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一部名叫《哈姆雷特》的戏剧。”我说,“我曾经有个朋友很喜欢那位作者。”
“我喜欢这句台词。”高说,“还有你的朋友。”
“谢谢。”我说,“我也是。”
“这个房间里有个叛徒。”高将军说,“我知道他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个。”
哇,我心想,这位将军真是会说开场白。
我们在将军的智囊团会议室里,这个房间装饰华美,将军事先告诉过我,他只在需要讲排场地接见外国政要时使用这里。为了这次特别会议,事实上他选择在这里接见我,因此我觉得自己挺有面子的。不过更重要的是,这间会议室有个带台阶的小讲坛,上面摆着一把巨大的椅子。政要、智囊及其随从人员围绕四周,就仿佛那是个王座。对高将军今天的计划来说,这个布置会很有用。
讲坛前方的房间展开成半圆形。外围是个弯曲的吧台,高度适合联合体内绝大多数种族的站立身高。政要和智囊的随从人员将站在那里,在需要时调出档案和数据,对着小麦克风低声说话,他们各自的老板通过耳机(或类似装置)听取提示。
他们的老板,也就是智囊和政要,走进吧台和讲坛之间的区域。将军告诉我,平时会有长凳或座椅(或适合其体型的其他家具)放在那里,让他们坐着完成来办的事情。但今天他们只能站着。
至于我,我站着将军左手边的稍前方,将军坐在他的王座上。王座的另一侧是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那把石头匕首,我刚刚(第二次)将它作为礼物送给将军。这次匕首有了很正式的包装,而不是裹在一件衬衫里。将军从盒子里取出匕首,欣赏片刻,然后放在桌上。
希克利和迪克利也站在随从人员的队伍里,它们不怎么喜欢将军想出来的计划。它们身边有将军的三位保镖,他们同样不怎么喜欢。
好吧,作为一名参与者,我也不敢说将军的计划让我激动不已什么的。
“我以为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听这个年轻人类有什么请求。”一名智囊说,她是拉兰人,个子很高(对拉兰人而言的很高),名叫哈夫蒂·索尔瓦。奥宾人给我的耳机将她的话翻译给我听。
“只是借口而已。”高说,“这个人类没什么要求,只提供了情报,称你们中有人意图刺杀我。”
这句话当然引发了一阵骚动。“那是个人类!”德瓦尔人沃特·宁农说,“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将军,但人类最近才摧毁了联合体的整个舰队。他们告诉您的任何情报都非常值得怀疑,这还是往轻了说。”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宁农。”高说,“因此我在得到这条情报后,才做了每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做的事情,请我的安保人员研究它是否属实。非常不幸的是,我不得不说这条情报是真的。现在我必须面对事实了,有一名智囊,一个知道我为联合体制订的所有计划的人,正在密谋反对我。”
“我不明白。”一位格拉赫人说,要是我没记错,他应该叫勒宁·伊尔,但我不敢肯定,高的保镖在开会前几小时才把智囊团的档案给我,考虑到事前准备的工作量,我连大致浏览的时间都几乎没有。
“勒宁,你不明白什么?”高将军问。
“既然你知道叛徒就在我们当中,为什么不交给你的安保人员处理呢?”伊尔问,“你不需要毫无必要地暴露在危险之前。从你目前的处境来看,你不应该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我们说的不是什么普通杀手,伊尔。”将军说,“看看你周围吧。我们认识多久了?我们为建立这个了不起的种族联合体付出了多少心血?我们彼此相处的时间甚至超过了我们与配偶和后代相处的时间。因为一个模糊的背叛指控就让你们中的一员莫名其妙消失,你们能够接受吗?你们难道不会认为是我正在失去控制,开始寻找替罪羊吗?不,伊尔。我们努力了那么多年才走到现在这一步。连这次未遂刺杀都值得更有礼貌的对待。”
“那你打算怎么做?”伊尔问。
“请这名叛徒主动出来,”我说,“现在纠正错误还不晚。”
