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文化(2 / 2)

宇宙墓碑 韩松 8895 字 2024-02-18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仿佛一眨眼对方就会从眼皮底下消失。

大荒星的月出不再给人以壮观感。相反,它那股傲气,使人颇觉窘迫压抑。它的冷光透过舷窗,把人像纸一样钉在舱壁上。空中哨兵从来没有感到心力像现在这样衰弱。

一行人好似苇草,长在一种以前从没有想到过的异质上。

或许,大荒星本身就是这么一种活着的异质吧。

忽然值班者大叫:“看,那是什么?”

透过舷窗看去,在聚光灯般的月光下,荒原深处显现着迷人的景色:城池、街道、动力厂、起降场、运输管道……不正是他们朝思暮想的灿烂文化么?

在夜色中,真是一个缓缓浮动的黯淡幽灵。

大荒星的海市蜃楼只映现了一刹那,便昙花般隐去了。人群骚动,惊呼不已。大家久久待在舷窗边,等待那奇景重现。它却不再莅临。

空中哨兵忽然意识到,灿烂文化幻象出现之处,正是海盗和鹰眼脚印延伸的方向。

他大叫:“别看了!看看你们身边的人吧!”

就在大家的注意力被蜃景吸引过去的瞬间,谁也没有留心到又有两个同伴悄无声息地离去了,只在门外留下四行轻烟般的脚印。他们是如何去的?又为何要去?这种事也许要轮到自己头上,才能知道吧。

监测器上没留下任何记录。这台精密的仪器也静悄悄地开走了,在沙石上留下一段履带压痕。

与三颗人造卫星的联络也忽然中断了,再也没能恢复。探测结果表明,同步轨道上没有卫星存在的迹象。

为什么海市蜃楼会呈现在深夜中呢?或许,这只是鬼魂在天幕上播放的一部全息电影。

关于是否要立即撤离的紧急会议开得沉闷。大多数人主张撤离。

“真奇怪。本来是来找灿烂文化的,却变成老是在找失踪的同伴。想起来就令人啼笑皆非啊。”

“不只是啼笑皆非……我不需要答案,我只需要安全!”

“我可是真的惧怕着梦游一般独自走到陌生荒唐的地方去啊。再这么下去,非得每个人都消失不可。”

“毕竟,我们已看到了灿烂文化的蜃景。目的也算部分达到了。回去说一说,也会引起轰动的。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本来就是嘛。蜃景,我们只看到了蜃景,就是说并不存在!我们也考察了,的确什么也没发现。那么,还寻找什么呢?我们也不是专业人员,只是民间的寻宝爱好者。政府都没有派人来呀。万里迢迢来找一个什么传说中的灿烂文化,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说这些话的人,包括望楼、大黄蜂、雷公等,在地球上,都是考察活动最热心的倡导者。

但也有反对的意见。

“总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吧?难道我们就把失踪的领队等人抛弃不管了么?并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已经死亡。如果他们回来,发现飞船已经离去,我们才是犯了罪呢。”一个叫雄猫的人说。

雷公厌恶地对这个说三道四的家伙吼道:“他们绝对不会回来了,不会了!退一万步讲,相对于寻找灿烂文化这样的神圣使命而言,这种牺牲即便真的出现,也是必要的。海盗不是最坚持理想么?让坚持理想的人留下来吧!”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坚持呢?再说,怎么跟协会交代?”

“去他妈的协会。我们来了,他们没来,还要怎样?若想考察,再派飞船来吧。”

“是啊,还是为活着的人想想吧。”

空中哨兵循最后的声音找去,见是鞭挞者,那个最先质疑灿烂文化的人。

“即便找到了灿烂文化又怎样呢?这个问题,谁来回答。”鞭挞者缓缓地说,用火炬般的目光扫视大家。

所有人都感到一灼,沉默下来。末了,逐渐有人说:

“不能够回答。”

“是啊,我可回答不了。”

“事先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啊。”

“可不是这样么?咳咳,这种问题……”

空中哨兵想说点儿什么,但一阵酸楚袭击着他。他想起“磁片”的比喻。飞船是来与它配合的。他珍惜自己的生命,但这么走,又确不甘心。尤其是,他半生的寄托在回去后将一无是处。活了这么大,做的都是无用之事。

“能不能这样讲,”他努力挺挺胸膛,“先为活着的人着想,这是肯定的。我想他刚才讲的是一个宇宙法则,残酷但很现实。不过,有时候,活着的人之所以活着,正是因为要为死去的人着想。我这么说,可能不大清晰,具有矛盾性,可是,我想有人是能够领会的。比如,我们前来寻找灿烂文化,它本身就是死的……”

他说不下去了。雄猫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不用再说了。”

但空中哨兵又开口道:“这里有两种意见。我想能否平衡一下?一些人留下,一些人离开。这样,民主一些,公平一些。那些自愿留下的人举一下手?”

