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或在床上淫乐的时候……54

魔咒在助他一臂之力,魔咒向他作了说明,向他发号施令。他退回到外间里。“在他醉卧的时候……”切肉刀就扔在壁炉旁边的地上。他捡起来,蹑手蹑脚地回到里间的门口。“在他醉卧的时候,醉卧的时候……”他冲进房间,举刀便刺——哎呀,血!——再刺一刀。这时,波普从睡梦中惊醒,就在他准备举刀再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波普一把抓住,不但被抓住,而且还——哎哟!哎哟!——被扭转过来了。他已经被逮住,动弹不得。波普那双黑黑的小眼睛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他把目光移开。波普的左肩上有两个伤口。“哦,你看看,流血了!”琳达叫着,“你看看,流血了!”她最不能忍受的是看到血。波普举起另一只手——他心想,要打他了。于是,他绷紧了身子,准备挨打。可是,那只手只是托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再一次盯着波普的眼睛。这样子过了很久,好像有几个小时。突然间——他实在忍不住了——他哭了起来,而波普却哈哈大笑起来。“走吧,”他用印第安语说,“走吧,勇敢的安海育塔。”约翰跑到另外一个房间,偷偷哭鼻子去了。

“你已经十五岁了,”老米茨麻用印第安语说,“现在我可以教你做泥塑了。”

于是,两个人蹲在河边,一同做泥塑。

“首先,”米茨麻说着,双手抓起一团泥巴,“我们做一个小月亮。”老人把泥块捏成一个圆饼,然后把圆饼的边弯上来,这样,月亮就变成了一个浅杯子。

他笨手笨脚地慢慢模仿着老人熟练的动作。

“先是月亮,再是杯子,现在再捏一条蛇。”米茨麻又抓起一块泥巴,把它搓成一个弯弯曲曲的长条,盘成一个圈,然后把它在杯口上压了一下。“再做一条蛇,再来一条,再来一条。”一圈又一圈,米茨麻捏出罐子的边缘来,最初是窄的,然后臌胀起来,到瓶颈处又变窄。米茨麻又捏又拍,又抹又刮,到最后马尔佩斯常见的水罐就竖在那里了,不过不是黑色而是乳白色的,而且摸起来还是软的。约翰笨手笨脚模仿米茨麻捏成的罐子,也歪歪扭扭地立在旁边。望着两个罐子,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下一个会好一些,”他说着,又开始弄湿另一块黏土。

造型、定型、感觉自己的手指越来越灵巧,越来越有力——这一切给了他莫大的快乐。“A、B、C、维生素D,”他一边干活一边哼着小曲儿,“脂肪长肝上,鳕鱼生海里。”米茨麻也唱——唱的是一首猎熊歌。他们干了一整天,他的心里一整天都沉浸在强烈而又引人入胜的快乐之中。

“到了冬天,”老米茨麻说,“我就教你做弓。”

他在屋外站了很久。最后,屋里的仪式终于结束,门开处,人们走了出来。首先出来的是克特鲁,他右手握拳向前伸出,那样子就好像手里攥着什么宝贝。紧接着出来的是佳美姬,她的手也同样握拳向前伸出。两人默默走着,身后便是沉默不语的兄弟姐妹、表亲和一大群老人。

一群人出了村寨,走过方山,来到悬崖边,面朝着东升的旭日,停住了脚步。克特鲁张开手,对着掌心里的一撮白色玉米粉吹了口气,念叨了几句,然后将手里的白色粉末朝着太阳撒了出去。佳美姬照着克鲁特的样子做了。接着,佳美姬的父亲走向前去,举起一根饰着羽翎的祈祷杖,做了一个长长的祷告,然后把祈祷杖随着玉米粉撒出的方向抛了出去。

“仪式完了,”老米茨麻大声说,“他们已经成婚了。”

“哼,”当他们转身离去时,琳达说,“要我说,这简直就是无病呻吟,小题大做。在文明国度里,男孩子如果想得到一个女孩子,他只要……约翰,你要去哪儿?”

他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招呼,而是一直跑,跑呀跑,只要能让他单独待着,管它跑到哪儿呢。

仪式完了。老米茨麻的话一直在他心中回荡。完了,完了……他一直悄无声息,退避三舍,但又异常强烈、不顾一切、毫无指望地爱着佳美姬。可是现在,完了。当时他十六岁。

月圆之夜,在羚羊圣窟中,有人会讲神秘的事,会做神秘的事,因此会发生神秘的事。他们,男孩子们,会进入圣窟,再从圣窟中出来的时候就成了男人。男孩子们又是担惊受怕,又是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终于到了。太阳下山了,月亮升了起来。他也跟着别人一起去了。男人们黑影绰绰地站在圣窟入口,有一架梯子向下直达圣窟里发着红光的深处。走在前面的男孩子已经开始顺着梯子往下爬了。突然,一个男人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出队伍。他挣脱了那人的手,又躲回到队伍中他原来的位置。这回,那个人打了他,还拉扯他的头发。“白发鬼,不许来!”“娘狗养的不许来!”又一个男人说。男孩子们哄笑起来。“滚!”因为他还在人群附近磨磨蹭蹭,舍不得离去。男人们又一次喊道:“滚!”一个男人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朝他扔过来。“滚,滚,滚!”接着,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他流着血,躲到暗处。从发着红光的圣窟中传来了歌声。最后几个男孩子也已经顺着梯子爬了下去,现在就剩下他孤身一人了。

