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济恩·码左提(2 / 2)

“你对此深恶痛绝。”

“我不能显得软弱……”

码头总管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梦想有朝一日在比你高大的人面前挺直腰板,却未学会伺机而动。你若总要有架必打,那便不过是另一种受人摆布。你会早早无谓送命。”

济恩一动不动,静静思考。而后,她点了点头。

两周后,济恩开始赢棋了。

* * *

码头总管十分惊叹,便给了她些棋法典籍。

“这些书中提到,围棋本是模仿战争而来。倘若你研习了棋法,便会懂得围棋与军事兵法如何密切相关。”

“我不识字。”济恩尴尬道。

“那便先从识字开始。”码头总管的眼神和语气都十分吻合。“我姐姐一直不识字,她相公叫她签了份文书,她都浑然不知那是不许她继承家产。你要想保护自己,便得识字。我来教你。”

一日,济恩正在码头上走路,一个陌生大汉拦住了她。

“我最讨厌你这等矮小瘦猴儿佩着剑大摇大摆。这里的人说你善打,我可不信。你若不把我打倒,我便给你个小猪崽子放放血,要么你从我胯下爬过去,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对于热翡卡人而言,从他人胯下钻过是奇耻大辱。码头上的旁人很快便将他们团团围住,等着看好戏。

济恩打量那人:他人高马大,眼神傲慢,她看得出,此人一定常常欺侮他人取乐。但他脸上光滑,臂上无疤,说明他不常在笛牧细城的暗巷中出没。他其实不懂打架。她可以不待他反应便将他置于死地。

但如此一来,她便须将这刚刚建立起来的日子抛诸脑后。她便无法跟着码头总管学完识字。她要么受辱,要么杀他。她只有这两条路。没有其他选择。

济恩慢慢地将剑放在地上,从那人胯下爬了过去。

众人发出嘘声,那大汉哈哈大笑,济恩感觉耳朵根都红了。她心中涌起一阵黑暗,催促着她拔剑捅进那大汉柔软的腹部。但她强忍着,又将那黑暗按了回去。

你若总要有架必打,那便不过是另一种受人摆布。

事后,济恩一得空便阅读棋法与兵法的书籍,心中做着白日梦。

随即,起义开始了,天下颠覆。笛牧细城的码头中满是水军舰船,到处都是投机分子和走私者,挤走了规矩的商人。活计越来越少了。

一日,码头总管叫济恩叫到他房中。

“我岁数大了,经不起这番折腾。我要回老家去养老了。”他朝济恩微微一笑,将一包碎金子交给她,“这应够买把好剑,再买身盔甲。姑娘,照顾好自己。”

济恩看着他。姑娘。她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知道。”他说,“你伪装得很好,但我是跟许多姐妹一起长大的。希望有一日这天下能让你不再担心自己的女儿身。”

济恩买了好剑和皮甲。为了躲避皇家水军征兵,她离开笛牧细城,加入一伙居无定所的流寇。他们在乡下徘徊,因时改旗。皇家大军到来时,他们便成了忠诚的乍国民兵,拿起武器效忠皇帝。起义军到来时,他们又变成了英勇的阿慕或柯楚战士,为自由独立而战。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擅长带人。她虽然身形矮小,在战场上并无太多优势,但心细谨慎,常常带领手下出奇制胜。

然而,由于她貌不惊人,众人常把她精心策划的胜利归结于运气,而非本事。每当流寇争权时,她总被抛在一旁。

济恩辗转经过哈安国、里马国、法沙国,在各种军队中短暂效力,总是希望能得到赏识和重用。但那些军队的军官都没把这个小兵的建议当回事。司令官都以为她对兵法一窍不通,就因为她并未亲手多杀几个人。

就连伟大的金笃元帅也没给她一个机会,尽管她十分欣赏他在狼爪岛的孤注一掷。她本已买通护卫,让她面见元帅,呈上一计,便可快速消灭敌方在热季拉的残余势力,又无需牺牲太多兵力。但金笃元帅却说她的计策乃是小人所为。