“这样也比较好。”望楼乏味地说。

然而大家都坐着不动。无人举手。空中哨兵期待地环视一圈,见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脸上。

他便求救似的去看雄猫。那人却把脸别过去了。

这是要干吗呀,空中哨兵绝望地想。我不过作了一个为大家着想的提议。他觉得脸庞燃烧得厉害,大伙儿的眼光可真热辣啊。

他不由自主举起手来。

好像有一个幽灵在拉他胳膊。

“我留下吧。我留下吧。我这一生都在收藏灿烂文化的文物。也许,你们走后,我一个人清清静静地找,仔仔细细地觅,还真能寻出什么宝贝来呢。到时候,你们别后悔呀。”他干笑。

大家都不觉得好笑,用可怜的目光看定他。

还是雷公说:“我们回去后,便立即让协会再租一艘飞船来接你。”

“一定会这样做的。”望楼迫不及待地补充。

“我也留下吧。”是鞭挞者,慢吞吞地举起手。

“你?”

“我来陪你吧。我还没有真正证明灿烂文化的不存在呢。”他怪腔怪调。

“还有没有其他人要留下来?”望楼一连问了三遍。

“没有人了。”

“没有了。”

“圆满的结局。”

好像是雄猫在自言自语。

空中哨兵和鞭挞者驾驭飞车,在大荒星上空巡行,体味着人去楼空的苍凉。接下来会是什么结局呢?他们相互之间并不说破。

不会有什么飞船来接他们了。生离死别之际的许诺都是空的。在环境变化之后,当初那种拼命也要为别人着想的心情殊为可笑。

“他们回去后,可以有所交代了,因为考察并没有被放弃嘛。”

“他们会成为英雄么?”

“这是当然的。他们都会成为英雄。”

“我们也会吧。”

“我们也会。”

大地仓皇掠过,了无尽头。仍不见灿烂文化。辛酸涌上心间,反令人轻松解脱。是因为对一切可以不在乎了吗?

“你为什么要举手?”鞭挞者问。

“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胳膊就自动抬起来了,好像有一个鬼在拉我。后来目送他们的飞船升空逃跑,还真有些后悔。但既然表态了,哪怕去死,也不能退缩了。”

“当时你是不是有这么一种念头,就是回去和留下,其实结局都是一样?无论在大家心中,还是在实际意义上,灿烂文化已经崩溃了。”

空中哨兵惊讶地看了鞭挞者一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谁都知道灿烂文化早已崩溃了啊,所以才要寻找嘛。”他说。

“我的意思是说,那种崩溃。”鞭挞者捻了一下手指。

“那种崩溃……”

空中哨兵想了一下,若有所悟。他念叨:

“对,那种崩溃,那种崩溃……”

鞭挞者说:“忽然想到而已,随便说说。”

“这种事能随便说说么?”

“这样也不妨吧。”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哩。”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我跟你并没有任何差别啊。”

“注意下方。”

他们看到了比目海。

“我来过这里。比目海不同寻常。它的宁静较之别处,更为可怕。它咆哮时,又那么杀气腾腾。总之,大荒星上动与静、生与死的对立面,在比目海上结合得最为协调啊。”鞭挞者说。

“也许它下面真的埋藏着什么呢。只是我们的手段发现不了。”空中哨兵再一次想起了“磁片”的说法。他把这告诉鞭挞者。后者听了,身体一下绷僵,令空中哨兵又想到海盗。

“不会跟超自然有关吧?”

“宗教吗?”

