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管家(2 / 2)

“那些宅子由娇生惯养的孩子打理,可他们年纪太大,又不能随便对他们打板子。”素妥平静地答道,“我若是想住在那种地方,一开始便会去上门探问。”

姬雅大笑,素妥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看素妥对萨鲁乍贵族的轻蔑态度,姬雅猜她大概是哪个衰败的柯楚小贵族的女儿。

“欢迎来到加鲁公爵家。希望你和管家奥索·可林相处愉快。我已经是束手无策了。”

事实证明,素妥是个能干又和善的管家。不多久,姬雅家便有如一台上足了油的机器一般顺利运转。

她选出最负责的侍女,安排她们白天轮流照料孩子,姬雅便能得闲。侍女们从她这里学得实用的家政本领,以后若要换了人家也能派上大用场,马夫和男仆则赞赏她处事温和、做事细心。她会留意可林管家从不留意的事,比如在节庆日子给每人多发一个鸡蛋。

而且,素妥很会讲大征服之前旧时代的精彩故事!她常常给厨房里的帮佣讲旧时柯楚贵族之事,就连姬雅有时也听入了迷。姬雅估计素妥讲的故事恐怕大多是编的,但她给故事添了许多耸人听闻的精彩细节,令人不禁希望是真事。

姬雅与素妥时常在柯楚乡间一起散步,海滩、田野、山峦都遍布她们的脚步。素妥对姬雅的药草很感兴趣。姬雅乐于向她展示各类海藻、花朵、草叶、灌木,解释各自的效力,素妥也会问出聪明的问题。她还会问及姬雅与库尼的过往,姬雅便开心地向她讲述库尼那些少为人知的事迹。

作为回报,素妥也给姬雅讲了许多柯楚国过去的故事,这些故事悲伤、肃穆、浪漫。比如著名诗人陆汝森官至宰相,他向佐托王谏言勿信乍国求和,佐托王不听,他便自投于犁汝河。

世人皆醉我独醒,

世人皆迷唯我明。

落泪不为佐托王,

柯楚男女多艰命。

“真乃忠贞之臣。”姬雅哀叹道。她想起库尼对此诗的花样解读,嘴角不禁漾起一个微笑。

“你知道吗?他原本便毫无入世为官之意。”素妥说,“只愿隐居山中,吟诗为乐。”

“是什么令他改了主意?”

“是他的妻子琦夫人。她比他远远更为爱国,便鼓励他以文章之才做些大事,而非拘于自娱自乐。‘政治是最高形式的艺术。’她常常这样对他说。于是他渐渐听取她的建议,慷慨上书国君,建议柯楚国尽早与乍国开战。佐托王却将陆汝森撤职,又与乍国签订和约,陆汝森便携琦夫人双双投河自尽,以示抗议。”

姬雅沉默了片刻。“倘若他没有听妻子的话,或许二人便能在山中善终。”

“也会默默无闻而离世。”素妥说,“可如今,柯楚国的每个孩子都背得出陆汝森的诗句,对他尊敬有加。就连玛碧德雷也不敢禁他的书,尽管他在每一页上都诅咒乍国。”

“那么,你觉得他应该感谢妻子了?”

“我觉得,他们是共同做出的决定,所以也乐于共同面对后果。”素妥说。

姬雅陷入沉思。素妥没有再开口,二人继续默默走着。

姬雅又一次开始猜测素妥的真实身份。素妥很善于回避关于自己过往的问题,姬雅也不想显得过分打探。

不过,姬雅仍然很喜欢素妥。因为她似乎懂得,姬雅有时不过是需要一个同伴,能够并肩同行,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孤单一人。在她面前,姬雅可以尽情自私抱怨,也可全然不顾淑女礼仪放声大笑,素妥也从不会觉得她的行为举止有何不妥。

一天清晨,素妥来找姬雅询问当天的活计安排。她说:“加鲁大人离家很久了。”

姬雅又心口一痛。“的确很久了。孩子降生时,他大概也回不来。”

将此事大声讲出来,仿佛便赋予它实体,令它成了真。库尼第一次送信来说要离开祖邸城去执行秘密任务时,她对他的鲁莽十分生气,不过,梦草不是一直告诉她,与库尼在一起就难免受伤吗?她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新消息,她愈加担忧起来。飞恩死了,马塔又远在狼爪岛,姬雅没了可靠消息来源。肃非王和其他贵族大概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我听说,他与金笃元帅是挚友。”素妥说。

“对。金笃元帅与加鲁大人曾经并肩作战,就像亲兄弟一般要好。”

“男人之间的友谊很难挨过命运的大起大落。”素妥说。她话音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应该说下去。“你觉得这个马塔·金笃如何?”

