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只昆虫会将人领到哪里(2 / 2)

他感到这只轻灵的小动物正在他的头发上爬来爬去。他简直忍不住想要伸手到头顶上抓住它。可是他忍住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不,不行!”他想道,“我会吓跑它的,或者造成更坏的结果,我会伤到它。让它爬到我能控制的距离,再捉它好了。看,它在继续向前走!它下来了。我已经感觉到,它那可爱的小脚已经跑到我的额头上了!这一定是一只巨大的六脚虫。我的上帝啊!只要它能爬到我的鼻子尖上,那么我的眼睛只要稍稍向下一看,或许就能看清楚它了,然后我就能确定它是哪个科目或者是属于哪个种类的昆虫了!”

这就是贝内迪表兄的想法。可是,从他那高高的向前突起的额头,到他那极长的鼻子尖,这是一段很长的距离。这个无拘无束的小昆虫有多少路径可以选择啊,它完全可以爬到其他任何地方,比如它可以爬向贝内迪表兄的两耳,也可以爬上他的前额——这些地方都远离了这位昆虫学家的视线,而且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它随时都可能再次飞走,飞出这间茅屋,让自己消失在阳光下,因为无疑它更习惯生活在那里,而外面还有一些正在嗡嗡叫的同类吸引着它。

贝内迪表兄心里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在这位昆虫学家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一种非洲六脚昆虫,一种新品种,或者至少说是一种新科目的六脚昆虫,甚至是一种新亚种,现在正在他的头顶上,只要这只昆虫再向他的眼睛的方向走近1英寸,他就能看出它属于哪个科目和哪个种类了。

无论如何,贝内迪表兄的祷告一定被垂听了。

这只昆虫在他那半光秃的如同野生灌木般的头顶穿行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向他的前额和头发的边缘爬下来。这使贝内迪表兄内心充满了希望,因为这只小虫子很可能会一直爬到他的鼻子顶部。既然它能爬到鼻子顶部,为什么不会继续向下爬到鼻子尖上呢?

“一定会爬到适当的位置,如果是我——我肯定会继续往下爬。”这位杰出的昆虫学家心想。

真的,任何一个人处在贝内迪表兄的位置,他肯定会照准自己的额头猛拍下去,一掌拍碎这只令人讨厌的昆虫,或者说至少也要将它赶跑。一个人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一只六脚虫在自己的皮肤上爬来爬去,不要说不怕被它咬一口,只要能够一动不动,大家就要承认这个人具有高度的英雄气概了。过去的斯巴达人曾经允许狐狸咬自己的胸脯,古罗马人曾经用手指夹起燃烧的木炭,贝内迪表兄的控制力并不比他们逊色,而且他无疑继承了那两位英雄的勇敢。

这只昆虫在绕了二十多圈后,终于爬到了贝内迪表兄的鼻子顶部。然后,它在那里迟疑了片刻,这使得贝内迪表兄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胸口。那么,这只六脚昆虫是要向上爬出表兄的视线,还是要继续向下爬呢?

六脚昆虫爬了下来。贝内迪表兄感觉到,它那毛茸茸的脚在向自己的鼻尖方向移动。这只虫子既没有向左也没有向右,它停在了这位博学的昆虫学家的鼻翼之间,正在他那微微翘起的鼻梁下方,而那个地方正适合承载眼镜的重量。

这只昆虫爬过表兄鼻梁上的小坑——那是可怜的表兄那丢失的眼镜多年压出的凹痕,然后正好停在了他那长鼻子尖上。

这只昆虫选择的位置非常有利。在这个距离,贝内迪表兄正好可以集中两眼的视线。他的眼睛可以像两只透光镜,从两侧投射到昆虫身上。

“全能的上帝啊!”贝内迪表兄情不自禁地大叫了一声,“这是一只鞘翅虫!”

好了,他真不应该大喊大叫,他只能在心里默想这个问题。可是,这个期望对于一个极度热情的昆虫学家来说,是否要求太高了?

一只鞘翅虫正站在自己的鼻尖上,它长着宽大的翅膀——正是一只在南非已经灭绝的昆虫种类!一个极为罕见的昆虫标本!如果不让他大声欢呼,那是不可能的。

不幸的是,这只鞘翅虫听到了他的叫声,而且几乎立刻又听到了一声喷嚏。这个喷嚏振动了昆虫正在站立的鼻尖。贝内迪表兄希望能够得到这只昆虫,于是他伸手猛地一扑,可是抓到的只是他自己的鼻子。

“可恶!”他大叫了一声。可是,他随后表现出一种非凡的冷静。

他知道,这只鞘翅虫只是感到有些不安,也就是说,它只是飞走了,并没有逃跑的意思。他跪在那里,看见这只小虫正在距离他的眼睛不到10英寸的地方,犹如一个小黑点轻快地在一束阳光下飞来飞去。

显然,这是个很有利的情况,这只小昆虫的姿态更有利于对它进行研究。但是,贝内迪表兄必须不停地盯着它,不能让它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如果抓住这鞘翅虫,可能会有弄伤它的风险!”贝内迪表兄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不行!我必须先跟踪它!我要好好欣赏欣赏它!我会有足够的时间抓住它的!”

