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2 / 2)

我对此的回答不怎么有礼貌,然后对希克利和迪克利,对我在奥宾人眼中拥有特殊地位的这整件事情,也表达了不怎么有礼貌的看法。因为我想说粗话,也因为我受够了这些烂事。“你们要保护我,”我对希克利说,“就保护我关心的人。保护这个殖民点。”

“我们做不到。”希克利说,“我们被禁止这么做。”

“那你们就有个难题了,”我说,“因为我哪儿都不会去。你们和其他人都不可能改变这一点。”说完,我以夸张的姿态离开,一部分因为我觉得老爸希望我这么做,另一部分因为我在这件事上说完了我想表达的意见。

我回到房间里,等老爸再次呼叫我。无论他跟希克利和迪克利在讨论什么,我跺着脚走出去的时候都没有结束。如我所说,他们在谈的事情显然和我有关。

大约十分钟后,老爸再次呼叫我。我回到客厅里,希克利和迪克利已经走了。

“请坐下,佐伊。”老爸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情。”

“做这件事情需要离开洛诺克吗?”我问。

“需要。”老爸说。

“拒绝。”我说。

“佐伊。”老爸说。

“我拒绝。”我重复道,“我不明白。十分钟前,你很高兴地让我站在希克利和迪克利面前,告诉它们我哪儿都不去,现在为什么又要我离开?它们说了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是因为我对他们说的话。”老爸说,“我没有改变主意。佐伊,我真的需要你去。”

“去干什么?”我说,“活下来,随便我在乎的所有人都去死?你、老妈、格雷琴、马格迪?让奥宾人救我一命,看着洛诺克被摧毁?”

“我需要你跑这一趟,好让我拯救洛诺克。”老爸说。

“我不明白。”我说。

“大概是因为你一直滔滔不绝,就是不让我把话说完。”老爸说。

“不许取笑我。”我说。

老爸叹道:“我没有取笑你,佐伊。但我现在希望你能安安静静听我把话说完。可以吗?谢谢。这样咱们可以少浪费一点时间。然后假如你还是拒绝,至少会有合适的理由。好吗?”

“好的。”我说。

“谢谢。”老爸说,“是这样的。目前整个殖民联盟都在遭遇袭击,因为我们摧毁了种族联合体的舰队。殖民联盟的所有星球都遭到了袭击。殖民防卫军已经全力以赴,事态还在继续恶化。会变得越来越糟糕。殖民联盟已经决定了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哪些殖民地是可以被牺牲的。”

“洛诺克就是其中之一。”我说。

“对。”老爸说,“毫无疑问。但是,佐伊,事情没这么简单。还存在一种可能性,我可以向奥宾人求援。因为你在这儿。但殖民联盟向奥宾人发过照会,不允许他们帮助我们。奥宾人可以带走你,但不能帮助我们和帮我们保护洛诺克。殖民联盟不希望他们帮助我们。”

“为什么?”我问,“不符合逻辑啊。”

“确实不符合逻辑,但前提是殖民联盟希望洛诺克生存下去。”老爸说,“但换个角度看,佐伊,洛诺克是第一个由各殖民星球提供定居者的殖民地。定居者来自殖民联盟内十颗最强大最繁荣的星球。要是洛诺克被摧毁了,这十颗星球都会遭受重大打击。洛诺克会成为这些星球乃至整个殖民联盟团结起来共赴国难的一面旗帜。”

“你的意思是说,在殖民联盟眼中,我们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我说。

“我们作为符号比作为殖民地更有价值。”老爸说,“对住在这儿而且还想活下去的我们来说,这一点不太令人愉快。但事实如此。所以殖民联盟才不允许奥宾人帮助我们,所以我们才得不到想要的资源。”

“你确定吗?”我问,“你去凤凰星空间站的时候有人这么告诉你?”