“你打算特赦这个刺客吗?”我不记得提问者的名字了(或者就算记得,我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发音)。
“不。”高说,“这个人不是单独行动的,而是一起阴谋的参与者,威胁到了我们为之努力的一切。”高指着我说,“我的这个人类朋友给了我几个名字,但那还不够。为了种族联合体的安全,我们需要知道得更多。为了让所有联合体成员明白我们不会容忍背叛,刺客必须为他们到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的提议是这样的:他们将得到公正和有尊严的待遇,惩罚将不会让他们受苦,他们的家人和亲友不需要因为他们的行为而受罚,除非本身也参与了密谋。他们的罪名不会被公之于众。诸位之外的人只会知道密谋者是退休而去的。惩罚不会免除,也不能免除。但惩罚不会被记入史册。”
“我想知道这个人类的情报是从哪儿来的。”沃特·宁农说。
高朝我点点头。“情报源头是殖民联盟的特种部队。”我说。
“也就是要为摧毁联合体舰队直接负责的那个组织。”沃特说,“恐怕不怎么信得过。”
“沃特议员。”我说,“特种部队有能力找到你们舰队的每一艘飞船,不知道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你们舰队只在拔除殖民地的时候集结。四百个种族,每一个都有数以万计的飞船,要在其中找到四百艘飞船,你认为有这个能力的特种部队搞清楚区区一个人名有什么难的吗?”
沃特的视线险些烧穿我。我的话好像有些粗鲁。
“我说过了,我已经核实过这条情报是否真实。”高将军说,“是否准确毫无疑问,不需要再讨论了。需要讨论的是刺客打算怎么选择被发现。我重复一遍:刺客此时此刻就在这个房间里。主动现身,说出其他同谋的身份,就将在私下里得到宽大处理。这条路就摆在你面前。作为一个老朋友,我恳求你接受。出来吧。”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高将军望着他的所有智囊,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几秒钟,直视他们的眼睛。没有一个人哪怕只是上前一步。
“很好。”高将军说,“既然不吃软,那就吃硬吧。”
“你打算怎么做,将军?”索尔瓦问。
“很简单。”高说,“你们轮流上前,向我鞠躬,发誓忠于我这个联合体的领导人。对那些我知道真心发誓的人,我会表示感谢。对那个叛徒,我会当着与你共事多年的朋友们的面揭穿你,逮捕你。你将受到严厉惩罚,会让所有人知道,会以你的死亡而告终。”
“这可不像你,将军。”索尔瓦说,“你建立联合体的理念就是没有独裁,不需要个人效忠。所有人只需要忠于联合体和它的理念。”
“联合体即将崩溃,哈夫蒂。”高说,“你和我都清楚,奈波洛斯·埃塞尔及其同党会把联合体当作个人王国经营。你们中的一员已经接受了埃塞尔的独裁,而不是认为联合体内的每一个种族都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以前用信任维持的关系,现在我只能要求效忠。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我很抱歉。但我也无能为力。”
“要是不愿宣誓效忠呢?”索尔瓦说。
“那就会被当作叛徒逮捕。”高说,“和那个我知道他就是刺客的人一起。”
“你这么做是一个错误。”索尔瓦说,“要求大家宣誓效忠,违背了你对种族联合体的构想。希望你知道,我从灵魂深处知道这一点。”
“记下了。”高将军说。
“很好。”索尔瓦说,走到讲坛前跪下,“塔瑟姆·高将军,我宣誓忠于你,种族联合体的领导人。”
高望向我。这是给我的提示。我朝他摇摇头,清楚地告诉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他在等待我的确认。
“谢谢你,哈夫蒂。”高说,“你可以下去了。沃特·宁农,请到前面来。”
宁农上前宣誓,接下来六名智囊也一样。只剩下三个人了。
我紧张到了极点。高和我都同意,这场戏不需要演到随便抓个疑似叛徒就说他有罪的地步,但要是到最后也没搞清楚究竟是谁背叛了高将军,那么他和我就会面临许多麻烦。
“勒宁·伊尔。”高将军说,“请到前面来。”
