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蔫头蔫脑看向那第三张座椅,心里泡沫一般泛起没有指向的念头:第三者真的死了吗?还是仍在这艘飞船上?还是在什么地方跟着?如果它出现,它能告诉我一些什么?还有,女人的事……
它忽然背脊发凉。
生物转头看去。一双眼睛在门上的小圆洞里盯住自己。
生物凝视这眼睛,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这布满血丝的眼睛,充盈怀疑和阴毒。它和生物的目光接触的片刻,也凝固了。
生物跃起的一刹那,那眼睛从门洞上移开了。生物冲出门。通道空空的,并无生迹。它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发现里面凌乱不堪,似是被搜查过。
它一声不吭走出去,腿部肌肉痉挛起来。
生物费了好大劲才重新挪动脚,匆匆去到同类的休息室。它不在。生物正要退出,却撞上它进来。同类看见生物在这里,满脸狐疑。
生物告诉同类:第三者确在船上。
“你看见了吗?”同类问。
“我看见了。”生物牙齿打颤,为同类这种冷漠口气而感到委屈。
“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生物十分肯定。
“它跟我们一样吗?”
“我没有看清它的脸面,只看到了它的眼睛。但感觉上是跟我们一样的生物。”
同类面部肌群便有些抽紧,像一只游历太久而峥嵘的陨石。它说:“你有没有看走眼?这艘飞船上不可能有第三者藏身之地。”
生物说:“也许上次搜查时我们忽略了什么。它可能在跟我们捉迷藏。而且我的房间好像被人动过了。此刻它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同类低声道:“就像个幽灵?”
生物惴惴地推测:“它可能以能量态存在。我感觉得到。它现在可能正伏在飞船壁上。它一直在外面跟着飞船。它跟我们不一样,它能在太空中呼吸和行走。”
同类说:“你这么认为?”
生物脸色泛青,说:“它此刻也许就在外面。它要吸我们血。你有没有听说过黑暗太空中的冤魂?”
同类说:“那是杜撰的故事。”
生物说:“可是这种情况下你不能不去想!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同类说:“什么叫不可思议?第三者它究竟要干什么?”
生物说:“我能感觉到,这整个是一个阴谋。我们得找到它,赶快抓住它!”
同类咬住嘴唇,欲朝前迈出一步,却好像是缺乏力量这么去做。“你的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你看见的或许并非幻觉。”它慢吞吞地说,“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更符合逻辑。如果真有第三者,根据第三张座椅的样式和你刚才的描述,它最多是跟我们一样的乘员,那么它又会有什么特别呢?它一样没有了记忆,一样对环境不适应,它要看见我们,也一样的恐惧,以为我们是阴谋者呢。”
生物摇摇头,说:“你是说,是它在躲着我们?防范我们?猜测我们?”
同类笑了一笑:“一个动物,在这种环境中,还能做些别的什么吗?我觉得没必要去找第三者。找到了又能怎样呢?我们需要从三人中选一个指令长吗?那更可怕。我看还是随它去吧。”
生物说:“是啊,不需要选谁当头。但我们可以减少每个人的值班时间,用余下的时间来恢复记忆。”
同类说:“可是食物就得按三个人来分配了……”同类忽然缄口,又勉强一笑。
生物终于反应到同类道出了一个重大问题,场面有些尴尬。生物一直忘记了第三者也要进行新陈代谢才能存活,可见记忆的丧失是多么危险。
“如果它与我们一样是船员,它是应该有一份的……飞船本是为三个人设计的。刚开始我们不是努力找过它么?”生物这样说,试图拼命否定什么又重构什么。它是那么的胆战心惊,以至于不敢去看同类的眼睛。
“那是原先呀。有好多事情我也是这两天才想到的。你就当第三者不存在吧。”同类见话说到这个地步,便小心翼翼地作出总结。
生物承认它说得有些在理,又感到其中逻辑的混乱,而唯一的断线头又在随时间的退潮一寸寸从它手中滑脱。它在线索离手的一刹那,又回忆起了某些东西,但它没有把记起的向同类言说。
它们仅仅达成协议,认定第三者并不存在,因为它们需要它不存在。最多,它只存在于语言中吧。
跟着它们建立了一项制度。在取食时,必须两人同时在场,并进行登记。尽管达成协议否认了第三者的存在,却仍然在值班制度中加入了一条对食物舱进行严格保卫的规定。
一个明显的事实:由于要保证它们两个活下去,食物在一天一天减少。这是刚开始并没引起注意的特别事项。对于“吃”的忽视是一个重大问题。同类是什么时候留意于这个情况的呢?生物怀疑对方的记忆恢复得比自己更快,便对同类产生了戒备之心。
这种戒备甚至于盖过了对第三者的戒备。
生物企图否认此种情感。它盼望到食物刚好用完的那一天,飞船在一个地方停下,有人告诉它们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精确设计的玩笑,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实验。这本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包括失忆。
可是,万一要不是这样,会怎么样呢?同类是不是也在想这个问题,却是生物所不能知道的,但它这几天越来越寡言,是生物担心的。
生物希望叫上同类商量一下。但每次它都无法开口。它不再认为商量能解决问题。而实际上,现在,它们已开始对见面时要说些什么词斟句酌起来。先前那种古怪的闲谈成了真正可笑的往事。一个想法不断浮现:会怎么样?它们都会灭亡,还是……
其中一人会灭亡?