姬雅对素妥的语气大吃一惊。马塔是狼爪岛胜将,乍帝国终结者,达拉诸岛最强的勇士。此时,他正横扫热季拉平原,消灭甘国各城中的帝国抵抗者的残余力量。就连肃非王提起元帅,也要敬他三分。可素妥却如此随意地说出他的名讳,仿佛提起的是个毛孩子。莫非,素妥的家族与金笃家有什么过节?

姬雅谨慎地答道:“毫无疑问,金笃将军是起义军最重要的一员。没有他,我们绝不可能战胜诡计多端的马拉纳和老当益壮的纳门。”

“真的?”素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这跟城中小贩天天讲的差不多嘛,就好像他们一闭嘴,大家便不信了似的。我只知道他杀了很多人。”

姬雅不知如何作答,便站起身来。“咱们还是不谈政事了吧。”

“恐怕这是不可能的,姬雅。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是从政之人的妻子。”随即,素妥鞠了一躬,退下了。

沿着姬雅的房间走到走廊尽头,便是素妥的房间。素妥睡眠又很轻。

众人都睡下之后,她听到姬雅房门打开。她知道,黎明前还会再次听到开门声。

管家奥索·可林以为没人注意时望向姬雅夫人的目光,她是看见过的。他为姬雅马车勒紧缰绳时在她身旁逗留的模样,她也是看见过的。姬雅夫人悄悄对他回以微笑、认真聆听他报告家中账务的神情,她亦是看见过的。

最重要的是,有他人在场时,这二人竭力小心避免太过亲近。这便令素妥知道了全部真相。

素妥在黑暗中静静躺着,陷入思考。

她来到加鲁府上是因为对马塔·金笃与库尼·加鲁的传奇故事感兴趣,这一对将军与土匪的组合,看似毫无可能结交为朋友,却成了忠实伙伴,他们对抗塔诺·纳门的事迹鼓舞了数以千计的起义者。民间以他们的故事创作戏曲,很多人都信誓旦旦说他们一定是受了诸神眷顾。

她想亲眼看看传奇背后的真相,像库尼的妻子那样了解库尼。无论世人如何夸大其词,但妻子眼中的形象一定是真实的,或许还更为挑剔。姬雅于她原本只是工具,可素妥没想到自己竟喜欢上了她。她通过库尼所爱的姬雅多少看出了库尼是什么样的人。

姬雅本可为她所用,本可指引起义的方向,使更多人能享受到起义的果实,而不仅是马塔·金笃这样的人。他们固守完美的过去,却不肯看一看混乱现实。素妥很想将姬雅推上她命定的道路,倘若如此,素妥就必须讲出自己的过往。可现下,她知道了姬雅生活中的这道难题,便必须考虑清楚个中意义。

有人总想夸大爱情的浪漫,过分迷信它的力量。诗人将爱情比作刚从铁匠熔炉中取出的铁块,火红滚烫,永远如此。素妥对此并不赞同。

男女相爱,成婚,随后激情便会降温。男子便会出去看世界,邂逅其他女子,再次相爱,成婚,再等新的激情降温。毕竟,各诸侯国都允许男子拥有多个妻子,只要他能说服所有妻子同意。

但倘若这男子是个好人,激情降温便会留有余烬,等待风来之时便可再度燃起。正如伟大的空非迹很久以前所说:为人夫,应爱诸妻。不过这是件辛劳差事,而大部分夫君又喜欢偷懒。

夫妻分离时,妻子因寂寞而寻求情人安慰,其实是同理。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妻子若称仍爱夫君,却也并非谎言。

素妥认为,对于男女而言,情爱都与食物相似。总吃一样菜必会厌倦,换换口味便等同于调料。

这天下不容妻子背叛婚姻,倘若这真算是婚姻,对男子却宽容许多。但这天下是错的。无论男女,都应容许他们改变心意。

如此看来,涉及心意之事时,姬雅并不受传统束缚。素妥希望姬雅在利用自己的身份与影响时也能像在感情之事中一样大胆。她这既是为了姬雅的幸福,也是为了柯楚国百姓,乃至达拉诸岛所有百姓的幸福。

素妥再次睡去,对所知之事一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