伊尔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讲坛,但就在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他突然把我恶狠狠地推倒在地,扑向高放在身旁小桌上的石头匕首。我摔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脑袋。我听见其他智囊此起彼伏地惊叫。我翻了个身,抬头望去,看见伊尔举起匕首,准备刺向将军。
把匕首放在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是有原因的。高已经说过,他打算揭穿叛徒的身份,他说他很清楚叛徒是谁,说惩罚将包括处死。叛徒得到的印象是此时此刻尝试刺杀将军反正不会有任何坏处。但高的智囊平时不会随身携带武器,他们是官僚职员,身上最危险的东西顶多是笔杆。然而,一柄锋利的石头匕首就随随便便地放在那儿,孤注一掷的刺客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将军的保镖(还有希克利和迪克利)站在房间边缘而不是守在将军身旁也同样是有原因的,我们需要给刺客营造假象,让他以为他能在保镖赶过来之前捅将军一两刀。
将军当然不傻,他身上穿着护甲,绝大多数部位都不可能被匕首刺穿。但将军的头部和颈部依然露在外面。将军认为这个风险值得去冒,但此刻望着将军试图保护自己,我不禁得出结论:我们的计划有个最薄弱的环节,那就是将军不能真的被当场刺死。
伊尔挥动匕首。将军的保镖、希克利和迪克利都不可能及时赶到。希克利和迪克利训练过我如何缴下对手的武器,问题是我倒在地上,无法挡住匕首的这一刺。另外,格拉赫这个种族属于联合体,我没怎么花时间研究他们的弱点。
我躺在地上,望着伊尔,突然有了主意:
尽管我不了解格拉赫人的身体构造,但我很清楚膝盖是什么模样。
我在地上绷紧身体,用力一推地面,脚跟狠狠地踹向伊尔离我最近的膝关节侧面。这个膝关节顿时变形,我似乎感觉到他的腿里有什么东西折断了,我顿时一阵不舒服。伊尔痛得惨叫,抱住那条腿,扔下匕首。我以最快速度爬开。高将军从椅子里跳起来,一把按住伊尔。
希克利和迪克利来到了我身旁,把我拖下讲坛。将军的保镖跑向他,他对他们大喊:“他的随从!拦住他的随从!”
我望向吧台,看见三个格拉赫人冲向他们的装备。伊尔的手下显然也参与了刺杀,正企图通知同谋,他们已被揭穿。高的手下连忙停下,转身,扑向吧台,去抓伊尔的手下。他们夺下了格拉赫人的装备,但至少有一个格拉赫人已经发出了消息。我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整个联合体总部忽然间警铃大作。
空间站遭到了袭击。
伊尔笨拙地扑向高将军之后约一分钟,一艘名叫法雷号的印坡战舰朝空间站发射了六枚导弹,瞄准的是高将军办公室所在的位置。法雷号的指挥官是一位名叫伊阿特·鲁姆尔的印坡人。后来发现,鲁姆尔与奈波洛斯·埃塞尔和勒宁·伊尔私下达成约定,刺杀高将军成功后,他将统领联合体的新舰队。鲁姆尔将率舰队前往凤凰星空间站,摧毁空间站后,按清单剿灭人类占领的所有星球。作为交换条件,鲁姆尔在收到信号后必须轰炸高将军的办公室和旗舰,这是一整个大阴谋的一部分,这场阴谋以刺杀高将军为核心事件,同时还要摧毁忠于高将军的那些种族的主要战舰。
高将军向智囊团宣布他知道他们之中有人叛变,伊尔的一名手下随即向鲁姆尔送出加密信息,通知他事情要出岔子了。鲁姆尔立刻向空间站附近的另外三艘战舰送出加密信息,这三艘战舰的指挥官都早已被他拉下了水。四艘飞船预热武器系统,选择目标:鲁姆尔瞄准高将军的办公室,另外三个叛徒瞄准柔星号和其他飞船。
假如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鲁姆尔及其同谋将摧毁最有可能站在高将军一边的那些飞船——其实也无所谓了,因为鲁姆尔会让高将军的办公室直通宇宙,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去体验一下没有空气的冰冷宇宙。几分钟后,伊尔的手下发出确认信息,装备随即被打落在地。鲁姆尔收到信息,发射了一轮导弹,然后准备发射第二轮。
但他无疑大吃了一惊(我的想象),因为柔星号发射的三枚导弹几乎同时从侧面击中了法雷号。高将军早已命令柔星号和他信任的另外六艘战舰进入警戒状态,监控无故预热武器系统的所有飞船。柔星号发现法雷号的导弹阵列开始预热,于是悄悄地瞄准法雷号,同时准备启动防御系统。
