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君王的葬礼(2 / 2)

内格罗的造访不但没有使迪克·桑德灰心丧胆,反而激发了他全部的精神力量。他的身体机能恢复了以往的灵敏感觉,同时也使他重新振作了起来。难道在内格罗气急败坏地用力摇晃他的时候,那些死死地捆绑着他的绳索有些放松?可能是这样,因为迪克·桑德感到自己身体的一些部位,比那个刽子手刚才进来之前轻松多了。

年轻的见习水手感到一些安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他不用费很大力气就能将胳膊从绳子里挣脱出来!他现在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牢房中,其实只要能松开手活动活动,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安慰,至少可以减少一些痛苦!不过,人生的确有这样的时刻,即使最小的安慰,也会让人感到无比珍贵。

当然,迪克·桑德对逃出去并不抱任何希望。任何得救的可能,都得从外面来,而救他的人能从哪里来呢?他只能听天由命!的确,他几乎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他想着那些所有在他之前死去的人,希望死后能够和他们相遇。内格罗刚才又重复了一遍哈里斯的话,韦尔登夫人和小杰克已经死了。

的确,埃居尔一个人处于危险的森林和荒野,他可能也已经死了,而且一定会死得很悲惨。汤姆和他的同伴们都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现在,他只希望尽快死去以结束眼前这一切痛苦,死亡对于他来说并不比活着更痛苦。

如果说他仍在希望奇迹,那几乎是愚蠢和疯狂的妄想,因此他只有准备一死,至于其他的一切都交给上帝吧!他祈求上帝给自己勇气,使他能够保持最后的勇敢和坚强。

人一旦把自己的灵魂奉献给全能的上帝,就一定会有事情发生。当迪克·桑德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帝,当他将自己的全身心奉献给上帝,他的内心深处便产生了最后一缕希望的光芒。这种光芒虽然可能产生各种变化,但是只要上帝一句话,这缕希望便会成为一个光明的世界。

时间在慢慢流逝。夜晚开始降临,那些穿过木板房的茅草房顶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渐渐消失了。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喧嚣,整个广场现在变得非常安静,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在关押迪克·桑德的狭小牢房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很快,卡佐德的人们都进入了梦乡。

迪克·桑德也睡着了,两个小时之后他醒了过来,感到自己又恢复了体力。他成功地将一只胳膊从捆绑的绳索中抽了出来。他的手臂已经不像原来那么肿胀了,现在能够自由地伸缩,而这对他来说真是莫大的幸福。

夜晚已经过去了一半。那个看守他的监工正在沉睡,或许这是一瓶烧酒产生的作用,因为他蜷缩的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空酒瓶。这个家伙竟然把一瓶酒喝得精光。迪克·桑德忽然想到,他应该夺取这个监工的武器,这样会非常有利于自己逃跑。可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有人在抓牢房门下的一块木板。迪克·桑德依靠那只松开的手臂,迅速爬到门边。那个看守仍在沉睡。

迪克·桑德没有听错,外面抓门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来,而且越来越清楚了。似乎有人在挖门下的土地。这是动物还是人?

“埃居尔!是否是埃居尔呢?”年轻的见习水手想道。

他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那个看守,只见他睡得死死的,一动不动。迪克·桑德把嘴凑近木门,他冒险轻轻叫了一声埃居尔的名字,回答他的却是一声低沉、幽怨的狗叫。

“不是埃居尔,”迪克·桑德对自己说道,“可能是大狗丁戈!它闻出我被关押在这里!它是不是又给我带来了埃居尔的纸条?不,如果丁戈还活着,这说明内格罗在撒谎,或许……”

正在这时,一只狗爪子从门下伸了进来。迪克·桑德立刻抓住了这只爪子,而且认出是丁戈的爪子。不过,如果它带来了纸条,也只能放在它的颈圈里。怎么办?能否将门下的洞挖大一些,让丁戈的脑袋伸进来呢?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可是,就在迪克·桑德开始用手挖地的时候,广场上传来一阵与丁戈不同的狗叫声。忠实的丁戈已经被当地的狗发现了,它只好逃走。随后,外面又传来一阵枪声,监工在睡梦中醒了过来。迪克·桑德放弃了逃走的希望,因为外面的枪声已经发出了警报,他不得不爬回原来的地方。

在死寂的黑暗中,迪克·桑德默默地等待着,然后他看到天开始发亮。这可能是他度过的最后一个清晨了。

整整一天,掘墓的工程一直都在紧张地进行。很多当地居民都参加了掘墓工作,他们在莫尼王后的亲信大臣的指挥下不停地劳作着,因为全部工程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否则就要割掉他们身体上的某个器官。新的女王已经宣布,一切都要按照死去的君王的惩戒方法来处置那些犯错的人。

河水已经被引入临时的河道,人们在裸露的河床上挖出一个深10英尺,长50英尺,宽10英尺的墓穴。

在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人们将把莫尼王后从莫尼·龙加君王生前的奴隶中挑选的女奴,埋入坟墓铺垫墓穴的地板和四壁,因为按照以往的惯例她们都要被活埋殉葬。然而,由于莫尼·龙加君王死得非常奇特,因此他们决定让这些殉葬的女人在她们的主人墓穴旁边,用水慢慢淹死殉葬。(1)

