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初次出击(1 / 2)

如意岛

首侯三年七月

一年多来,在达苏国低空监视的飞船传回的报告始终如一。济恩·码左提始终没有好好操练士兵,一直在推行古怪的作战游戏。柯戈则不停地兴建渔场、道路、桥梁,还有其他毫无军事用途的玩意儿。

在金多·马拉纳看来,库尼·加鲁安于达苏岛,像园丁一般耕耘着自己的几分薄地,不像是个野心勃勃的军阀筹谋开战。

但近来,探子报告说码左提似乎有所动作。在达苏岛南岸,与如意岛隔达苏海峡相望之处,发现两百人正在建造船只。由于人手不足,其中又无技艺高超的造船工人,进度甚慢。马拉纳加紧对该地的空中监视。码左提似乎对手下催得很紧,飞船报告说发现有工人受到鞭笞。

甚至有一名达苏士兵变节。他偷了条小渔船,划到如意岛来。金多·马拉纳亲自审问了他。

“济恩·码左提这婆娘心狠手辣。”那名叫作陆纹的士兵对马拉纳道,“她命我们在三个月内造出二十艘货船。我对她说这不可能,她便令人将我拇指系住,整个人吊起,施以鞭刑,直至我昏死过去。”陆纹掀起衣衫,露出背上的道道鞭痕,就连马拉纳也倒吸一口冷气。

“她说,倘若不能听命如期完工,我便要在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被处死。我别无选择,只得叛逃。”

马拉纳摇摇头。妇人便是这般异想天开,对万物规矩一窍不通。她以为建造沉重货船和募人修筑粮仓是一回事吗?两百人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连两艘货船也造不完,妄论二十艘。库尼·加鲁竟会将军队交付于妇人之手,实在愚蠢,看来她也无法周密规划,只会迁怒于倒霉的士兵。

他下令,让陆纹吃顿饱饭,再请个大夫来给他疗伤。

午夜时分,如意岛北岸的筏达小村中,居民都已酣然入眠。

一声爆炸的巨响惊醒了他们。众人踉跄着出门察看,眼前景象有如神话。地上出现一个巨坑,从中涌出许多披盔戴甲的士兵,高举宝剑。

金多·马拉纳被王宫总管叫醒。警报四起。

“陛下,达苏军队已包围了奇霏城。”

马拉纳听闻此言十分困惑。码左提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造好这么多船?就算她有法子,又是如何顺利渡过达苏海峡的?马拉纳的水军分明一直在海峡中巡察。

他穿好衣衫,登上城墙亲自察看。

“金多·马拉纳!”济恩·码左提在火光中朝他高喊,“投降吧。我们已夺下奇迹山空军基地。如意岛的其他卫队皆已投降,你只剩孤家寡人了。”

六个月前

马拉纳的飞船在达苏岛上空盘旋,水军在达苏海峡中巡察。与此同时,在海底下面,却有许多人在辛勤劳作。

玛碧德雷皇帝计划建造的大隧道早已被弃置。隧道尚未完工,地下到处都是死路一条的深洞,遍布诸岛下方。多年来,天气变化、湿气侵蚀与海水冲击使大部分隧道都变作深井,无声地证明着一个时代的逝去。

达苏岛与如意岛之间的废弃隧道入口就在海岸边,几里开外便是码左提的临时船厂,两百人在这里假意挥汗建船,转移了马拉纳的飞船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废弃隧道入口处建起一座粮仓,日日有车马进出,显然是在从岛上各地运粮过来。马拉纳的飞船发现了粮仓这里的动静,却认为不过是为防备荒年而屯粮。

飞船看不到的是,大车进入粮仓之前比出来之后轻上许多。这些车马并未向仓中运进货物,而是运出。大车上运的并非粮米,而是海下挖出的土方石块。

路安·齐亚在柯戈·叶卢搜集的各色古怪发明中翻拣,发现有几样颇为实用。其中一样便是碎石的方子。发明者是一位年迈的法沙国草药师,她配制几样草药,从中提取出的盐混以清水,倒在岩石表面,混合物便会渗进石头上的大小缝隙。岩石经卤水浸制一阵之后,再浇上另一种卤盐水,二者相混,便会形成固态结晶。

石缝中不计其数的小结晶有如冬天的冰块,其力之大,足以撬开花岗岩与片岩,使坚硬的石壁变得有如奶酪般柔软。

路安·齐亚选中的另一项发明是以手摇风箱将空气泵入密封水缸,直至其中的水在巨大压力下从水龙中喷出。高压水流可以强力冲刷。以此种水流冲击经卤水软化的岩石,便可将石头冲成碎沙。

两种发明搭配使用,便能以难以置信的飞快速度在岩石中挖掘隧道。最妙的是,此法无须火药,既保证安全,又不易被巡视的飞船发觉。

六个月来,达苏军队一直忙于这一秘密任务,完成了玛碧德雷皇帝在海底连通达苏岛与如意岛的梦想。

如意岛

首侯三年七月

船厂不过是个幌子,金多·马拉纳心想,我被一个简单的把戏蒙骗了。

他一直是个谨慎之人,却太过重视看得见和量得清的实物,太过相信达苏上空的侦察兵报告里记下的信息。绊倒他的东西藏在数字后面,隐于表面之下,躲在大海波涛之中。

他想象着达苏军队从海下现身,无尽的士兵涌上地面,有如新鲜岩浆。这正是他自己在狼爪岛对付裹足不前的洛马将军的招数。码左提不过是抄袭了敌国的经验。

他觉得自己败得可惜,像是有人钻了税法的空子。

投奔他的那名达苏士兵陆纹来到马拉纳身旁。

“咱们都被骗了。”金多道,“你不过是她棋局中的一个卒子。她鞭笞你不是为了要你加倍做工,而是为了掩盖她的真实计划。”

陆纹笑了。马拉纳回头看向身后,脸色大变,恍然大悟。

陆纹敏捷一挥,便斩落马拉纳的头颅。他将那头颅高高举起,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墙下的达苏士兵早有准备,支起杆子,绷住一块帆布,稳稳地接住陆纹。奇霏城墙上一片混乱与迷惑,军官们还未从金多王之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正在争论应当立即投降还是讨价还价换取更好待遇。

陆纹从帆布蹦床上爬下,码左提元帅走上前去。

“欢迎归来,达飞罗。”

达飞罗露出一个微笑。“真是世事难料。我们的苦役队伍参加起义时,我和弟弟还以为再也不会挨鞭子了。”

码左提握住他的双臂。“加鲁大人和我都不会忘记你的牺牲。你的伤好了没有?”