高将军禁止在其他飞船发射导弹前采取行动,但法雷号刚发射导弹,柔星号就做出了反应,同时启动了反导弹系统,以应对亚瑞斯战舰乌特-罗伊号向它发射的两枚导弹。
柔星号摧毁了一枚导弹,第二枚导弹让它受了轻微损伤。法雷号没有料到会遭遇反击,柔星号的导弹让它遭受重创,引擎爆炸更是雪上加霜,摧毁了半艘飞船,数百名船员因此丧命,其中包括了伊阿特·鲁姆尔和舰桥上的所有人。法雷号发射的六枚导弹中有五枚被空间站的防御系统挡住,第六枚击中空间站,打穿了高将军办公室旁的一个隔间。空间站的气密门系统在几分钟后封闭了那片区域,四十四人遇难。
所有这些事情从头到尾还不到两分钟,战斗发生在近得难以想象的距离之内。和娱乐节目中的太空大战不一样,现实中交战的飞船总是隔着巨大的距离。但这场战斗不一样,所有飞船都在环绕空间站的轨道上。有几艘战舰彼此相距仅有数公里。这就像是士兵之间的短兵相接。
总之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关于这场战斗,他们怎么说我只能怎么听,因为当时我正在被希克利和迪克利拖出高将军的智囊团会议室。我最后看见的景象是高将军按住勒宁·伊尔,同时还要阻止他的其他智囊当场打死伊尔。周围环境过于嘈杂,我的翻译装置无法工作,不过我估计高在对其他人说,他需要伊尔活着。你能怎么说呢?谁也不喜欢叛徒,对吧?
他们还告诉我,空间站外的战斗本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的,但就在第一轮导弹齐射后不久,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一艘奥宾战舰跃迁出现在离空间站近得可怕的地方,触发了一系列过近警报,应和着已经响起的敌袭警报。这件事很不寻常,但真正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是三十秒后,又有更多的飞船陆续出现。空间站花了几分钟才认出它们的身份。
交战双方突然发现,他们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需要担心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希克利和迪克利将我拖进离智囊团会议室很远的一个房间,然后守住门口,这时警报声突然停下。
“哈,我终于用上了训练的内容。”我对希克利说。阻止刺杀时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我精神抖擞,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希克利没有说话,继续扫视走廊,寻找威胁。我叹了口气,等它发出“一切安全”的信号。
十分钟后,希克利对迪克利咔嗒咔嗒说了句什么,迪克利走到门口。希克利走进走廊,消失在视线之外。没多久,我听见希克利和什么人争执的声音。希克利回来了,背后是满脸凶相的六名警卫和高将军。
“发生什么了?”我问,“你没事吧?”
“你和康苏人有什么关系?”高将军没有理会我的问题。
“康苏人?”我说,“没有关系。我请奥宾人替我联系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帮我保护洛诺克。那是几天前的事情了。奥宾人一直没有传来消息。”
“看来你得到了回应。”高说,“他们来了。他们要见你。”
“康苏人的飞船来了?”我问。
“事实上,要见你的康苏人在奥宾飞船上。”高说,“完全不合逻辑,但无所谓。有一些康苏人的飞船跟着这艘奥宾飞船。”
“一些?”我问,“多少艘?”
“到目前为止?”高说,“六百左右。”
“什么?”我说。肾上腺素再次飙升。
“还在陆续到来。”高说,“别误会我的意思,佐伊,但如果你做了什么错事触怒了康苏人,我希望他们只拿你撒气就好,别冲着我们来。”
我扭头望向希克利,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说过你需要帮助。”希克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