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按那一个。”教务长不耐烦地纠正道。
“好吧,按那一个。纸卷就展开了。硒光电池便将光脉冲转化为声波,然后……”
“然后,你就能听到了。”加夫尼博士总结道。
“他们看莎士比亚的东西吗?”在一行人去生化实验室的途中,经过图书馆时,野人问道。
“当然不。”女校长涨红着脸说。
“我们图书馆只有参考书。”加夫尼博士说,“年轻人要是想消遣消遣,可以去看感觉电影。我们不支持他们沉溺于自娱自乐。”
陶瓷公路上,五辆满载男女学生的校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上的学生,有的在唱歌,有的不声不响地相拥。
伯纳德和女校长正悄悄约定当天晚上见面。这时,加夫尼博士解释说:“刚从腐尸火葬场回来。死亡制约从一岁半就开始了。每个幼儿一星期在临终关怀医院要待两个上午。最好玩的玩具都在那里。碰上有人死的时候,孩子们都会有奶油夹心巧克力吃。他们要学会把死当成家常便饭才行。”
“和其他生理过程一样。”女校长很专业地插了一句。
根据行程安排,八点钟他们到达萨沃伊70。
回伦敦途中,他们在电视公司的布伦特福德工厂停留了片刻。
“请稍等,我去打个电话。”伯纳德说。
野人边等边四下张望。上大白班的工人刚好下班。成群结对的低种姓工人正在单轨电车站排着长龙——这些男男女女的工人们属于伽玛、德尔塔和爱普西隆种姓。虽然人数多达七八百人,可面孔和身材顶多有十来种。售票员在递给每个人车票时,同时推给他们一个小小的硬纸板药盒。排队的人群像毛毛虫一样向前缓缓蠕动。
“那些小盒里,(想起了《威尼斯商人》)装的是什么?”71伯纳德回来后野人问道。
“今天定量的舒麻。”伯纳德含混不清地回答,因为他嘴里正嚼着一块贝尼托·胡佛送的口香糖。“他们下班后就会拿到自己的那一份。四颗半克的舒麻片。每到周六,每人六颗。”
他满怀深情地挽起约翰的胳膊,朝直升机走去。
◎
列宁娜一边哼着歌一边走进更衣室。
“挺开心的嘛!”范妮说。
“是挺开心。”她答道,哧啦一声拉开拉链。“半小时前伯纳德打过电话。”哧啦!哧啦!她脱掉短裤。“说他突然有个约会。”哧啦!“问我今晚能不能带野人去看感觉电影。所以,我要赶飞机。”说完,便匆匆朝浴室走去。
“她运气真好。”范妮一边目送列宁娜离开,一边自言自语。
这句话并没有嫉妒的意思,温厚善良的范妮只不过是在实话实说而已。列宁娜的运气真是不错。她运气好,是因为野人大名鼎鼎的光环,她和伯纳德大部分都分享到了;她运气好,是因为从她这种小人物身上折射出时下上流社会至高无上的荣光。福特女青年会72秘书长不是请她去做过一次事迹报告会吗?她不是应邀参加过爱神俱乐部的年度晚宴吗?她不是已经上过“感觉音效新闻”节目——让全球无数的观众都看得见,听得到,触得着过吗?
让她最为得意的是那些声名显赫的人物所给予她的关注。常驻世界主宰的二秘曾请她共进晚餐和早餐。她曾与我主福特的首席大法官共度过一个周末,还曾与坎特伯雷社区首席歌唱家共度过一个周末。内外分泌信托公司董事长不停地打电话给她,她还跟欧洲银行的副行长去过多维尔73。
“这感觉真是不错。”她向范妮坦承,“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只不过担了个虚名而已。因为,当然啦,他们最想知道的是,跟野人做爱是什么滋味儿。可我不得不说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当然啦,我的话大部分人根本不信。可我说的是真的。我巴不得不是真的。”她说完,难过地叹了口气。“他真的很漂亮,你说对吧?”
