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小聚(1 / 2)

萨鲁乍城外

首侯元年七月

鞑叶城传言说库尼王抱恙卧床。金多·马拉纳的使节前往达苏岛询问库尼病情,柯戈·叶卢一脸愁容地接待了他们。

“可怜的国君对霸主日思夜想。”柯戈道,“他常常向我提起,真希望二人分别时能更好地和解。他还认为,这次大病是诸神要他借机好好反省自己的坎坷生涯。”

马拉纳向萨鲁乍城的马塔·金笃送去报告:“库尼归隐。并无异心之象。野草已决意扎根。”

一个凉爽的夏日清晨,萨鲁乍城外一户住宅前来了个叫花子。

他一头灰发,面有伤疤,身着破衣烂衫,脚踏草鞋,跛了一只脚。腰间还紧紧绑了一条草绳。

姬雅夫人交代过管家奥索·其林,若有叫花子前来,定要让人家吃饱再走。于是奥索端出一碗热粥。

“我家夫人的粥是以特殊方子熬的。”奥索道,“用料丰富,又加了强力草药,不仅饱腹,还可强身健体,不易患病。喝了它,一天都不会饿。”

叫花子却没答谢奥索,只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你不认得我了?”

奥索仔细瞧瞧叫花子,突然轻轻叫出声来。他环顾四周,确认路那头的霸主手下并未往这边看过来,便赶忙将叫花子带进屋。随即,奥索深鞠一躬。

“你可回来了,加鲁大人!”

一个热水澡洗尽库尼身上的泥土和脸上的假疤。他的发色是染灰的,要再等些时候才会恢复原本的黑色。他终于将藏住啤酒肚的草绳裤带解下,大松一口气。

库尼走进姬雅的卧房更衣。窗边小几上放着一只小瓶,其中插了一束新鲜的狮齿蒲公英。旁边一根衣架上挂着几件新袍,库尼看出是姬雅亲手为他缝制的。他将脸埋在袍子中,嗅着姬雅浣衣一直使用的药草香气。他的眼中不自觉地涌起泪水。

库尼坐在二人的床榻上,轻抚姬雅的睡枕,想象着她不知库尼下落、孤枕难眠的情景。他心中暗暗发誓要想个法子补偿她。

枕上有几根发丝。他满怀爱意地拾起头发,突然愣住了。

那几根头发并非姬雅的红色卷发,而是一名男子的黑色直发。

“我在达苏岛混上一条商船做水手。”库尼解释道,“只有这一个法子才能避开金多·马拉纳的眼线。一抵达本岛,我只能慢慢过来,每隔数日便改换乔装。”

小托托不认得库尼,库尼想抱他,他便哭了起来。新生婴儿小拉塔跟着哥哥一起啼哭。库尼和姬雅便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屋子人哭哭啼啼,只有素妥还能做事。她将饭菜摆上桌,把两个哭娃带走。

奥索·其林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库尼注意到了他,尤其是他的黑色直发。

他拍拍奥索的后背。“奥索,上次见你时,你还是个骨瘦如柴的毛孩子呢。谢谢你帮我照顾家人。我知道,你一直忠心耿耿,以你自己的方式。”

奥索脸色大变,姬雅的表情也在欢乐与惊愕之间凝固。众人一时尴尬,素妥随即轻轻推了奥索一把。库尼似乎并未留意。

“我……我很乐意效劳。”奥索答着,行了一礼。他和素妥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将门关好。

房中只剩夫妻二人,姬雅一下子决了堤,倒在库尼怀中哭起来。

“唉,姬雅,我对不起你。”库尼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我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心里一定不好受,萨鲁乍人对你一定是冷眼相看,你也只能独自默默承受。”

“事情没有回转余地了,是不是?”姬雅抹抹眼睛,“我听说了你的所作所为,还有马塔的反应,一时气急。你困在那座小岛上,如何还能成就大业?而且,无论你要做什么,马塔都还有我和孩子们在他手里。我家人怕霸主会多虑,根本不肯和我说话。”

库尼紧紧抱住姬雅。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般捅进他的心,再转上两转。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眼神狂热地看着他。“库尼,求马塔原谅怎么样?放弃你的国君之位。让他委任你在他手下做个臣子,或者哪怕只做平民也可以。我们可以带着孩子回祖邸城去,安心过日子。你我的家人一定都很希望我们回去。也许你在梦想中飞得太高了。”

库尼转开脸。“我考虑过了。”

姬雅静静等着,等了很久,库尼却没再说话。她只得催促道:“然后呢?”