“是的。”老爸说,“这个人叫斯奇拉德将军,他曾经是简的指挥官。非正式渠道的消息,但符合我的直觉。”

“你相信他吗?”我问,“别在意,但殖民联盟最近待我们可不怎么坦诚。”

“我和斯奇拉德有过节。”老爸说,“你老妈也是。但这件事上我相信他。这会儿在整个殖民联盟政府里,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这和要我离开洛诺克有什么关系?”我问。

“我和斯奇拉德将军见面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老爸说,“当然也来自非正式渠道,但足够可信。他说高将军,种族联合体的领导人……”

“我知道他是谁,老爸。”我说,“最近这些事情我都清楚。”

“对不起。”老爸说,“他说高将军成了刺杀对象,他最亲密的智囊团里有人要对他下手,刺杀很快就将发生,接下来几个星期之内。”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我问。

“看我能不能利用这件事。”老爸说,“就算殖民联盟想通知高将军——当然不可能,因为殖民联盟恐怕更愿意见到刺杀成功——高将军也没有理由要相信。殖民联盟刚炸掉他的舰队。但如果消息来自我,他就有可能考虑一下了,因为他和我打过交道。”

“因为你曾经恳求他不要呼叫舰队来洛诺克。”我说。

“对。”老爸说,“因此我们受到的袭击也微不足道。高将军对我说过,他和种族联合体都不会为舰队向洛诺克发动报复。”

“但我们还是受到了袭击。”我说。

“但袭击我们的不是联合体。”老爸说,“而是其他势力,为了试探我们的防护力量。但高将军一旦遇刺身亡,他的保证也就作废了。洛诺克将成为目标,而且很快就会受到袭击,因为联合体正是在这里遭受了最大的挫折。我们对种族联合体也是个符号。因此我们必须让高将军知道他有危险。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

“假如你告诉他这个,就是向殖民联盟的敌人泄露情报。”我说,“你会成为叛国者。”

老爸苦笑道:“相信我,我的麻烦已经淹到脖子了。”笑容随即消失。“对,高将军是殖民联盟的敌人。但我认为他可以是洛诺克的朋友。洛诺克需要它能找到的每一个朋友。我们以前的朋友现在拒绝了我们。我们只能拉下脸去找新的朋友。”

“你最后这个‘我们’指的是我。”我说。

“对。”老爸说,“我要你去替我带个口信给他。”

“你不需要我去做这件事。”我说,“你自己就可以去。老妈也可以。你们俩比我更适合。”

老爸摇头道:“简和我都不能离开洛诺克,佐伊。殖民联盟在监视我们。他们不信任我们。再说就算能离开,我们也不能这么做,因为我们属于这里和这里的殖民者。我们是他们的领袖,我们不能抛弃他们。无论他们遇到什么,我们都应该和他们共命运。我们向他们保证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留在这里,保护这个殖民点。你明白的。”我点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走,但你可以,而且不会惊动别人。”老爸说,“奥宾人本来就想带你离开。殖民联盟允许你离开,因为我们和奥宾人的协约有这个条款,只要简和我留在洛诺克,就不会引起怀疑。奥宾人对联合体和殖民联盟的争斗表示中立,奥宾飞船可以抵达高将军的总部,但殖民联盟的就不行了。”

“那就派希克利和迪克利去。”我说,“或者让奥宾人发射跃迁无人机给高将军送信。”

“不行。”老爸说,“奥宾人不会为了替我传递消息而破坏他们和殖民联盟的关系。他们之所以愿意帮忙,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允许它们带你离开洛诺克。我在利用我对奥宾人唯一的筹码,佐伊,就是你。

“还有其他的原因。高将军必须知道我认为这条情报是真实的,知道我在殖民联盟的大棋盘上不只是个小卒子。我必须给他一个足以表达诚意的信物,佐伊。能够证明我给他这条情报和他收到这条情报冒的是同样巨大的风险。就算去的是我或者简,高将军也没有理由要相信我们说的是实话,因为他知道简和我以前是士兵,现在是殖民者的领袖。他知道我们愿意为了殖民团而牺牲自己。但他知道我不会牺牲我唯一的女儿。简也不会。

“所以你看,佐伊,必须是你,也只能是你。只有你有可能接触到高将军,传递这条情报,得到他的信任。我不行,简不行,希克利和迪克利也不行,其他人都不行。只有你。去替我送这个口信,我们也许还能找到办法拯救洛诺克。机会不大,但现在我们只有这一个机会。”

我在那儿坐了好几分钟,思考老爸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情。“要是希克利和迪克利带我离开洛诺克,它们就不会再带我回来了。”我最后说,“你知道的,对吧?”

