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 / 2)

降落洛诺克星两周后,马格迪、恩佐、格雷琴和我外出漫游。

“当心脚下。”马格迪对我们说,“这儿有不少大石头。”

“好得很。”格雷琴说。她点亮小手电筒——它属于允许使用的科技产品,只是传统的LED灯泡,没有电脑芯片——照亮地面,寻找落脚点,瞄准一个看中的位置,跳下集装箱外墙的边缘。恩佐和我听见噗嗤一声,然后是连串咒骂。

“我说过了当心脚下。”马格迪说,用手电筒照亮格雷琴。

“快关上,马格迪。”她说,“我们就不该出来,你会害我们惹上麻烦的。”

“唔,好吧。”马格迪说,“要是你没和我们一起出来,这么批评还比较有说服力。”他把手电从格雷琴照向仍在集装箱上的我和恩佐。“你们两个到底来不来?”

“求你关掉手电好不好?”恩佐说,“会被巡逻员看见的。”

“巡逻员在围墙的另一头呢。”马格迪说,“不过你们要是不赶快,恐怕就很难说了。所以快跳吧。”他用手电在恩佐脸上扫了几下,制造出烦人的频闪效果。恩佐叹了口气,滑下集装箱。半秒钟后,我听见一声闷响。一个人待在集装箱顶上,我突然觉得自己成了靶子;这道防御性周界环绕整个小村庄,入夜后不允许我们超过这条线外出活动。

“快点。”恩佐对我悄声说。他至少知道我们不该出来,所以应该压低嗓门。“跳下来,我接着你。”

“你是傻瓜吗?”我也悄声说,“我的鞋跟会插进你的眼窝的。”

“开玩笑而已。”恩佐说。

“很好。”我说,“别接我。”

“天哪,佐伊,”马格迪的嗓门绝对称不上悄声,“你到底跳不跳了?”

我跳下集装箱,坠落三米左右,着陆时摔了一小跤。恩佐用手电照亮我,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眯起眼睛看着他,让他拉我起身。我用手电去照马格迪。“浑蛋。”我对他说。

马格迪耸耸肩。“走吧。”他说,沿着周界走向目的地。

几分钟后,我们用手电照进一个洞。

“哇。”格雷琴说,“我们违反宵禁,冒着被夜间警卫击毙的风险跑出来,为的就是这个。地上的一个洞。马格迪,下次出来去哪儿玩由我说了算。”

马格迪哼了一声,在洞口跪下。“假如你稍微留意过最近的风声,就会知道这个洞让委员会陷入了恐慌。”马格迪说,“前几天夜里,趁着巡逻员不在附近,有什么东西挖了这个洞。这种东西企图从外面钻进我们的殖民点。”他转动手电,照亮身旁的集装箱,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看,集装箱上有抓痕。有什么东西企图爬到顶上去,发现爬不上去,所以才在地上挖洞。”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附近有一群猎食动物?”我问。

“不一定非得是猎食动物。”马格迪说,“也可能就是喜欢挖洞。”

我用手电照亮抓痕。“是啊,这个推测多么合理。”

“我们就不能白天来看吗?”格雷琴问,“万一有东西扑上来企图吃人,我们也看得见?”

马格迪用手电照亮我。“白天她老妈让警卫一直守着这儿,不允许其他人接近。再说挖洞的动物也早就走了。”

“等它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格雷琴说。

“别担心。”马格迪说,“我做过准备。再说这个洞只是一种尝试而已。我老爸有朋友在当警卫,有个警卫说今晚闭门前,他们在森林里看见了一群林象。咱们去看看如何?”