达苏国攻下如意岛的消息有如飓风席卷达拉诸岛。伟大的金多·马拉纳只败给过两个人,这第二个便是码左提。其余各国早已按捺不住,彼此开战,认为霸主忙于应付达苏国,暂时无暇理会他们之间争夺领土之事。

金笃立刻令哈安国的柯素季王和北热翡卡的塞卡王提高警惕,各自派水军支援马拉纳的水军残余力量,封锁达苏岛与如意岛。他并未费心派出信使向库尼讨问解释。有何必要呢?他曾当库尼为兄弟,可如今他却与霸主为敌。这坐实了他在蟠城的背叛之举。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达苏国仍然没有像样的水军。如意岛与本岛相距甚远,大大超过达苏岛与如意岛之间的距离,码左提的隧道招数无法再用。马塔·金笃自己曾受困狼爪岛,如今他要将库尼困在如意岛上。仍然是画岛为牢,只不过岛大了一些。

不过,他要去拜访一下库尼的家人了。

弥拉在萨鲁乍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在市场上的摊前闲看——身上的钱足够她买任何东西,但她却没有什么想买。她不过是不想返回王宫,在此消磨时间而已。至少这里,在街头,只要打扮合宜,她便能隐姓埋名,假装不过是位无名的柯楚贵家小姐,而非——

而非什么呢?

她恼自己,恼马塔,恼霸主身边的朝臣、侍女和数不尽的仆人。自从蟠城返回萨鲁乍,她的身份也变得愈加尴尬。她究竟是什么人?她仍然为马塔烹煮饭菜,帮他打扫卧房,但群臣都称她为弥拉夫人。马塔并未叫她侍寝,但众人似乎都以为她早已时常与马塔共度春宵。

我大概应该要求回家了。

但她从未提过这要求。她已见识了天下,习惯了与国君、公爵、将军往来,她怕自己无法再忍受家乡村民的冷眼,他们还会说她是个“外来人”。

的确,当她在这座繁华城市的街道中穿行时,马塔的部下远远跟着她,瞧着她,她也知道自己并非囚犯。马塔说过要照看她,无论她想去哪里,他都会信守诺言。这些人是来保护她的,因为他们认为霸主的敌人或许会伤害她,以对霸主不利。

当真如此吗?他果真对我有这般心意?

事实上,她也不知自己对马塔心意如何。虽然过了这么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他。他始终对她彬彬有礼,每日关心她。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尽力满足。

一次,她曾提起想念从前的家,数日后,王宫院内,正对她的房前,她便发现了自家从前的小屋,是她与父母和马铎在藤蔓岛上的居所。每一块基石、每一根木梁、每一层墙泥都是原样,只有屋顶稻草新换过。屋内家具陈列也都原样搬来,每一个缺了口的陶罐,每一个有裂缝的杯碗瓢盆,都和她离家去寻马铎那日的摆放一样。

又一次,她随口说喜欢鸟鸣,翌日,她便被一片动听的鸟叫吵醒。她走出门,发现小院中的树枝上挂了数百只鸟笼,其中满是来自达拉诸岛各地的鸣禽,还有几十名驯鸟人,令鸟儿齐声鸣唱出和谐悦耳之音。

“你们何时宣布良辰吉日?”侍女们叽叽喳喳地嬉笑问道,“正式封你的时候,可不要忘了我们!”她们团团坐在弥拉的客厅里,一面绣花一面与她做伴。

弥拉不想佯装不懂她们的话。“霸主是因我兄长效忠于他,才对我如此善待。你们切勿用莫须有的流言辱没了他和我。”

“所以是你不愿意了?这是为何?你要他许诺让你做众妃之首吗?”

弥拉放下绣花绷子。“别再说了。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些计策谋划。你们不必捕风捉影了。”

“这是柯楚全国上下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人人都看得出,霸主动了情!”

可我呢?

她阴郁地走出宫去。所有人都想指挥她。她想在街头散散心,借此整理思绪。

有时,她以为自己看到的马塔与哥哥定是一样:人中豪杰,高高在上,有如茫茫鱼群中的那一条虹飞鱼。但也有时,她觉得他不过是个孤单男子,无人可与他比肩,却也无人与他做朋友。有时她觉得心疼他,若是他叫她去陪他,她大概是会应允的。

可随即她又想起哥哥的尸首裹在布中的样子。她想起马塔甚至不记得她哥哥的名字。

她时常梦到马铎,在梦中他又活了过来:

妹妹,金笃将军是不是已将天下重返正道?

她竭力避而不答,不想告诉他这天下仍陷于战乱,马塔并未让图诺阿百姓过上好日子,马塔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当然了,她到底仍要告诉他一切真相。当他的脸上露出冷冷的失望之时,她便醒了过来,心中满是伤痛,几乎难以呼吸。

她已走到这一排摊位的尽头,叹了口气,想着过街再去逛另一排摊子。

“弥拉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