在村寨外面光秃秃的方山上,他孤身一人。石头在月光的沐浴中犹如漂洗过的白骨。下面的山谷中,丛林狼在对月嗥叫。身上受伤的地方很痛,伤口还在流血。他哭了起来,但并不是因为疼痛而哭泣。他哭泣,是因为他孤身一人,是因为他被赶了出来,孤苦伶仃地被赶到这满眼只有巨砾和月光的骷髅世界。他背对着月光在悬崖边上坐了下来,低头望着方山的黑影,望着那死亡的黑影。他只需迈出一步,轻轻地一跳……他伸出右手,放在月光下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慢慢流血。每隔几秒钟就滴一滴,在那死寂的月光下,血是暗的,几乎看不出颜色。一滴,一滴,又一滴。“明天,明天,再明天……”55

他找到了时间、死和上帝。

“孤独,永远是孤独。”年轻人说。

这话在伯纳德心里唤起了哀怨的共鸣。孤独,孤独……“我也一样,”他突然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于是说道,“非常孤独。”

“你也孤独?”约翰一脸诧异地问,“我还以为在‘那边’……我是说,琳达总是说在‘那边’没有哪个人是孤独的。”

伯纳德很不自在地涨红了脸。“要知道,”他移开目光,含糊其辞地说,“我大概和大部分人有点不一样。如果一个人在倾注的时候碰巧和别人不一样……”

“没错,正是这样。”年轻人点了点头,“如果你和别人不一样,那肯定会孤独。别人对你的态度都很恶劣。你知道吗?不管什么事情,他们都把我拒之门外。男孩子们被送上山过夜时——还有,你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属于自己的神圣动物时——他们却不让我跟其他男孩子一起去,任何秘密都不肯告诉我。既然这样,我就自己来”。他接着说道。“我整整五天没有吃东西,后来,一天夜里,我独自一人进了那边的山。”他用手指了指。

伯纳德摆出一副以恩人自居的架势,微笑着问道:“你在梦中见到什么了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接着说道,“有一次,我做了一件别人从没有做过的事。那是在夏天的一个正午,我靠着一块岩石站着,伸展手臂,就像耶稣钉在十字架上一样。”

“究竟为什么呢?”

“我想知道被钉在十字架上是什么感觉。在太阳底下吊着……”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呃……”他犹豫了一下,“因为我觉得,如果耶稣能够忍受,那我也应该能够忍受。还有,要是一个人做错了什么……还有就是,我当时很不开心。”

“这样消除不开心好像蛮有意思的嘛。”伯纳德说。可是,再一想,他觉得这样做也不无道理。总比服舒麻好……

“没过多久,我就晕了,”年轻人说,“扑倒在地上。你看见我自己磕的伤疤了吧?”他撩起额头上浓密的金发,露出右太阳穴上已经皱起的、淡淡的伤疤。

伯纳德看了看,微微打了一个寒战,赶紧把视线移开。他接受的制约没有赋予他多少慈悲心肠,反倒给了他更多的易呕吐神经。只要一提起病痛、伤口什么的,他就不但觉得恐怖,而且觉得恶心,甚至有一种抵触心理。比如,污垢、畸形、衰老之类的东西。于是,他赶忙换了话题。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回伦敦?”他走出了战役的第一步棋,说道。自打在小屋里知道了这个小野人的“父亲”是谁之后,他就在为这场战役悄悄进行精心策划。“你愿意吗?”

年轻人顿时面露喜色:“当真?”

“那当然,不过,我要先得到许可才行。”

“琳达也去?”

“这个嘛……”他迟疑不决。那个让人恶心的老东西!不行,门儿都没有。除非,除非……伯纳德灵机一动,正因为她让人恶心,没准儿是一大笔本钱呢。“那当然!”他用夸张、聒噪的诚心诚意掩饰了他起初的迟疑不决,大声说道。

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想看,美梦居然成真了——我一生梦寐以求的东西。还记得米兰达56是怎么说的吗?”

“米兰达是谁?”

可是,年轻人显然没有听到伯纳德的问题。“啊!真壮观啊!”他两眼闪烁着光芒,脸上焕发着容光。“这里有这么多貌若天仙的人啊!人类多么美丽啊!”他脸上的容光突然更加浓郁了。他想到了列宁娜,一个身穿墨绿人造丝的天使,闪烁着青春和护肤霜的靓丽,身段丰满性感,面带和颜的微笑。想到这儿,他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啊,美妙的新世界啊!”他突然打住了,脸上也没了血色,变得像纸一样白。“你和她结婚了吗?”他问。

“我什么?”

“结婚。就是——不离不弃。用印第安人的话说,就是‘不离不弃’。结婚就是永不分离。”

“福特啊,没有!”伯纳德忍不住笑了起来。

约翰也笑了,不过他的笑是另有原因的——纯粹是因为高兴而笑。

“啊!美妙的新世界!”他反复说道,“啊!美妙的新世界!有这么出色的人物。57咱们马上动身吧。”

“有时候,你说起话来很奇怪嘛。”伯纳德又困惑又惊讶地盯着年轻人,说道,“不过,你能不能等到亲眼看到新世界的时候再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