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赫姆霍兹耸了耸肩。他和伯纳德下班后,原指望野人会在他们平时见面的某个地方等他们,可是现在这家伙连个人影都不见了。真让人上火,因为他们本原打算驾驶赫姆霍兹的四座运动型直升机赶到比亚里茨96去。野人再不马上来,他们就赶不上吃晚饭了。

“我们再等五分钟,”赫姆霍兹说,“他再不来,我们就……”

他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了。他抓起电话:“喂,是我。”然后听了许久。“福特坐汽车!”他骂了一句,“我马上来。”

“怎么回事儿?”伯纳德问。

“公园路医院的一个熟人打来的,”赫姆霍兹说,“野人在医院。好像疯了。总之,十万火急。咱们一起去吧?”

两人匆忙穿过走廊,朝电梯跑去。

“难道你们愿意做奴隶吗?”赫姆霍兹和伯纳德两人赶到医院时,野人正说得起劲呢。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闪烁着热情和愤怒的光芒。“你们喜欢做婴儿吗?没错,婴儿。只知道啼哭和吐奶的婴儿。”他又说道。他本来是来拯救他们的,可是看到他们像畜生一样愚钝,让他火冒三丈,最后居然辱骂起他们来。可是,辱骂又从他们那厚厚的愚钝甲壳上弹了出去。他们一脸茫然地瞪着他,眼神中透着一丝鲁钝的愠怒表情。“没错,吐奶!”他直言不讳地叫道。此时此刻,悲伤与懊悔,同情与责任——全部被抛在脑后,全部融进了难以遏制的强烈憎恨之中,憎恨这群连做人资格都没有的妖魔鬼怪。“难道你们不要自由、不想做人吗?难道你们连什么是人、什么是自由都不懂吗?”狂怒使他讲起话来口若悬河,言辞一股脑儿倾泻而出。“是不是呀?”他又问了一遍,但在场的没有人回答。“那好吧。”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来教你们。甭管你们想不想要,我都要让你们活得自由。”他推开一扇朝向医院内院的窗户,抓起盛着舒麻药片的小药盒,一把一把地扔了出去。

这帮穿卡其服的乌合之众看着眼前这种肆意妄为的悖理逆天行为,惊恐万状,一时间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他疯了。”伯纳德瞪大眼睛看着他,悄悄说道,“他们会杀了他的,他们会……”人群突然怒吼起来。人潮气势汹汹地朝野人涌去。“福特呀!救救他吧!”伯纳德说着,不忍卒睹地移开目光。

“自助者,福特助之。”赫姆霍兹·沃森哈哈笑着(其实是非常得意地笑着),推开人群,冲上前去。

“自由!自由!”野人喊叫着。此时此刻,他正一手不停地把舒麻丢到院子里,一手用拳猛击攻击他的那些难以分辨的面孔。“自由!”赫姆霍兹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老赫姆霍兹,好样的!”——也和野人一起回击——“终于做人了!”——在回击的间隙,也和野人一起一把一把地将毒药丢出窗外。“没错。做人!做人!”毒药已经没有了。他抓起铁匣子给他们看,里面已经黑咕隆咚,空无一物了。“大家自由了!”

德尔塔们咆哮着,更加狂怒地冲了上来。

伯纳德站在场外犹豫起来。“这下他们完蛋了。”说着,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怂恿下,冲上前去帮助他们。可是,旋即一想,他又停住了脚步,紧接着,又为停下脚步感到羞惭,于是又往前走。但,他又转念一想,又站住了,为自己的优柔寡断羞愧难当、痛苦不堪——他知道,如果不去帮他们,他们可能会被人杀了,但如果去帮他们,他就有可能被人杀了——就在这时(感谢福特!),警察头戴肿眼泡、猪嘴状的防毒面罩,跑了进来。

伯纳德赶紧迎上前去。他舞动着手臂,这就算采取行动了,他不是没做事。他连叫了几声“救命!”,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为的是自己找点儿“救命”的感觉。“救命!救命!救命啊!”

警察把他推到了一边,开始自己的公干。三个肩上扛着喷雾器的警察,对着空中喷出浓浓的舒麻气雾。还有两个警察正忙着摆弄手提合成音箱。另外四个警察手持盛满强力麻醉剂的水枪,冲进人群,对着打得最凶的几个喷了又喷,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们放倒了。

“快!快!”伯纳德大喊大叫,“再不快点,他们就给人杀了。他们就……哦!”一个警察被他的絮絮叨叨惹恼了,便拿水枪给了他一枪。伯纳德的两条腿好像抽掉了骨头,筋肉熔化,变成了果冻,最后连果冻也不是——变成了水,他摇摇晃晃只站了一两秒钟,便瘫倒在地。

突然,合成音箱里传来一个声音,是理性之音、善意之音。声轨带自动展开,播放第二号(中等强度)合成防暴演说。那声音是从一个子虚乌有的心灵深处发出的。“朋友们,朋友们!”那声音虽然透着无比温柔的责备口气,但是如此凄婉动人,连那些戴着防毒面罩的警察瞬间也热泪盈眶了。“你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大家为什么不快快乐乐、和和美美地相处呢?快快乐乐,和和美美,”那声音反复说道,“和睦相处,和睦相处。”那声音颤抖着,慢慢变成轻声细语,随即没了声息。“哦,我真的希望大家快快乐乐,”那声音又开始语重心长地说,“我真的希望大家和和美美!所以,恳请大家一定要和和美美,而且……”

两分钟后,讲话和舒麻气雾产生了效果。德尔塔们眼含热泪,相互亲吻,拥抱——一时间,五六个孪生男女拥抱在一起。就连赫姆霍兹和野人也差一点要哭出来了。从总务科重新拿来一批药匣子,于是分发工作赶紧进行。在那充满深情的男中音告别辞的鼓动下,孪生男女心碎欲裂地啼哭着,渐渐散去。“再见,我最最亲爱的朋友们,福特保佑你们!再见,我最最亲爱的朋友们。福特保佑你们!再见,我最最亲爱的……”

德尔塔们走光后,警察切断了电源,那天使般的声音也终于沉默下来。

“你们是乖乖跟我们来,还是要我们动用麻醉枪?”警官带着威胁的口气,指了指水枪,问道。

“哦,我们乖乖跟你走。”野人回答,挨个轻抚着划破的嘴唇、抓伤的脖颈和咬伤的左手。

赫姆霍兹一直用手帕按住流血的鼻子,这时也点头表示同意。

伯纳德这时已经清醒过来,腿也恢复了功能,于是,便想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朝门口溜去。

“喂,那边那位。”警官叫道。一个戴猪鼻子面罩的警察马上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年轻人的肩膀。

伯纳德面带无辜的愤怒,转过身来。逃跑?这种事情他做梦都没想过。“你们干吗抓我?”他对警官说,“真搞不懂。”

“你是犯人的朋友吧?”

“呃……”伯纳德想说,但又犹豫起来。不是,他真的无法否认。“难道我不该是他们的朋友吗?”他反唇相讥。

“那跟我走一趟吧。”警官说完,带头朝门口和停在外面的警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