生物的心让这个念头激励着,冷冰冰地越跳越凶。接下来的大段时间里它努力使自己接受一个新的想法。
同类说没有第三者是对的。
因为它就是第三者。
五、最后的X餐
事实上可能是,飞船上一共有三个生物(或三个“人”)。灾变事故发生后,同类最先醒来。它发现出了事,便杀害了一名同事——为了独享食物。然后它也要来加害生物,这时生物碰巧苏醒了。
生物是这么想的。它又思忖:换了我大概也会这样做吧。
甚至,同类有可能在控制飞船。它装成失去了记忆而实际不是。为什么要这样呢?当然是一个阴谋。而生物已成了它的人质。
因此,这艘飞船的使命,极有可能肮脏卑鄙。
生物要令自己接受这样的想法,就不能没有思想斗争:它是坏人还是好人?它是好人还是坏人?它要不是好人会不会就是坏人?它要不是坏人会不会就是好人?它要是好人我该怎么办?它要是坏人我又该怎么办?
唉,它怎么连以前的什么事都记不得了。
飞船上没有白昼黑夜。时间不知已流失到了何处。这是没有人来管的。生物和同类又羞羞答答地一齐去取食。
轮到生物登记。它看到原本堆得山似的冷藏柜里,各种食品已去掉三分之二。就它们两人,消耗量也格外惊人。由于有了那种新想法,生物看同类的目光便跟以前不一样了。
它有意只取不足量的食物,然后注意观察同类的反应。生物看见同类的眼睛,不觉愣了一下。它们布满血丝,似乎有怀疑和阴毒在其中一闪。
生物吓了一跳,但表面上不动声色。然而同类并不待生物捕捉到什么和证实什么,便表现出高兴和理解,拿了食物乐滋滋吃去了。
生物也开始吃自己的一份,才发现量确实太少了。这时同类过来把它的一些分给了生物。这个意料之外的举动使生物的脸孔一热。
它也不让对方捕捉到什么,便挤出笑容说:“干脆再取一些吧。”
同类用手压住生物的肩膀不让它起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们必须节省。”它说,“我的确不太饿。你需要的话,自己去取一些吧。”
生物惭愧有加。它努力不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以使它觉得它的软弱。但内心的情绪却终于释放于颜面。生物察觉到,自己对同类的歉意中充满厌恶。这时的它就像一个刻薄的可怜虫被人看穿了心思。但生物发现同类竟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尤其使它感到了深不可测的恐惧。
同类静静地看着生物的鼻尖说:“别想了。到了目的地一切都会好的。等我们恢复了记忆,我会发现,你原来一直是我的好搭档呀。”
听了这话,生物急忙答道:“尤其是现在这样子,我们面对同一个问题,克服同一种困难。这将是多么宝贵的记忆啊。我一定要把这次航程中的种种事情告诉我们的后代。”
我们的后代?可怜的生物又反复起来,一会儿觉得同类之外还有第三者,一会儿又觉得同类便是第三者。但它的想法并不能阻止食物的不断减少。它们加强了守卫,却没有发现小偷。
在没有捕捉到第三者之前,生物只好再次疑心同类在值班时偷窃了食物。它开始监视它。生物从主控制室舱门上方的小圆孔里观察它的工作。一连几次它发现它甚为老实,它的背影写满忧患。它那么专心地注视一无所有的太空,太让人感动了。
每当这时生物便深责自己错怪了对方,但同时它又非常热望同类去偷窃食物。飞船上缺少一个罪犯,这样便不能证明另一人的合法性。然而终究使它不安的是同类的无动于衷。
它知道生物在监视?它会不会也反过来监视生物或者它早已开始监视它了呢?生物便这么胡思乱想着,思维不断地颠来倒去,心中忽然涌起了思乡之情。它回忆起在它原来的世界上,它并不这么贪吃。
六、过失
飞船上没有白昼黑夜。时间继续大江东去毫不反悔。飞船亦仍坚持它顽固的航程。了无尽头。
生物和同类都更为沉默乏味。它们早已不再提第三者,但似乎二位都有同一种预感:冥冥中的第三者不久即要露面摊牌。是吉是凶,将真相大白。
但就在紧要关节,不幸的是,同类发现了生物在监视它。这打破了一切预定的安排。
它刚把头掉过来,便与生物透过门洞的目光对个正着——就像那次生物与第三者陷入的局面。同类无法看见生物的整张脸,就如同那次生物与第三者的对视。
同类或许以为遇上了第三者。它明显有些慌张和僵硬。