按照当地风俗,君王下葬之前要穿上他生前最好的衣服。可是,这次老君王被烧得只剩下几块焦黑的骨头,因此人们只好采取另外的方式。于是,人们用柳枝编了一个人体的形状,代表莫尼·龙加君王,这个人形或许比他本人的样子还要好些。然后,他们将那些没烧掉的碎末之类的东西,装在柳条人形中。于是,这个柳条人形穿上了卡佐德君王生前的衣服,大家都很清楚这些衣服没有什么价值。最后,他们没有忘记给假人戴上贝内迪表兄的宝贝眼镜。如此一来,这个假人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怕。

葬礼的仪式将在火把的照耀下进行,而且要盛况空前。无论是否是土著,卡佐德的所有居民都要前来参加葬礼。

天黑后,一支长长的送葬队伍穿过卡佐德的主要大街,从广场一直远远地来到墓地所在的地方。哭叫声、葬礼的舞蹈、巫师的咒语以及各种乐器的敲打声,再加上老式步枪的射击声,使得这个葬礼热闹非凡。

约瑟·安东尼奥·奥维斯、科因卜拉、内格罗、阿拉伯奴隶贩子和沙漠商队的监工们,都在送葬的行列中。他们任何人都没有离开卡佐德广场,因为莫尼王后下令不准他们离开。没有人敢在她刚刚开始执政的时候,冒险违反她的命令。

君王那个伪造的尸体躺在一顶轿子里,走在葬礼队伍的最后。轿子四周围绕着老君王生前的第二等妻子。她们之中有几个人还要陪着君王进入另一个世界。莫尼王后身穿肃穆的葬礼服装,表情庄重地走在可以称之为灵柩的后面。

当人们全部来到河床上的墓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过,人们点起了火把,映照着墓地周围的人群。

墓穴十分清楚地展现在人们眼前。墓穴底部铺着一层黑人,这些人仍活着,因为她们被铁链固定在地上的身体还在蠕动。这是五十个女黑奴,她们躺在那里等待着河水汹涌而来将她们埋葬。她们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女奴,有些人听天由命地躺在那里,一声不吭,有些人则发出痛苦的呻吟。

卡佐德君王的妻子们全都穿着犹如节日一般的盛装,她们是被王后挑选出来必须殉葬的牺牲品。

其中一位牺牲品是卡佐德君王生前的第二位妻子,她被强迫手脚和膝盖着地,就像君王活着的时候趴在地上给他做肉椅一样。君王的第三位妻子扶着君王那伪造的身体,第四位妻子则伏在尸体前作为君王的脚垫。

面对人体模型,在墓穴的另一边矗立着一根染成红色的柱子。这根柱子的一半露在地面之上,柱子上紧紧地绑着一个白人,他也是这场残暴的葬礼的牺牲品之一。

这个白人就是迪克·桑德。他的身体半裸,由于遭受到内格罗下令的严刑拷打,他的身体布满了伤痕。迪克·桑德被牢牢地绑在柱子上,就像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有的情形,除了天国再没有任何盼望。

可是,水坝决堤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随着王后一声令下,卡佐德君王的第四位妻子,也就是那个趴在人体模型前作脚垫的女人,被卡佐德的刽子手砍断了头颅,她的血流进了墓穴。

可怕的大屠杀开始了。

在墓穴外的五十名奴隶倒在了刽子手的屠刀下,墓穴中血流成河。

在半个小时之内,到处都是被屠杀的奴隶的最后号叫声,以及参加葬礼的人群的呼喊、咒骂声。在混乱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对这种屠杀表示不满,也没有一个人对那些殉葬者表示丝毫的同情。

最后,莫尼王后做了一个手势,下令放水,于是那条挡住上游河水的水坝开始被慢慢地打开。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残酷刑罚,他们不让上游的河水猛然冲开水坝,而是让水流慢慢地涌来,因为这样可以使那些殉葬者不立即死掉,而是让他们慢慢地淹死。

河水首先淹没了铺在墓穴底部的女黑奴。这些人做着可怕的挣扎动作,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抗拒着随着河水而来的窒息。在人们的目光中,河水慢慢淹没了迪克·桑德的膝部,他竭尽全力企图挣脱捆绑他的绳索。

水位在慢慢升高,最后几个露在水面上的脑袋消失在重新流回河道的急流中。墓穴的底部除去河水,任何东西都看不见了。为了表示卡佐德君王的尊贵,100多个殉葬者被埋葬在了河水下的墓穴中。墓穴很快便被河水淹没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花费笔墨描写这些残酷的场面,如果仅仅是为了说明曾经发生过的事实,那么这些丑恶的现实是一不值得大书特书的。可是,至今仍有人生活在这种令人悲哀的国家,人们再也不能对这些情况熟视无睹了。

————————————————————

(1) 人们无法想象,在非洲中部的一些部落,人们为了隆重祭奠一个强大的部落首领而进行的血腥屠杀的可怕场景。卡梅伦说,在卡森热酋长父亲的葬礼中,就有一百名受害者被迫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