“我们应该回去。”恩佐说,“马格迪,我们不该出来的。要是被发现,我们都要倒霉。林象明天去看也一样。等太阳升起来,我们真能看见了再说。”

“明天它们醒来就会去觅食。”马格迪说,“而且我们也只能端着望远镜远远地看一眼。”马格迪指着我说,“允许我提醒你们一句,她父母已经把我们关了两个星期,想先查清楚这颗星球上有什么东西能伤害我们。”

“或者杀死我们。”我说,“那样肯定会搞出事情。”

马格迪挥挥手。“我的重点是,假如我们真想看看那些动物——我说的是到近处仔细看看清楚——我们就只能这会儿去。他们在睡觉,不知道我们出来,我们在被发现前就会回去。”

“我还是认为应该现在就回去。”恩佐说。

“恩佐,我知道这会儿出来占用了你和你女朋友亲热的宝贵时间。”马格迪说,“但除了佐伊的扁桃体,我觉得你或许也想探索一下别的东西。”

算马格迪走运,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不在我或恩佐的攻击范围之内。

“马格迪,你又说浑蛋话了。”格雷琴说。

“好吧。”马格迪说,“你们先回去。咱们明天见。我去替大家看林象。”他走向森林,边走边用手电照亮脚下的草地(总之就是类似野草的地面植被)。我用手电照亮格雷琴。她翻个白眼,跟着马格迪走上去。过了一会儿,我和恩佐也跟了上去。

找一头大象。稍微变小一号。去掉耳朵。长鼻子短一点,鼻子的尽头是触手。拉长四肢,直到看起来似乎无法支撑体重。眼睛变成四只。然后再对它的身体做一些其他古怪变形处理,得到的结果当然不像大象,但比起其他你能想象的动物来说,与它最接近的依然是大象。

这就是我们的林象。

过去这两周,我们被关在小村庄里,等待可以开始垦殖生涯的“安全”信号。我们看见了几次林象,有时候是在靠近村庄的树林里,有时候甚至会走进村庄和树林之间的空地。一群孩子在殖民点的大门口(集装箱围墙上的一个开口,到夜晚就会关闭)看热闹,朝一只林象使劲挥手,惹得它发疯似的冲向他们。换了我们这些青少年,挥手的动作肯定会看似无所谓得多,因为我们尽管也想看林象,但不希望表现得过于刻意,否则就会损害我们在新朋友之间的酷劲儿。

当然了,马格迪装得对林象不屑一顾。一群林象经过时,他会不情不愿地跟着格雷琴去大门口看热闹,但到了门口,他就和另外几个同样希望表现得像是被拽到门口去的男人待在一起。只是为了炫耀吧,我估计。这些男人,哪怕是刻意扮酷也脱不了幼稚的气息。

我们看见的林象是栖息在附近地区还是季节性迁徙时经过了这里,人们各执一词。我不知道谁说得对,因为我们才来两个星期。从远处看,所有林象都一个样。

到了近处,我们很快发现,它们的气味真是可怕。

“这颗星球不管什么都一股屎味儿吗?”格雷琴在我耳边说,我们抬头仰望林象。它们站在那里睡觉,身体微微地前后摇摆。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离我们躲藏处最近的林象突然放了个响亮的屁。我们又是作呕又是嬉笑。

“嘘——”恩佐说。他和马格迪蹲在两米外的灌木丛后,离林象选择过夜的空地仅有咫尺之遥。这群林象有十几只,在星光下睡觉放屁。恩佐似乎不怎么享受这次夜间探险,我猜他害怕我们会不小心吵醒林象。他的担心并非多余,林象的腿在远处看起来很脆弱,但到近处却发现,它们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踩死我们,而这里有十几只林象。万一吵醒它们,它们发起疯来,我们搞不好会被踩成肉酱。

我猜“探索扁桃体”的怪话也有点伤害了他。自从我和他正式开始交往以来,马格迪就一直在逼问恩佐,而且态度怎么说都称不上友善。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现在全看马格迪与格雷琴走到哪一步了。我估计目前格雷琴和他正在断交期。有时候我觉得我需要整理一份示意图甚至流程图,否则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

另一只林象放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屁。

“再待下去我就要窒息了。”我对格雷琴说。她点点头,示意我跟她走。我们摸到恩佐和马格迪的藏身处。

“可以回去了吧?”格雷琴对马格迪说,“我知道你也许很喜欢这股味道,但我们三个就快连晚饭都吐出来了。再说我们已经出来够久了,其他人说不定会开始怀疑我们去了哪儿。”

“稍等一下。”马格迪说,“我想再接近一点。”