“太那个了。”

“这样的念头,海盗在的时候,是不敢说出来的啊。”

“现在我们自由了。”

“自由?噢,是的。自由了……”

但自由是什么呢?这个以前很少触及的概念在他们心头封上了一道枷锁。

飞车孤茕地掠过比目海。此时,这儿却分外宁静。鞭挞者提议再飞一次。

像恭迎他们的回返,比目海巨大凹陷的中央,一大片静止的沙石蠕动起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向四周扩散开来。大堆大堆的沙粒犹如沸水翻腾,形成一卷卷层次不清的怒放之花,并将其规模持续发展,成群结队冲入天空。尘暴扫荡之下,飞车如同树叶,摇摇欲坠。空中哨兵感到风暴深处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力量,在拉拽他们下跌。

他咬紧牙关,操纵飞车,使之在狂乱的云巅跳跃。只见原野一块一块爆裂,尘暴奔驰的速度甚至超过了飞车,迅疾逸出视界。触目之下,皆是一派汹汹狂涛。大荒星干脆撕破了它伪装沉默的面皮。

不明之力又一次吸住飞车。勉强跃出后,又遭遇更强力矩。空中哨兵看看鞭挞者,他点点头。空中哨兵会意。

当磅礴力量再一次扑来时,他们干脆不去摆脱它了。飞车直接闯入尘暴漩涡。他们仿佛变成了两粒沙子。不,兴许就是两只“磁片”?空中哨兵骤然心劲上来了。

“且由它吧。这样不错。我们本已不再寻找什么了。”

他们坠落了。一千公尺,两千公尺。然而似是无底深渊。进入漩涡中心后,反倒感觉不到波涛的震荡了。这就像在台风眼中一样。巨型的太阳偶尔在一条沙云缝隙中一闪,便吹落在不知名处。鞭挞者有一种抵达目的地的快感。

他们亦渐渐昏迷。

模糊中,看到前方呈现出黑色的洞口。尘暴漩涡中心,果然有一个风平浪静的眼,深邃而安宁,可见密集的群星熠闪。不是大白天么?怎会有星星?似乎那尽头就匿藏着神秘的“磁极”。

醒来时,眼前景色又有了变化。云层、沙阵变得稀疏,奇怪的是大地和天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或者说,是他们概念中的大地和天空。空中哨兵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重锤一样一声声敲在耳膜,难以承受。飞车仿佛重新被控制。好似回到了地球,有一种中午时分懒洋洋的意味。

这是什么地方呢?

是比目海啊,刚才不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么?可是,回路却寻不着了,也没有下一个目的地。连走下去的想法也没有了。

他们却因此而轻松。

眼前掠过一道银色飞物。又一道。好像小鱼儿在穿梭嬉戏。这种东西越来越多,有的似乎击在车身,却不发一响,夺路而去,甚至穿越过飞车。渐渐地,两人没入了银光漫射的大雨。这雨从四面八方灌注,却又如虚无一物。它像流星雨一般暴烈,但又柔软过之。

“是星光吧?”

空中哨兵忽然想起传说中时间旅行的景象。

或许这就是“磁片”呢。他又想。

鞭挞者说:“不会是文明的碎片吗?瓷片噢。”

他们为这个小小的幽默而微笑,又不敢怠慢。也许,是幻觉。但他们开始觉得,海盗的幽灵在前方引领。

“经过空间的震荡后,我们可能进入了时间的隧道。时间在与有形的空间叠转后,露出了它的真身。大概是这样吧?”空中哨兵谨慎地说。

“不太能肯定。我们这群人中没有物理学家。但我在一本书中读过,有形的空间,本身也可能就是幻觉。这是我们看不见灿烂文化的原因,或自认为灿烂文化存在的原因。”

“说得真好!现在,我也基本上这么想。灿烂文化的隐遁,跟时空场嬗变有关吧?我们到达的星球是对的,但是时间使了一个障眼术。”空中哨兵叹道。他想,难道大荒星玩了一个古彩戏法?

