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你迟到了,”组长严厉地说,“下不为例啊。”

莎罗吉妮道了声歉,悄悄溜到吉姆·博卡诺夫斯基和赫伯特·巴枯宁中间的座位上。现在,全组的人都到齐了,团结的圈子已经完美无瑕。男的、女的、男的,大家交错着围坐在桌前,形成一个没有尽头的圆圈。十二个人准备合而为一,等待着连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十二个失去独立的个体,组成一个更大的生命体。

组长站起来,打了个T字手势,然后打开合成音乐,播放出轻柔而不屈不挠的鼓乐合奏——管乐轻柔,弦乐妖娆——一遍又一遍如泣如诉地重复着团结颂第一节那简短又挥之不去的幽冥旋律。一而再,再而三——聆听这震撼旋律的,不再是耳朵,而是横膈膜。那些周而复始的合奏时而哀泣,时而铿锵,震撼的不再是心灵,而是充满渴望的慈悲肉体。

组长又打了个T字手势后坐下来。仪式开始了。桌子中央供奉着舒麻片。盛着草莓冰激凌舒麻的“爱之杯”,从一个人的手上传递到下一个人的手上,拿到杯子的人同时念叨一声“为我的湮灭干杯”。十二个人轮流将杯中的草莓冰激凌舒麻一饮而尽,然后在合成管弦乐队的伴奏下,在场的人唱起了团结颂的第一节。

福特啊,我们是十二个个体,赐我们合为一体吧,

宛如水滴融进社会的大河里,

啊,此刻,让我们汇成洪流吧,

像您耀眼的小汽车一样狂奔不息。

憧憬的颂词唱了十二遍后,“爱之杯”开始传递第二轮。这一轮的颂词是“为更大的生命体干杯”。每个人都喝了。音乐不辞辛劳地演奏着。鼓点频频。泣诉和铿锵的和声直叫人俱焚五脏,寸断肝肠。在场的人一起唱起了团结颂的第二节。

来吧,更大的生命体,社会之友,

湮灭十二,合而为一!

我们期盼死亡,因为我们湮灭之时,

便是更大的生命体萌生之日。

第二节的颂词也唱了十二遍。这时,舒麻开始见效了。在场的人眼睛发亮,面颊绯红,发自内心的博爱之光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绽放成幸福、友善的微笑。就连伯纳德也觉得有点融入这个大家庭了。当莫尔佳娜·罗斯柴尔德转过来对他微笑时,他也能勉强报以微笑了。可是,那眉毛,那道合二为一的黑眉——哎呀,还在那里。他没办法视而不见,不管怎么努力,还是不行。他大概还没有和大家融合到一定程度吧。要是他坐在菲菲和乔安娜中间的话,没准儿……“爱之杯”开始传递第三轮了。“为‘他’即将来临干杯!”莫尔佳娜·罗斯柴尔德说。这一圈碰巧从她这里开始,她说起话来,已经高亢激昂,眉飞色舞了。她喝完后,把杯子递给伯纳德。“为‘他’即将来临干杯!”他跟着说了一遍,努力虔诚地去感受“他”的即将来临。但是那道眉始终在他心里挥之不去,对他来说,“他”的来临还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他喝了一口,把杯子传给克拉拉·德特丁。“这次又没戏了,”他心想,“我就知道会这样。”但他仍强作笑颜。

“爱之杯”传递一圈之后,组长举手向大家示意,合唱便蓦然进入团结颂的第三节。

感受吧,更大的生命体来势猛烈!

快乐吧,在快乐中死亡!

融身于鼓乐!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随着团结颂一节接着一节唱下去,歌声也越来越充斥着极度的亢奋。对“即将来临”的感受犹如空中积蓄的电压。组长关掉音乐,最后一个乐章的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之后,便是鸦雀无声的寂静——寂静是期待的延伸,与充满力量的生命一起悸动,一起蔓延。组长伸出手。突然,一个声音,一个深沉浑厚的声音,比人类任何声音更富乐感,更圆润,更亲切,更充满了大爱、渴望和慈悲,一个美妙、神秘、超自然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方徐徐传来。“啊,福特,福特,福特!”那声音渐行渐弱,渐行渐低。一股暖流像过电一样从众人的太阳神经束传到每一根肉体末梢。在场的人开始热泪盈眶,五脏六腑似乎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而蠢蠢欲动起来。“福特啊!福特!”他们融化了,分解了,分解了。接着,“听着!”那声音换了一种口气,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宣告。“听着!”他们都凝神屏气地听着。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降低到耳语声,但那耳语声却比最响亮的喊叫声更具穿透力。“更大生命体的脚步声,”它不断重复着,“更大生命体的脚步声。”耳语声几乎听不见了。“更大生命体的脚步声已经到楼梯上了。”接着,又是一阵寂静。随后,暂时放松下来的期望被再度延伸,人们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紧得快要绷断了。更大生命体的脚步声——呀,他们听到了,他们听到了。那脚步正慢慢沿着楼梯走下来,沿着看不见的楼梯走下来,越来越近了。突然间,更大生命体的脚步来到了绷断神经的地点。莫尔佳娜·罗斯柴尔德目瞪口呆地一跃而起。