然后,它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这竟然花了那么长时间,而不像生物当时那样猛然一跃。
同类向生物威严而奇怪地走过来。轮到后者僵硬了。同类身后洪水猛兽般的群星衬托着它可笑的身体。
生物一边搜索解释的词句,一边想还有充足的时间逃逸。然而它却被一股力量固定,在原地没动。
生物知道自己的眼睛这时也一定布满血丝而且充盈着怀疑和阴毒,因为它看见同类越走近便越避开它的目光,步履也颤抖着缓慢下来。
生物相信此时同类尚未认出自己。它要溜走还来得及。同类走到门前,停住,伸出手来。生物绝望地以为它要去拉门把手,但那手却忽然停在空中,变成了冰枯的棍子。
生物看见同类的额上渗出血汗。仅仅一瞬间,经过长途航行中时时刻刻神经折磨的这个躯体,便在生物面前全面崩溃,昏倒下去。
这真是出乎意料。生物急忙推开门,过去扶起同类,拼命掐它的人中。一会儿后它睁开了眼。
“你疯了。我死了,你只会死得更快。”同类这么叫着,恐怖的眼白向外溢出,使劲把生物的手拨开。它一定以为生物要加害于己。
生物大喊:“喂,你看看我是谁。”
同类却闭上眼,摇头不看。生物这时犹豫起来。最后它决定把同类弄回休息室。但在出门的瞬间,同类猛地掐住了生物的脖子。
“叫你死!叫你死!”它嚷着。
“你干吗不早说,”生物也冲它吼道,“既然心里一直这么想来着!”
生物很难受。眼珠也凸了出来。生物掰不开同类的手。后者拥有相当锋利的指甲。
生物便仰卧在同类的身下,用牙齿乱咬它的衣服直至咬破肌肉,膝盖则冲它的小肚子猛格了一下。
这串熟练的连接使生物意识到它很早以前可能有过类似的经历。它全身酥酥的而且想笑。
同类立时昏了过去。生物翻了一百八十度,攀上同类的身子。它咬它面皮,也掐它脖子。这回它处理得自然多了。
同类喘出臭气。生物看见它脖子上的青筋像琴弦一样铮铮搏动,不由畏缩了一下。
同类便得了空挣扎。生物复加大气力。同类不动了。生物以为它完了。不料同类又开口说道:
“其实我一直怀疑你就是第三者……”
生物一对眼珠开始淌血。血滴到同类额头上,又流到它眼角。同类怕冷似的抽弹一下。生物的小便就在下面汩汩流了出来。
生物证实同类确实不可能再构成威胁之后,便去搜查它的房间,把什么都翻得凌乱。没见到藏起来的食物。它没有找到足以宣判它死刑的证据。
它这才醒悟,它并不知道自己杀死的是一个什么生物(或一个什么“人”),就像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一样。
生物感到小便流尽后的一种凄凉。这只是一个意外的失手。生物答应自己一定要好好原谅自己。
生物做完了一切,困倦不已,便横躺在了那三张椅子上。这时它好像听见有个声音在叫它。它浑身一激灵,探头四处寻找。然而仍然只有白色的金属墙围困着。那扇门紧闭,再没有什么物类倚立。
可是生物打赌的确听见了某个呼唤,尽管它以后再没重复。
之后它产生了强烈的毁尸灭迹的愿望,但尝试了种种办法,均没成功。没有器材、药剂,也找不到通往宇宙空间的门户。
七、性别之谜
余下的时间生物便吃那些剩余食物,以消除周期性的不适感。
尸体在一旁腐烂。它就用食物的残渣把它覆盖住,免得气味散发得到处都是。
许多次,生物以为还会从门上的小穴中看见一双监视的眼睛,却再没发现。但那三张座椅仍然静静地原样排列。一张属于它,一张属于死人。另一张呢?
生物没有兴趣再为这个开始就提出的问题寻找答案了。
它看向星空。它是凶杀的目击者。生物便暂定它为第三者,以完成自我的解脱。
它在自己的壳中航行。不知为何,危险和紧张的感觉依然存在,而且另一种孤单的心绪也侵袭上来,渐渐化作欲哭无泪的氛围。
生物想不出该再干些什么。这时它忽然有了与尸体聊天的冲动。
等到剩余的食物吃完一半时,仍没有目的地将要出现的任何迹象。生物便开始吃另一半,即原来属于同类的口粮。
口粮消耗殆尽,它就去吃那具尸体。
生物想:它说我会死得更快是没有道理的。这家伙真幼稚。
噬食裸尸时生物才注意到了它的性别。得承认,这一点它发现得为时太晚。
它仍然试图揣测在余下的时间里还会出现一点儿什么修正自己命运的变故。
这艘飞船——现在生物怀疑它真的是一艘飞船——便随着它的思绪飘荡,继续着这沉默似金而似有若无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