“我很确定会是这样。”老爸说。

“你要我离开。”我说,“要我接受我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的现实。因为要是高将军不相信我,或者他在我找到他之前就被刺杀了,或者他相信我但无法帮助我们,这一趟就等于白跑了。唯一的结果就是我离开了洛诺克。”

“就算发生那些事情,佐伊,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老爸说,立刻举起手,阻止我对此发表评论,“但如果肯定会得到这种结果,我是不会要你去的。我知道你不愿离开洛诺克,佐伊。我知道你不愿离开我们和你的朋友。我不希望你遇到坏事,佐伊。但你已经到年纪了,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要是我们无论怎么劝说,你都还是想留在洛诺克,和大家一起面对结局,我不会尝试阻止你。简也不会。我们会陪着你,直到最后。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风险。”老爸说,“你离开之后,简和我就会把这件事告诉洛诺克殖民委员会,他们肯定会撤掉我们的领袖职务。等消息传到殖民联盟那儿,简和我肯定会被捕并被控叛国。就算一切顺利,佐伊,高将军收到消息,及时处置,确保洛诺克不会受到伤害,我们依然要为我们的行为付出代价。简和我接受这个结果。为了洛诺克的安全,我们认为这是值得的。对你来说,佐伊,风险是你接受了这个任务,就很可能会有很长时间甚至永远也见不到我们和你的朋友了。这是个巨大的风险,是个真正的风险。你必须决定是不是值得去冒这个险。”

我又思考了一会儿。“有多少时间可以让我考虑?”我说。

“随便你。”老爸说,“但那些刺客不会有那么好的耐心。”

我望向希克利和迪克利刚才站立的地方。“你认为它们要多久能叫来一艘飞船?”我问。

“开什么玩笑?”老爸说,“要是我和它们谈完,它们没有立刻呼叫飞船,我就吃了我的帽子。”

“你又不戴帽子。”我说。

“那我就去买一顶吃掉。”老爸说。

“我会回来的。”我说,“我去送信给高将军,然后回洛诺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服奥宾人,但我肯定会回来的。老爸,我向你保证。”

“很好。”老爸说,“带一支军队回来。还有武器。还有战舰。”

“武器,战舰,军队。”我说,记录清单,“还有别的吗?反正我要去购物。”

“据说我要买帽子。”老爸说。

“帽子,好的,记下了。”我说。

“要一顶时髦的帽子。”他说。

“这就没法保证了。”我说。

“好吧。”老爸说,“但如果帽子和军队只能选一样,记得选军队。而且必须是厉害的军队。我们会用得上的。”

“格雷琴呢?”简问我。我们站在奥宾的小飞船前,我已经和老爸说过了再见,希克利和迪克利在飞船里等我。

“我没告诉她我要走。”我说。

“她会非常生气的。”老妈说。

“我打算离开很长时间,足够让她想我。”我说。老妈没说什么。

“我写了封信给她。”我最后说,“延时到明早发送。信里说了我为什么走,但仅限我认为我能告诉她的内容。我说剩下的只能来问你了,所以她有可能会来找你。”

“我会告诉她的。”简说,“会尽量让她理解。”

“谢谢。”我说。

“你怎么样?”老妈问。

“惊恐。”我说,“害怕我会再也见不到你、老爸和格雷琴了。害怕我会搞砸事情。害怕就算我没搞砸,最后还是同样的结果。我觉得我都要昏过去了,自从这东西降落,我就一直是这个感觉。”

简拥抱我,然后看着我的脖子,困惑道:“你没戴你的玉石大象?”