“难道他不喜欢你吗?”范妮问。
“有时候我觉得他喜欢我,有时候又觉得他不喜欢我。他总是变着法儿躲着我。只要我一走进房间,他就出去,根本不愿碰我,甚至都不正眼看我一眼。不过,有时候我突然转身,又会发现他在盯着我看——哎呀!男人喜欢你的时候是怎么看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错,范妮知道。
“我实在搞不懂。”列宁娜说。
她的确搞不懂,不但搞不懂,而且已经方寸大乱。
“因为,你是知道的,范妮,我喜欢他。”
越来越喜欢他。这下好了!现在真正的机会来了。她沐浴完毕后,一边喷香水一边这样想。扑!扑!扑!真正的机会。她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头化为洋溢的歌声。
亲密的爱人,拥我入怀中,让我心醉;
亲吻我的双唇,直至我呼吸破碎;
亲密的爱人,拥我入怀中,我愿作你的兔女郎;
爱犹如舒麻一样润我心扉。
香味乐器正在演奏一首清新欢快的《草本随想曲》——百里香、熏衣草、迷迭香、罗勒、桃金娘、龙蒿等发出行云流水的琴声,然后是一系列大胆的变调,从香料调变为龙涎香调,再经过檀香调、樟脑调、香柏调和新割的干草味调(其间偶尔也夹杂着一些轻微的不和谐音,比如,一阵腰子布丁调和些许猪粪味调),慢慢变回到乐曲开头时那纯朴的芳香调。最后一阵百里香调渐渐消失之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随之,灯亮了。合成音乐机里的声轨卷缓缓展开。此时此刻,空气中弥漫着舒缓的乐曲,这是一首超高级小提琴、超级大提琴和仿双簧管组成的三重奏。三四十个小节之后,在背景音乐的伴奏下,一个远超过人类的声音开始用悦耳的颤音唱了起来,时而唱喉音,时而唱头声,时而空洞如长笛,时而充满向往的和声,歌声滑过《格斯帕的福斯特》低音域,轻松地抬升到一个颤抖的蝙蝠音,高音超过了最高的C调。有史以来的歌唱家只有卢克雷齐娅·阿胡佳里74曾经唱过这样的尖嗓音(一七七〇年,在帕尔马公爵歌剧院,当时让莫扎特赞叹不已)。
列宁娜和野人坐在前排的充气座椅里,舒舒服服地边嗅边听。现在该轮到视觉和触觉感受了。
剧场的灯光灭了。火红的大字突出醒目,犹如自行挂在黑暗之中。《天困旬余》,超一流演唱、合成对白、彩色立体感觉电影。香味乐器同步伴奏。
“握住椅子扶手上的金属把手,”列宁娜悄悄地说道,“不然,你就体会不到任何感官效果了。”
野人照着做了。
此时,火红的大字已然消失。有十秒钟的工夫,剧场一团漆黑。突然间,屏幕上出现两个立体的影像,一个是身材高大的黑人,一个是金发短头的贝塔加型女郎。两人站在那里紧紧拥抱着,看上去比真实的血肉之躯更具无与伦比的真实感。乍看上去,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野人吓了一跳。他嘴唇上是什么滋味啊!他抬起手,摸了摸嘴唇,那种发痒的感觉消失了。他把手再放回金属把手上后,那种发痒的感觉又来了。其间,香味乐器也演奏出纯麝香味。声轨卷上则传来超级鸽子奄奄一息的叫声:“唔—唔—”一个比非洲低音号还深沉的声音以每秒钟仅颤动三十二次的频率回应着:“啊—啊—”“唔—啊!唔—啊!”立体人的嘴唇又粘到了一起。阿尔罕布拉剧院六千名观众的面部性感区,受到难耐的过电般快感的刺激,再一次兴奋起来。“唔……”
电影的情节非常简单。在第一阵“唔、啊”过去几分钟后(有一段二重唱,然后便是在那张著名熊皮上做爱的片段,熊皮的毛发清晰可见——先定室副主任的话千真万确——每根毛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黑人乘坐的直升机出了事,黑人头朝下摔了下来。砰的一声!额头摔得好痛呀!观众异口同声地“唔、啊”起来。
脑震荡彻底破坏了黑人的制约,使他对贝塔女子产生了专一而又痴狂的迷恋。她拼命抗争,他却穷追不舍。于是,反抗,追逐,袭击情敌,到最后演变为哗众取宠的绑架。贝塔女被掳到天上,在上面悬困了三个星期。其间,她跟那黑皮肤的狂人进行了疯狂而又有违社会公德的“促膝谈心”。最后,三个英俊的阿尔法青年,经过一系列的奇遇和空中特技打斗,终于将她救出,而黑人则被送到“成人再制约中心”。此后,贝塔女子便成了三个救命恩人的公共情人,影片就这样以大团圆的结局结束了。影片结束之前,四人在整套超管弦乐以及栀子香味乐器的伴奏下,唱了一首合成四重唱。接着,那张熊皮最后一次出现。在响亮的色嗜管乐曲声中,结尾的立体接吻画面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嘴唇上那股像过电一样的搔痒感最终也渐渐消失,宛如一只寿终正寝的飞蛾,抖动,抖动,越来越弱,越来越轻,最后便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了。