库尼带残兵前往达苏岛时,她便改投了库尼。她听说加鲁大人是个明君,求贤若渴,但她却无法得见。她满心绝望,在鞑叶城的一间酒馆中酩酊大醉,带着酒意与怒火砸碎了酒桌,违反了泰安·卡鲁卡诺和民恩·萨可礼在库尼军中维系的严明纪律。济恩被关入大牢,判处当众受鞭刑。

那天早晨,柯戈·叶卢恰好经过鞭刑柱。

“库尼王想不想要壮士英才?”正受刑的士兵朝他大喊。

柯戈·叶卢停下脚步,朝柱上绑的那人看去。此人只穿着小衣,脚边的衣物说明他不过是个低等军官。“你看着可不像什么壮士英才。”

“以剑杀数人,不过是件活兵器。以谋杀千万人,那才是壮士英才。”

柯戈很是好奇。他便令人放了那名为码左提的军犯。

* * *

柯戈·叶卢的前厅中摆着围棋。棋盘上的棋子正是一盘名局的终局,是两百年前的两位围棋大师留下的。其中一位是著名的阿慕国军事家,梭英伯爵,执白子;另一位则是柯楚国名军师,斐诺公爵,走黑子。这一局,梭英输给了斐诺。

“你会下围棋吗?”柯戈问。

码左提点点头。“我一直以为,梭英不应认输。还有希望。”

柯戈的棋艺算不得高明,但他很熟悉围棋历史与棋法。码左提的话简直是胡扯。棋盘上大多被黑子占据。白子被逼到中央,几无喘息余地。

所有围棋学徒都知道,梭英已是走投无路。

“那不如你来演示一下?”柯戈问道。二人便坐下开始对弈。

柯戈立刻以黑子发起攻势。

码左提将一枚白子落在远离其余白子的棋盘一角。柯戈瞧了一眼,落子之处并无威胁。一招臭棋。

白子在黑子面前节节败退。码左提并不迎战,反而使局面愈加惨淡。

“你确定?”柯戈问道。

码左提又点点头,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柯戈祭出一列黑子,断了码左提的退路。如今,码左提唯一的路便是在棋盘中央打消耗战,柯戈已在这里占据压倒性优势。

柯戈信心满满,又落一子。

码左提的下一子竟劫了柯戈一道。这是个新手也不会犯的失误。

柯戈叹了口气,摇摇头。他发起最后一击,困住码左提一半的白子。码左提的地盘上空空如也,证明了她大错特错。

柯戈等着码左提认输。没有哪个棋手在如此巨大的损失下还能扭转棋局。

但码左提一言未发,又在角落中落了一子。两颗白子孤零零的,像是没有后援的侦察兵。

柯戈已无事可做,只需接管中央地带,再以自己的黑子填满码左提失掉的地盘。

他正忙着填补中央区域,突然皱起眉头,手上踌躇。码左提原先死板纵横的白子虽然已去,但新的白子却构成一片灵活松散的阵形,不按常理。柯戈每次自以为断了码左提新阵的退路,却又被这小军官撬出一条道来。渐渐地,角落里的一小片白子彼此相连,势力壮大起来。

为时晚矣,柯戈意识到自己太过贪心,只顾棋局中央的地盘。码左提的势力冲入柯戈阵形的软肋,柯戈堵了一处漏洞,码左提便能再找到两处。如今黑子已然落入僵硬阵势,毫无生还之望。

“叮”的一声,码左提再落一子。柯戈绝望地看着码左提的白子已然占领了棋盘又一角,将己方黑子逼成各自孤立的几小片。黑子将被杀得七零八落,最终被赶尽杀绝,这只是早晚之事了。

柯戈放下棋罐。“必须让加鲁大人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