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屠杀(2 / 2)

许多士兵曾经效力帝国之时,都为皇帝的建设大计担任过督工,对服徭役的苦工挥舞鞭子。而许多柯楚士兵不是自己服过徭役,便是有亲友曾服过徭役。

如今他们要与从前折磨自己的人成为战友,于是柯楚人便寻找一切机会复仇。打扫茅房、煮饭、清扫和夜哨之类的任务总是分给效忠过帝国的士兵。

日间,前帝国士兵忙于造船时,柯楚人却游手好闲,催促他们更加卖力勤快。尽管第一支舰队损失殆尽,但马塔手下的士气却有所上涨:折磨乍国士兵对他们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公道。

拉索也和大家一样,尽情享受随意支使帝国走狗的乐趣。对于投降者来说,元帅贴身护卫的话便等同于律法。

拉索最喜欢的玩法便是命令他们将山中砍伐的高大橡木运至港口。他命十六人搬运一根木头,必须从山中径直运至港口,中途不得将木材放下休息。等众人筋疲力尽,没等抵达目的地便放下木材时,他便让他们将木头留在原地,返回山中另运一根。这样消遣从未令他生厌。

“想想你们这帮乍国浑蛋是怎么对我爹的——”他挥舞着鞭子,“我这都算是便宜了你们。”

“投降士兵当中怨声载道。”拉索说,“很多军官都觉得可能会暴动。”

“就让他们抱怨去吧。”马塔·金笃平静地说道。

“你放了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应该每日跪谢才对。”拉索说。

“拉索,有时,怨天太迟,谢人又太早。”

拉索不懂金笃将军话中之意。他只知道,投降的乍国士兵忘恩负义。他低语道:“这便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经过不懈努力,这支由曾经的囚犯组成的金笃军成功建造了一支新舰队,而且不过花费十日,是上一次用时的一半。

但这一次,他们终日劳苦卖命,造出的却是笨重迟缓的船只。经验丰富的甘国水手愕然打量着,这些船看起来就像是匆忙钉起的大箱子,丝毫未曾考虑是否适航、坚固或易于操作。

佗入路·佩临开口说:“驶入开阔海域时,这些船要是没自行散架就是奇迹了。我想不出要如何利用它们克制封锁舰队。”

马塔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住口。“我已听够了疑虑之词。”

众人惧怕金笃将军的怒气更胜过惧怕大海,谁也不敢再置一词。

“他不是已经反败为胜了吗?”士兵们低语道,“或许,只要他想成功,就足以令诸神屈服于他的意志,为他创造奇迹。就连塔祖也不敢反抗我们的金笃元帅。”

马塔下令登船,无人抗令。

船舱巨大,似乎更像是运送粮食海鱼的货船,而不像兵船。士兵鱼贯而入,守卫站在通向船舱的台阶上,将人往里推,直至船舱内挤满士兵,连转身的空间也不留。舱内当真填满填实,护卫这才满意,关上舱门。

船只驶出突阿扎港,众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待帝国舰队攻击。但始终没有动静,船只也一直航行。难道是金笃元帅的威名吓住了帝国军舰?

渐渐地,众人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彼此倚靠着站立着,随着船只轻柔的晃动打起了盹。

数个时辰过去了,船猛地一晃,有些人醒了过来。四下一片寂静。头顶的甲板吱呀作响,但却没有脚步声。不是应该打开船舱,放人上去透透气了吗?

靠近舱门的人拍打门板。无人回应。

“他们不光把门闩上了。是把咱们封死在这里了!”有些人透过舱门的缝隙朝外窥视,随即大喊。舱门外侧堆了沉重的箱子,里面的人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推开舱门。

“这里有柯楚人吗?有之前效力于金笃将军的人吗?”

无人回答。整舱全是投降的帝国士兵。

“驾船的人呢?上面有人吗?”

仍是一片寂静。

水手早就乘小舟弃船了。船舵被锁死,以免改变航向。这些不甚结实的破船满载两万帝国降军,向北驶入奇汐海峡。

饥肠辘辘的塔祖在他们前方张开血盆大口。

塔祖饱餐一顿,从献祭中获得力量,变得更为暴虐强大。他向北冲出奇汐海峡,绕过大趾角,一下将半支帝国舰队吞入他的无底大口。

他又马不停蹄地转移到狼爪岛东岸,不过几个时辰,便绕岛一周。突阿扎南面,在岸上人目力所及的距离之内,塔祖追上了另外半支舰队。非罗·恺马将军便这样带领手下到海底与死去的同伴相聚了。

塔祖漩涡的中心冒出一股股水柱,直冲天际,有如蟾蜍捕捉蜻蜓时疾速伸出的舌头。仅剩的几艘帝国军舰吃力前行,想要逃命,却还是卷入巨大漩涡,在湍急的海水中有如肥皂泡碎裂开来,从寂静的弥漫水汽中消失不见。

塔祖返回奇汐海峡。他的使命完成了。

黄昏的光线灰暗压抑,闪电从云层中劈下,击中风暴席卷的水面,发出巨响。守护乍国的风雨之神奇迹正在狼爪岛以北的海上勃然大怒。

来跟我打一场啊,塔祖!你打破了诸神的约定。乍国之血必将得偿!我要把你的每一颗牙都拔下来!

但塔祖的漩涡避开闪电,在海上到处流窜,有如饱餐的鲨鱼一般无忧无虑。

兄弟,你的怒火找错了地方。我的天性便是每天在这片海域逡巡。倘若凡人要拦我的路,我大可如此处置。

我不听这些诡辩之词!

不远处,法沙国的守护神,具有治愈之力的卢飞佐前来干预。他的声音温和抚慰。

奇迹,你知道塔祖说得有理。我虽憎恶他的做法,但他并未打破我们的约定。他只是劝服马塔·金笃献祭而已。

风暴又持续数个时辰,但直至日出之时,风雨终于散去。

“你们不赞成这个法子。”马塔对他的顾问们说道。他特意将声音放低,保持冷静,众人只得竭力聆听。

除了面露冷笑的佗入路·佩临,其余军师都目光低垂,不敢与马塔对视。

“你们觉得,这许多人既已投降,便不该将他们全部杀光。”

众人仍然没有回应,只是屏气倾听。

“我们大发慈悲允许囚犯活命之时,只得受困于狼爪岛。一场风暴,我们的士兵便送了命。他们还年轻,本应死于荣耀,而非葬身大海。

“那位老妇人的确是塔祖的信使。我决定遵从她的话,向塔祖献祭,满足他的口腹之欲,这样才得以保证胜利。诸神在给予我们启示,你们没看出来吗?

“之前我太过心慈手软。恐怕是仁慈的兄弟库尼对我影响太多。他毕竟不是戎马之人。我必须记住,对敌人心慈手软便是对自己人毫不留情。塔祖要血,我便不得不给他血。

“你们有些人或许难以接受杀掉如此众多的乍国囚犯,但要知道,此事自有公理。多年前,我的祖父达祖·金笃因小人背叛,在与乍国交战中落败。那条乍狗戈乍·同耶提竟活埋了投降的柯楚士兵。直到如今,这笔血债才得以清算。”

帝国舰队没了,柯楚国派出一队商船和渔船前来接应马塔和他的军队。已无必要假意宣称这些士兵效忠于他人,他们只听命于马塔。

他是马塔·金笃,狼爪岛屠夫。他用宝剑杀了两万人,又以大海葬送两万人。他已不在乎肃非王这等区区凡人的想法。他是死神,战争规则由他说了算。

现在,他要返回本岛,通过索轲山口,进军蟠城。他将干掉二世皇帝,夺回属于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