“你开玩笑吧?”格雷琴说。

“来都来了。”马格迪说。

“你有时候真是白痴到底了,自己知道吗?”格雷琴说,“你难道要走到一群野兽面前去说哈喽吗?它们会弄死你的。”

“它们在睡觉。”马格迪说。

“等你走进兽群,它们就醒了。”格雷琴说。

“我没那么蠢。”马格迪生气了,耳语声变得响亮。他指着离我们最近的林象说,“我只想离它再近一点而已。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别担心了。”

格雷琴正要反击,恩佐举起手,让两人都别说了。“看,”他指着空地中央说,“有一只要醒了。”

“天,好极了。”格雷琴说。

恩佐指着的那头林象晃晃脑袋,抬起头,伸出长鼻上的触手前后摆动。

“它在干什么?”我问恩佐。恩佐耸耸肩。他并不比我更懂林象。

它又挥舞了一会儿触手,摆动的幅度很大,我突然明白了它在干什么。它在闻气味。某种不该存在的气味。

林象低声吼叫,不是大象那种从长鼻里发出的叫声,而是发自喉咙深处。其他林象立刻醒来,跟着吼叫,纷纷动了起来。

我望向格雷琴。该死,我比着口型说。她点点头,扭头望向林象。我望向马格迪,他突然缩成了一小团。我猜这会儿他不想去近处看了。

离我们最近的林象原地转圈,擦过我们躲藏的灌木丛。我听见它的脚砰砰落地,它在改变站姿。我认为现在应该逃跑了,但身体拒绝从命,不肯让我控制双腿。我愣在那里,蹲在灌木丛背后,等待被踩死。

但蹄子并没有落在我头上。半秒钟后,那头林象和它的伙伴朝同一个方向跑远了:远离我们的方向。

马格迪从蹲姿跳起来,听着兽群渐渐远去的隆隆脚步声。“好的,”他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猜它们闻到了我们的气味。”我说,“我们被发现了。”

“我说过你是白痴。”格雷琴对马格迪说,“它们醒来的时候你要是在中间,我们就只能把你的碎肉铲进铁皮桶了。”

他们开始斗嘴。我转向恩佐,恩佐转过身,面对林象逃跑的反方向。他闭着眼睛,但似乎在集中精神做什么事情。

“怎么了?”我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指着他的前方说:“风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对。”我说,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你打过猎吗?”恩佐问。我摇摇头。“我们在林象的下风处。”他说,“风把我们的气味吹离它们。”他指着第一头林象醒来的地方说,“我觉得林象闻到的不是我们。”

天啊。“好的。”我说,“我听懂了。”

恩佐转向马格迪和格雷琴。“二位,”他说,“该走了。快点。”

马格迪用手电照亮恩佐,正想说点什么讽刺挖苦的话,突然看清了恩佐的表情。“怎么了?”

“林象不是被我们惊跑的。”恩佐说,“我觉得这儿还有什么其他动物,猎杀林象的动物。我觉得它正在朝这个方向来。”

恐怖片里有个烂俗桥段是一群青少年在树林里迷路,以为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背后紧紧追赶。

现在我明白原因了。假如你想体验一下时刻处于大小便失禁的恐惧边缘是什么滋味,不妨半夜三更去森林里,带着被猎杀的不祥感觉跑个一两公里试试看。它会让你感觉充满活力,真的,我保证,但绝对不是你想感觉的那种充满活力。

马格迪自然跑在最前面,是因为他认识回去的路,还是因为他跑得最快就很难说了。格雷琴和我紧随其后,恩佐跑在末尾。我放慢脚步,想看看他怎么样了,但他挥手叫我快跑。“跟紧格雷琴。”他说。这时我意识到他是故意留在最后的,这样有东西追上来就必须先过他那一关。要不是我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浑身颤抖,正在拼了命地跑向营地,我肯定会停下来给他一个热吻。

“这儿走!”马格迪对我们说,指着一条不规则的天然小径,我认出早些时候我们进树林的时候走过这条路。我的精神全放在了那条小径上,有什么东西从格雷琴背后摸过来抓住了我。我惊声尖叫。

砰的一声,然后是一声闷响,接着是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