可是,在列宁娜心目中,那只飞蛾并没有完全死去。即便是在剧场的灯亮起之后,她和约翰随着人流缓缓朝电梯走去时,那只飞蛾的阴魂仍在她唇上鼓翼扬翚,仍在她的肌肤上曲径探幽,找寻那令人微微战栗的渴望与愉悦。她两颊绯红,抓住野人的手臂,轻柔地贴在自己身上。约翰满怀渴望地低头看了看她,但对自己的这种渴望感到羞耻,因而变得面色苍白,心中充满了痛苦。他不配,不……两人对视了片刻。她的目光中蕴藏着何等宝藏呀!她的气质和女王别无二致。他赶紧把目光移开,挣脱被她抱住的手臂。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害怕,害怕她不再是那个让他觉得自己不配的性感尤物。
“我觉得你不该看这种东西。”他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怪罪列宁娜过去或者未来的任何美中不足,于是赶紧把话题从她本人转移到周围的环境上去。
“约翰,哪种东西?”
“这种恐怖片之类的。”
“恐怖?”列宁娜着实吃了一惊,“我觉得蛮好看嘛。”
“这种电影粗制滥造,”他义愤填膺地说,“格调低俗。”
她摇了摇头:“我不懂你的意思。”他为什么这么古怪?他为什么要故意破坏气氛呢?
在空中出租车上,他几乎看都不看她一眼,而是将目光转到一旁,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此时此刻,束缚他的是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山盟海誓,让他遵从的是一个久弃不用的情感法则。有时,他整个身子会突然紧张地惊颤,那样子就好像有跟手指在拨弄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
空中出租车降落在列宁娜公寓大楼的楼顶上。“终于。”她下飞机时大喜过望地心想。终于——尽管他刚才还那么古怪。她站着一盏灯下,偷偷照了照小手镜。终于。对了,她的鼻子是有一点亮。她摇晃了一下自己的粉扑,晃出一些蜜粉。趁他付钱——这正是时候。她用粉搽了搽发亮的鼻子,心想:“他太帅了,实在没有必要像伯纳德那样腼腆。可是……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付诸行动了。这下好了,机会终于来了。”突然,小圆镜子里出现了那半张面孔,冲着她微笑。
“晚安。”她身后一个声音闷声闷气地说。列宁娜急忙转过身来。他站在飞机门口,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很显然,在她给鼻子补粉的时候,他一直在盯着她,在等着她——可是,等什么呢?还是在犹豫不决,在努力下决心,一直在思考,思考——她实在想象不出他能有什么超凡入圣的思想。“晚安,列宁娜。”他又说了一遍,虽想强作笑颜,结果却是一脸怪异的苦相。
“可是,约翰……我原以为你会……我是说,你难道不……?”
他关上舱门,屈身向前对飞行员说了句什么。飞机嗖地冲上天空。
野人从飞机地板上的窗口向下看去,看到列宁娜仰望着的面孔,在淡蓝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苍白。她的嘴是张着的,表明她在呼唤着什么。她急剧缩小的身影,飞快地离他而去。正在缩小的楼顶广场似乎掉入黑暗之中。
五分钟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隐藏的地方取出那本被老鼠啃噬过的书,小心翼翼地翻开污损起皱的书页,读起《奥赛罗》来。他记得,奥赛罗就像《天困旬余》中的主人公一样——是个黑人75。
列宁娜擦干眼泪,穿过楼顶,朝电梯走去。在下到二十八楼的途中,她掏出舒麻药瓶。她知道,服一克是不够的,她的痛苦何止一克。但如果服两克,她明天早晨就有可能起不来。于是,她采取折中方法,往她左掌心里倒了三颗半克的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