“我想到了其他的家庭。”

“其他家庭?”

“我一路过来,不得不绕开名城大路,亦因此目睹民间疾苦竟到了何种程度。马塔或许是名勇士,可他并不擅于治国。各诸侯国不得不团结一心,只因为它们惧怕帝国胜过忌惮彼此,但如今,过往恩怨再度浮出水面。马塔任性分地,只令形势雪上加霜,他立的诸国新君也并不名正言顺。各国都在备战,增税扩军,市场中物价不断上涨。尽管起义业已结束,但百姓的日子却并未好过一些。”

“这些与你我和孩子们有何干系?”

“这并非你我冒生命之险的目的。百姓们应当过得更好。”

姬雅听了这一番话,绝望与怒火在心中交战。“你宁被薄情百姓拥戴,也不肯好好待我和孩子?你不顾我们,却对‘拯救’黎民百姓之事侃侃而谈?这天下不是你的责任,我们才是。你想没想过,你所目睹的苦难或许正是这天下的经纬所系?无论谁做帝王,战争与死亡都不可避免?你觉得若是换作你来治国,定能胜过他?”

“我不知道,姬雅。所以我才来见你,想听听你的建议。可你这是怎么了?你曾经愿意挑战天下,愿意畅想改变。”

“日子已经不同了,库尼!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有孩子要养。我只想让我的孩子安全,关心他们胜过别人的孩子,这有什么错呢?我只想跟许诺与我白头偕老的男子同床共枕,不愿他每日生死不定,这又有什么错呢?”

“同床共枕?”库尼脱口而出,“你竟敢提同床共枕?”

姬雅深吸一口气,然后直视库尼的眼睛。“你不在,库尼。我是为了活下来,为了确定我仍然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但我一直是爱你的。”

“我从未想过忠贞竟会成为你我之间的障碍。”库尼定定地站着,无比惊愕。他本不想说出自己的怀疑。他回家来是为了获得慰藉与鼓励,但这情景与他原本所想相去甚远。

如今二人都意识到,他们之间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们在睡梦与渴望中反而比如今见了面更觉亲近。二人远隔万里时,各自都在努力成为一个理想化的形象,二人都以为对方便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可其实,两人都已经变了。

孤独清冷的时光使姬雅变得看重平凡日子的稳定与益处。但库尼野心已起,便对他所认为的这些琐事没了耐心。最初令二人走在一起的激情如今似乎只留余烬。

“喝吧,相公。”姬雅说着,为库尼递上一杯安神定心的淡茶。许多夫妻争吵到疲惫不堪,无力继续,都曾喝过她这方子配出的茶。

库尼欣然饮下。

库尼和姬雅虽共住同一屋檐下,却客气得有如外来宾客,这团聚也没了意思。

二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这才拴住两只各驭各风的风筝。

* * *

“你和姬雅现在不太顺。”素妥说。

库尼正在改装姬雅的工房。所有架子上都摆满了装着各色草药的瓷罐和玻璃瓶,几乎寸步难行。他正在钉新壁架,装阶梯,这样姬雅便能更轻松地够到高处的架子。他又在门口装了一块矮护栏,两个孩子蹒跚学步或是满地乱爬时,便不会闯进来。

“我们分别太久了。”他承认道。

尽管他与素妥还不太熟悉,但却觉得和她讲话很自在。这位女管家虽然严肃,但也和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她管起家务也是井井有条,与柯戈照管达苏岛的水平不相上下。库尼身为国君,与霸主的恩怨又演化出种种传奇,一些仆人便对他万分敬畏,在他面前缩手缩脚。但素妥却不会这般。她对他平等相待,有时甚至生硬焦躁,特别是他照管孩子笨手笨脚之时。在她面前,库尼便觉得仿佛回到从前,又变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你们两人都习惯了对方在心中的印象,而非现实。”素妥说,“理想便是有这种危险。我们永远都无法达到他人对我们的期待那般完美。”

库尼叹了口气。“你说的是。”

“但我一直认为,真正的幸福一定要考虑到我们的缺陷。若要忠贞不贰,就得承认和接纳疑虑。”

库尼看着素妥,下了决心。“素妥,我眼不瞎。我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奥索一直喜欢姬雅,很久以前我便决定相信他们二人,而不是有如戏中老爷般猜疑跳脚。但或许我这个决定很蠢。”

“一点也不。你没有生气,没有发火,这便证明了你的优点。你很清楚,姬雅心里一直有你。”

库尼点点头。“我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是因为……出门在外之时,我也做了一些事。这些事并不令我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