他们以为在逼近时间的尽头。灿烂文化在那里等着他们。这样的感觉,越来越逼真。但也只是逼真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透过纷纷的“时间之雨”,他们看见前面翱翔着一样熟悉的东西。

“是一辆飞车啊。”

它跟他们驾驭的这辆一模一样,应是属于考察队的。也许,就是在寻找领队时失踪的那辆吧?它此刻正醉汉般颠簸在这方说不出是由何种介质构成的空旷中。

他们紧随而上。

“不知失踪的人是不是在上面,他们此刻的心情是不是跟我们一样。”

“可能,是我们跟他们一样呢。说不定,我们现在的状态,其实就是死亡。”

“这种死法,也很好,也很好。”

他们努力作大笑状。随即又向前方的飞车发出无线电信号询问,却无回应。他们加大速度,但那辆飞车也飞得更快了,始终保持距离,又像给他们带路一般,如天使,如鬼魅,在银色之雨中轻盈纵跳。

一会儿,它遁入一片更稠密的雨雾,消失了。两人随入,大吃一惊。雨滴全部凝固,原是无数星星,钉在天幕上,闪着泪水般的清光。搞了半天,他们并没有在飞行,而是停驻于一块光滑空地。一切历历在目,却是死寂一片。

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大荒星的文化已消失太久了。他们此刻来到了它的废墟前。

对这座废墟的向往激发了无数次没有结果的远征。但现在可以说,传说没有欺骗人,仪器也没有欺骗人,欺骗他们的,只是这颗行星。只需把时间稍稍移位,便可以在人眼前垂下一道大幕,把什么都挡住。

然而,这是出于谁的意志呢?

可能是那个文明在将死时设下的什么机关吧,以防盗墓者。

这么一想,便觉悲凉。他们以文化的继承者自命,却在远古便被注定了要为盗贼。

为从尴尬中解脱,他们想,这可能是大荒星的安排,而非祖先的设计。这颗星球已具有了智能。

先他们失踪的人员,是否因为窥到了秘密,而兴奋地寻找去了呢?那么,并非诱拐。

但好像也不对……

他们在废墟间徘徊,因为一下看到了结果,反倒若有所失。对于走失的队友,生发了真切的同情,而不再觉得他们可憎可怕。

他们又看到了那辆引导的飞车。它停在一座倾颓的大厦旁。两人蹑手蹑脚走近,见座舱中空无一人。四行脚印从车门边延伸出来,走入了死寂的空城。

两人定定神,循脚印而行。不到百米,脚印便凭空中断。他们倒抽一口凉气。

“还有人吗?”

空中哨兵呼唤。声波震动了一座建筑,砖石纷纷坠落,并引起连锁反应。一排房屋轰然倒塌。之后是仿佛绵亘万古的寂静。

废墟虽然朽败,但依稀可见布局的精致。建筑物如同蹲着思考的人像一样沉湎在悠悠往事里,显现出清高和古奥的神态,不把两个闯入者放在眼中。

鞭挞者忽然停住脚步。他看到了什么,招呼空中哨兵也来看。

是一座石碑,上面有一段铭文:

为寻找灿烂文化,祖先们从太阳系出发,来到这个星球,结果发现空无一物。他们无法回返地球,便在此居住繁衍,终于创造出今天我们可以称为灿烂文化的世界。这座纪念碑是献给开拓者的。

灿烂文化的后代谨识

在碑的另一侧,发现了大荒星早期英雄的群雕。

空中哨兵忽然在雕像群中看到了海盗和鹰眼的面孔。跟着,又见到一座,竟是鞭挞者的拓本。

“啊,这不是你么!”

鞭挞者哆嗦着指着另一尊石像对空中哨兵说。

他们在雕塑群中发现了更多熟识的人,不禁哑然失笑,同时惊恐莫名。这时他们才感到又饥又渴。他们觉得好像这一生从来就没有吃过东西。

“我现在倒有点儿想回家。”空中哨兵疲倦地说。

“你说家这个东西哪。”

“我有一个十岁的儿子。”

“儿子?我想你儿子早已死了。我们都离开地球这么远、这么久了。”

“唉,你倒是实话实说。”

大荒星的海市蜃楼再一次浮现。城池、楼群、动力厂、起降场、管道运输器,闪着诱惑的磷光,展示出文明最为繁盛的一刻,在他们伫立的死城边缘蜷伏、窥视,然后又蛇一样游入宇宙最暗黑的深渊。

两人已彻底失去了对它的兴趣。

他们努力辨认回路,告别废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重新见到了比目海的荒原。

他们来得恰逢其时。

暗红色的大气中,三艘涂着考察队标志的飞船正飘然而下,他们怎么看怎么像蝴蝶,像落叶,像“磁片”或“瓷片”。这是新从地球来的飞船。他们商量着是否引导它们降落。但空中哨兵忽然犹豫起来。他担心会在拥出飞船的人群中,发现一张长得跟自己一样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