贝内迪表兄这样做是否正确呢?无论怎样,他现在已经双手着地,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地面,看上去就像一只大狗在嗅着某种痕迹,然后跟在那只出色的六脚虫后面,在距它七八英寸的地方向前爬着。

不久,他已经爬出自己的茅屋,来到正午的阳光下。又过了一会儿,贝内迪表兄已经爬到奥维斯这个贸易机构的木栅围墙了。

在这个地方,鞘翅虫会不会一下跳出木栅,然后在自己和这位热情地追求它的昆虫学家之间竖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呢?不会!根据这种昆虫的特性,它是不会跳过木栅的。贝内迪表兄知道这种昆虫不会那样做。只见它一直停在那里,仿佛一条游动的小蛇一样懒洋洋地向前爬着。可是,对于进行昆虫学方面的研究来说,这个距离显然太大了。不过,要是一直盯着这个在地上移动的小黑点,这个距离足够了。

鞘翅虫爬到木栅围墙前,猛然发现一个田鼠挖出的大洞,而洞口正位于围墙底部。于是,鞘翅虫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因为这种昆虫本来就喜欢阴暗的地洞。贝内迪表兄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只昆虫了。可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个鼹鼠洞的直径至少有2英尺宽,简直可以称为一条地下长廊。对于像他这样又瘦又高的人来说,爬进去根本没有问题。于是,他在一种研究热情的鼓舞下,同样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地洞。他根本不会想到,他这样钻进去,其实就钻到了贸易机构的外面。

事实上,这个鼹鼠洞已经成为连接贸易机构围墙内外的一个天然通道。

半分钟后,贝内迪表兄已经爬出了贸易机构的院子。不过,这对贝内迪表兄来说无关轻重,因为他只是一心想要寻找那只带领他钻进地洞的美丽昆虫而已。

可是,这种鞘翅虫看上去有些厌倦这种长途爬行,因此它展开鞘翅,扇动着翅膀,准备高高地飞走。

贝内迪表兄感到迫在眉睫,他迅速地伸手一扑,希望自己的手掌能够暂时监禁起这只昆虫,可是鞘翅虫一展翅飞走了!

多么令人失望啊!不过,这只昆虫不会飞得太远的,因此贝内迪表兄站起身来,他巡视着四周,然后伸出双手向前扑去。这只昆虫盘旋在他的头顶,使他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点,却无法看清它的样子。

那么,这只昆虫会不会在贝内迪表兄那蓬乱的头顶自由自在地飞上一会儿,然后落在地上休息呢?看样子,它很有可能会这样做。

对于我们这位不幸的昆虫学家来说,更不幸的是,奥维斯这个贸易机构正位于卡佐德最北部,它的附近就有一大片树林,这片树林在卡佐德地区的面积就有几平方英里,因此如果这只鞘翅虫飞入森林,从一个树枝飞到另一个树枝,那么贝内迪表兄就再也没有将它收藏到自己那个出色的铁皮标本箱的希望了,而它本来应该成为其中最贵重的珍宝。

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鞘翅虫重新落到了地面上。贝内迪表兄得到了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好机会,他立刻趴在地上爬了过去。可是,这次鞘翅虫不再用脚爬行,而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跳去。

贝内迪表兄累得筋疲力尽,他也跟着鞘翅虫扑腾着,因此膝盖和手指都开始出血。他张开双臂,张开两手,左扑右扑,紧随着那个小黑点扑来扑去。恰当地说,贝内迪表兄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在这块滚烫的土地上画图画,又像是一个游泳健将正在水面上游来游去。

徒劳无益!他的两手总是无法接近这只昆虫。这只鞘翅虫仿佛在和他玩一个游戏,很快又飞入了一片绿树丛中。然后,它又向贝内迪表兄飞来,飞过他的耳边,它轻轻地扇动着鞘翅,发出一阵很大的嗡嗡声,可是这声音也具有一种极大的讽刺意味。然后,它又飞走了。

“可恶!”贝内迪表兄再次大叫起来,“它又从我手里逃跑了!无情无义的六脚虫!在我的收藏品中,我可是为你留了一个荣耀的位置啊!好了,不行,我不能让你逃走!我一定要跟着你直到我捉住你!”

这位心烦意乱的表兄忘记了,他那一双近视眼根本无法找到飞入绿叶丛中的鞘翅虫。可是,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恼火、愤怒使他几乎变成了一个白痴。他不停地责怪着自己,无疑是自己太笨了才会造成这种错误。

如果他一开始就把这只昆虫抓住,而不是任由它“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那么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一切了,而他早就应该得到了这只绝妙的非洲鞘翅虫。这只昆虫和那个埃及神话中有着人的面孔和狮子身体的怪兽一样,被称为“人面狮身虫”。

贝内迪表兄的头脑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思维能力。他丝毫没有想到,这些无法预料的意外竟使他获得了自由。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钻过的那个鼹鼠洞把他引向了自由,他目前已经离开了奥维斯的贸易机构。

他的眼前只有辽阔的森林,他的鞘翅虫就在那些大树下飞走了!无论如何,他也要再次找到它。

于是,他跑进了茂密的森林,很长时间都没有清晰的意识,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只是幻想着能够再次看到那只珍贵的昆虫。他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空中挥舞着自己长长的胳膊。他会跑到哪儿去,以后又怎么回来,是否还能够回来?这些问题他甚至连想都不想。就这样,贝内迪表兄他冒着被一些当地土著发现或是被野兽袭击的危险,向森林深处足足跑了1英里。

忽然,正当他跑到一大片灌木丛附近时,一个庞然大物一下子跳出来扑到了他的身上。然后,正如贝内迪表兄对待那只鞘翅虫一样,那个庞然大物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腰,在他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就被扛进了森林中。

的确,贝内迪表兄在这一天失去了一个绝妙的机会,他本来可以宣布自己是世界五大洲最幸福的昆虫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