“哦,”我说,“说来话长。告诉格雷琴,我说可以告诉你了。你反正也应该知道。”

“弄丢了吗?”简问。

“没有弄丢。”我说,“只是不在我身上了。”

“哦。”简说。

“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说,“我知道这世上有人爱我,有人爱过我。”

“很好。”简说,“我想说的是,除了要记住有人爱你,你也要记住‘你是谁’。记住有关你是谁的一切,有关你是什么的一切。”

“我是什么,”我嗤笑道,“我现在离开,正是因为‘我是什么’。要我说,‘我是什么’带来的麻烦超过了它的价值。”

“我一点儿也不吃惊。”简说,“我必须告诉你,佐伊,有些时候我很同情你。你的生活有那么大的一部分完全超出了你的控制。你在一整个外星种族的视线下过日子,而它们从一开始就说清了对你的要求。我很惊讶你居然能一直保持理智。”

“呃,说起来,”我说,“好父母帮了不少忙。”

“谢谢。”简说,“我们尽量让你的生活过得正常。我认为我们把你教得不错,所以我可以这么告诉你,而且你应该能听懂:‘你是什么’从小到大一直在向你提出要求,现在你可以反过来要求一些东西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是很确定。”我说。

“‘你是谁’一向要让位给‘你是什么’,”简说,“你知道的。”

我点点头。确实如此。

“一部分原因是你还小,‘你是什么’比‘你是谁’要大得多。”简说,“不可能指望一个八岁孩童——甚至十四岁少女——理解‘你是什么’这种问题。但你现在够大了,能够理解了。能够思考其中的含义了。知道该怎么利用它,完成比晚上不睡觉更像样的心愿了。”

我不禁微笑,简居然还记得我企图引用条约,在上床时间后继续玩耍。

“去年我一直在观察你。”简说,“我看到了你如何与希克利和迪克利互动。它们因为‘你是什么’而逼着你接受了很多东西:所有的训练与运动。但你同样对它们提出了更多的要求,比方说你让它们给你的那些文件。”

“我不知道你知道那件事。”我说。

“我以前是情报官。”简说,“这种事情是我的工作。我的重点是,你越来越愿意使用你的权力了。你终于开始掌握自己的生活。‘你是谁’开始让位于‘你是什么’。”

“是个好开始。”我说。

“继续下去。”简说,“我们需要‘你是什么’,佐伊。我们需要你利用‘你是什么’的每一个方面来拯救我们。拯救洛诺克。回到我们身边。”

“我该怎么做?”我问。

简微笑道:“如我所说:反过来要求一些东西。”

“太笼统了,没法帮我理解。”我说。

“也许吧。”简说,亲吻我的面颊,“也许我只是对你有信心,知道你足够聪明,能自己想出办法。”

老妈最后给了我一个拥抱。

十分钟后,我已经在洛诺克上空十五公里处了,小飞船还在爬升,驶向奥宾人的星际飞船。我还在思考简刚才说的话。

“你会发现我们奥宾飞船比殖民联盟的飞船快得多。”希克利说。

“是吗?”我说,走到我的行李堆前,拿起一个手提箱。

“是的。”希克利说,“引擎能效更高,人工引力控制更好。我们不到两天就能从洛诺克驶到跃迁点。你们的飞船需要五到六天才能飞完这段距离。”

“很好。”我说,“我们越快见到高将军就越好。”我打开手提箱。

“对于我们,这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时刻。”希克利说,“自从你与佩里少校和萨根中尉生活之后,这还是其他奥宾人第一次亲眼见到你。”

“但它们都认识我啊。”我说。

“是的。”希克利说,“去年的记录已经发回奥宾,包括未经剪辑的原始版和经过剪辑的精华版。未经剪辑的原始版需要时间消化。”

“那还用说。”我说,“原来在这儿。”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我那头人狼送给我的石刃。我趁着大家不注意,把它塞进了行李。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不是我的想象。

“你带上了你的石头匕首。”希克利说。

“是的。”我说,“我对它有些打算。”

“什么打算?”希克利问。

“回头告诉你。”我说,“希克利,我有话要问你。我们要登上的那艘飞船,船上有什么重要人物吗?”

“有。”希克利说,“这是你从童年以后第一次出现在其他奥宾人面前,因此奥宾议事会的一名成员前来迎接你。它非常期待与你的会面。”

“很好。”我看着匕首说,“我也非常期待见到它。”

我觉得我真的让希克利紧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