“我听到‘他’了,”她叫道。“我听到‘他’了。”

“‘他’来了。”莎罗吉妮·恩格斯大声喊道。

“没错,‘他’来了,我听到了。”菲菲·布拉德洛和汤姆·川口同时站了起来。

“哦,哦,哦!”乔安娜也应和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来了!”吉姆·博卡诺夫斯基大喊道。

组长向前倾了倾身,按了一下按钮,播放出一段混杂狂乱的铙钹和铜管乐器声,一段热烈的咚咚声。

“哦,‘他’来了!”克拉拉·德特丁尖叫着,“噢耶!”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被人割了喉咙似的。

伯纳德觉得自己该有所表示了,于是也跳起来大声说:“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他’来了。”但这不是心里话。他什么也没听到,在他看来,根本没有什么人来。压根儿就没人来——尽管鼓乐喧天,尽管群情激昂。但他仍舞动着双手,喊叫声一点也不亚于众人。当其他人激动得又蹦又跳,手舞足蹈的时候,他也跟着蹦蹦跳跳起来。

一伙人围成一个圆圈,后面的人把手放在前面的人的屁股上,转着圈跳起舞来,转呀转,异口同声地喊叫着,脚踏着音乐的节拍,与此同时,手也和着节拍,拍打前面人的屁股。十二双手同时拍打,发出一个响声,十二个屁股同时闷声回应,也发出一个响声。就这样,十二合而为一,十二合而为一了。“我听到了,我听到‘他’来了。”音乐节奏加快了,踏着节拍的脚也跺得更快了,和着节拍的手落得也更快了。突然间,一个浑厚的合成音宣布,救赎即将来临,团结即将大功告成,标志更大的生命体转化为肉身的十二合而为一即将到来。就在咚咚声不断敲打出狂热的节奏时,那个声音唱道:

波吉狂欢,福特欢喜,

亲亲女孩,使为合一。

男孩一体,女孩平气;

波吉狂欢,痛快淋漓。39

“波吉狂欢,”跳舞的人们也跟着祈祷文式的叠句唱了起来,“波吉狂欢,福特欢喜,亲亲女孩……”唱着唱着,灯光慢慢变暗——在变暗的同时,也变得更加温馨,更加浓郁,更加红润,直到最后他们变成在胚胎库朦胧的红光中跳舞了。“波吉狂欢……”在那种像在胚胎库里一样的血红色黑暗中,他们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节拍,又转又跳。“波吉狂欢……”不一会儿工夫,圆圈摇晃了,瓦解了,有的人成双成对地散开,倒在环绕在四周的躺椅上。这圈躺椅是环绕在桌椅圈外面、圈套圈的大圈圈。“波吉狂欢……”那个深沉的声音满怀柔情地轻轻吟唱,含情脉脉地温声细语,在幽暗红光中,仿佛有一只硕大无比的黑鸽子,仁慈地盘旋在此时此刻俯卧着、仰卧着的一伙跳舞者上方。

两个人站在楼顶上。“大亨利”刚刚唱过十一点。夜色宁谧而温馨。

“今晚妙不可言吧?”菲菲·布拉德洛说,“美妙极了吧?”她带着心醉神迷的表情看了看伯纳德,但在这种心醉神迷的表情中,看不到激动或兴奋的痕迹——因为兴奋就表示还没有得到满足。她的表情是功德圆满后宁静的得意忘形,是一种平静,但这平静并不仅仅是空虚的餍足而后一无所有,而是生命得以和谐,精力得以休养和平复。这是一种丰富多彩、充满活力的安宁。因为团结礼拜不仅是奉献,而且是索取,索取只是为了添注能量。她被添足了能量,变得完美了。她已不再是她自己。“你不觉得今晚很美妙吗?”她用那种超自然的熠熠目光看着伯纳德的脸,再一次问道。

“没错,是很美妙。”他撒了谎,所以把目光移开。看到她容光焕发的脸,他马上觉得那是对他格格不入性格的一种怪罪,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提醒。糟糕的是,他现在还是很孤独,跟参加团结礼拜前没什么两样——由于虚空没能得到填补,餍足索然无趣,他甚至觉得更加孤独。其他人融入到更大的生命体中去了,他却格格不入,又得不到救赎,即使在莫尔佳娜的怀里也倍感孤独——实际上是更加孤独,平生从未有过的无望与孤独。他的自我意识越来越强,已经到让他痛苦不堪的地步,于是他走出幽暗的红光,来到普通的电灯光下。他苦不堪言,或许(她那熠熠的目光在责怪他),或许这是他自己的错。“真是妙不可言。”他又说了一遍,但他唯一能想到的却是莫尔佳娜的那道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