器主义的恶果。拜星教则要使散布在宇宙四方的人类重新结为一个文化整体,使人类重有自知之明,熄凌驾万物之意。神器便是我们的信物。它超越一切人力的产品,永远提醒我们,神才是至上的。”

教徒们听了这番妙言,喜得抓耳挠腮,尽皆失眠。

次日,继续跋涉。中午,在一方绿洲中,他们和另两支朝觐队伍相遇,于是结伴同行。

他们在沙漠中走了整整两个月,仍没到达目的地,带的粮食已快吃光了。长老开始不安起来。

“现在您能告诉我神器是什么样子了吧?”年少的教徒眼睛忽然一亮。

长老摇摇头。小教徒眼中那一线光彩便消失了。他身子晃了晃,长老忙扶了他一把,感到这孩子浑身滚烫。

事实上,小教徒已带病行军几天了。饥渴交加,他已无力支撑。这天晚上,他在高烧中死去了。弥留之际,孩子仿佛觉得一辆又大又亮的星盘车降到了身边。他高兴地摸摸它,它便把他载上,远远地飞出了沙漠。

长老痛苦地站在小尸体旁,心想:现在可以告诉你神器是什么样子了。那东西真黑,还烧塌了一边。座舱里有人的骨头,一点也不好看。你要亲眼见着,没准要吓一大跳呢。

长老没想到自己这回也没能见到神器。

寻找失踪的朝觐者的工作拖了很久才开始,结果发现大部分人在沙漠中死掉了。一场忽然袭来的太阳磁暴影响了地球磁场,生物体内的定位系统发生紊乱,浩荡无垠的沙漠使人产生幻觉,这便是悲剧的起因。

神器没能给他们指明方向。

这场灾难的幸存者当中,一些人变成了本教的怀疑论者。他们之后的活动孕育了下一代文明的胚胎。

在《新世纪启示录》中,记载着一些轰动的考古发现。其中一则是在旧地球西北大沙漠中掘出了古代宇宙飞船的残骸。有证据表明,这个残骸曾被盛极一时的拜星教当做神秘的信物。然而人类探索宇宙奥秘的东西怎么反而回归到了它的出发点呢?在太空时代,无数行星已被人力征服,人类自信心和力量的增强为什么反而导致了逆反的拜星教呢?为什么拜星教选中的崇拜物恰恰又是地球人类祖宗的拙劣制品呢?《新世纪启示录》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一个世纪的开端,标志着过去的一切都死掉了。然而正是因为死掉的一切,意味深长的事情才不断重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