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狼爪岛之战(2 / 2)

佗入路·佩临叹了口气。马塔这话就像个任性的孩子。

“我老了,也不是打仗的料。但这么多年来,目睹手握大权之人起起伏伏,我的经验是,伟人绝不会坐等他人来认可自己的伟大之处。

“你若想获得你渴求的尊敬,就必须自己去争取,倘若有人反驳你,就打倒他。你若想做公爵,就要拿出个公爵的样子来。你若想当总司令,就要有总司令的气度。”

倘若马塔再年轻几岁,那时他仍笃信人各有天命,便不会听信这番话。但如今,他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然改变。

库尼·加鲁难道不是举止有如公爵,才当真做了公爵吗?湖诺·其马不是自立为王,便真成了王吗?他马塔·金笃,达拉诸岛最高贵的家族的继承人,比这两人军功都更为显赫,可他却坐在这里闷闷不乐,只因别人没来求他担任统领。

他想象着自己带领起义军的情形,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思念绮可觅公主,也不再因对飞恩的愧疚而痛苦。这才是他要做的事:跨上他的坐骑雷飞落,挥起止疑剑和血噬棒,以鲜血与死亡谱写自己的功绩。男子将倒在他的脚下,女子则为他的青睐和宠幸彼此争斗。

外面有一场大战即将到来,而我竟如此愚蠢,干坐于此闷闷不乐。

* * *

这一刻,帝国兵营中还是一片寂静。下一刻,突然满山舞起绣着明恩巨鹰的白色旌旗。

柯楚士兵踉跄着跑向路障,跑向一袋袋泥土垒起的城墙和木头栅栏,开始朝帝国军仓皇发箭。

但马拉纳和纳门早已明智利用洛马将军的连月踌躇。他们在自己的营地深处,利用营帐与栅栏的掩护,悄悄将地道挖到了柯楚军堡垒下方。始终足智多谋的马拉纳对业已臣服的里马国矿工威逼利诱,将他们的挖掘技能派上了用场。

一些帝国士兵搬开隧道深处的承重梁,数百名柯楚士兵从突然出现在地面的洞口落入地下,丈二摸不着头脑便被砍倒毙命。起义军费尽心思建起防御工事,转眼竟灰飞烟灭。

矿道垮塌,成群帝国士兵冲上地面。加之突然发起的地面总攻,柯楚军队完完全全被打个猝不及防。尽管洛马将军勇敢地尝试鼓舞士气,面对帝国猛攻,防线仍然崩溃了。

“撤退!”洛马将军下令道。他们计划撤回法沙军队驻扎的第二道防线内,再试图遏制帝国大军的攻势。

他们抵达法沙营地,却无比惊讶地发现盟军人去营空。法沙军队已经东撤,避开帝国进攻的路线,在一座小山上扎了营。

洛马将军派出一名骑兵,下令法沙军队回来与他会合,守住防线,但骑兵却带回消息:法沙军队司令奥维·阿提表示要以谨慎为重,决定作壁上观,根据战势发展再采取行动。

洛马此时便知此役已败。各诸侯国将如骨牌一般接连倒下,因为难以团结一心。

他绝望下令全体撤回突阿扎城,在那里决一死战。

但突阿扎城也已被放弃。洛马将军战败的第一批流言抵达都城时,达罗王便立刻令战船卸下军火,改为运输船。这些船只满载从王宫运出的珍宝,吃水很深。

甘国士兵赶开乞求上船的成群百姓,匆忙上船。他们征用了所有商船和渔船。绝望的平民便利用拆卸下来的门板和家具做成筏子,划入港口,丝毫不考虑这些不适合航海的小船如何能挺过漫长南航,抵达本岛。有些小贵族运气不够好,没能登上达罗王的船只。他们便向士兵许诺,倘若能上船,便有秘密财宝相赠。有人跳进水中,朝起航的船只木筏游去,他们哀求船上的人拉他们上去,却被船桨推开。

正在此时,有人大喊,一支舰队正朝突阿扎港驶来。是帝国舰队!港口原本的一片混乱升级为极度恐慌。

洛马将军目睹达罗王的背叛之举,心中又气又悔。他真希望当初听了佗入路·佩临的话,在金多·马拉纳有机会拆毁联盟之前发起进攻。此时已无计可施。只剩下蛮力、恐惧、逃命的欲望。

那支“舰队”其实是马塔·金笃带着手下两千士卒乘着二十条船赶来了。

马塔鄙夷地注视着港口的混乱局面。他令船队呈扇形排布,封锁港口。争相撤离的船只全部接到命令要求它们径直返回码头。

达罗王的王室船队竟敢考验马塔的决心。马塔毫不犹豫,下令让塞卡·集莫的船撞击达罗王的船。

“你竟敢攻击王室船只?”甘国士兵朝集莫大喊,语气中充满虚张声势与恐惧。

“我已经干掉一个王了。”集莫说。他大笑的面孔上满是刺青,令甘国士兵觉得无比可怖。“再把你们的这一个也送去跟湖诺王碰头吧。”

集莫的手下挥舞着兵器登上王室船只,众水手毫无抵抗。他们将王室船只与集莫的船用铁链拴在一起,将它拖回突阿扎。

其余逃窜的船只也都跟着回来了。

甘国士兵聚集在码头,慌慌张张,大喊大叫。他们身旁,将马塔部下运来的空船就漂在水中。大家隐约听到帝国军队逼近的喧闹声,东面又远远望见帝国飞船。这些飞船一路护送舰队绕过狼爪岛,朝突阿扎而来。经历了佩临的空中钢针弹之后,飞船才谨慎起来。倘若它们径直低飞过突阿扎港上空,投射一批火焰弹,起义军便要全军覆没了。

“干得漂亮。”洛马将军说。他见到负责后防的马塔·金笃,无比欣喜:马塔是来履行职责的,他来拯救总司令了。“咱们疏散人马,就让甘国叛徒们自己去打马拉纳吧。”

马塔摇摇头。“必须立刻反击。”

洛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个蠢货,反什么击?这一仗已经输了。”

马塔又摇摇头。“还没开始打呢。”

洛马看着青年马塔的眼睛。他想起笛牧城有关马塔冷酷的流言。想起有关他鲁莽易怒的传说。他渴望流血,只渴望流血。

所以肃非王和金笃将军才任命我为总司令,而不是他。

洛马试图挺起脊梁,语气尽可能专断。“我命令你撤退。你唯一的任务是将我们安全渡回本岛。”

马塔抽出止疑剑,一挥斩下洛马的头颅。止疑绝不能容忍司令官摇摆不定、无心应战。

从马塔屹立之处,寂静像涟漪一般渐渐蔓延开来,直至突阿扎港码头的每一个人都惊愕地注视着身材高大的马塔。

在他们的注视下,马塔命令手下点火烧光所有木筏、小舟和舰船——包括他们自己搭乘的船只。不过片刻工夫,水面便化作一片火海。

“船都烧尽了,粮草也颗粒不剩。已经无路可退。你们仅剩的口粮便是腹中餐饭。若想果腹,就得干掉一个乍国兵,抢他的口粮。”

马塔骑在高大的雷飞落上,将宝剑高高举过头顶,让众人都能看到淌血的剑尖,“这是止疑剑。直到这场战役的结果再无疑问,我才会再次将剑入鞘。我们今天要么取胜,要么全军战死沙场。”

他掉转马头,朝帝国军队独自奔驰而去,高声呼喊。

拉索是第一个追随他的。他跟着马塔·金笃将军跑起来,同样高声呼喊。众生皆为赌局,这里的守护神塔祖不就是这样说的吗?

几个士兵跟上,又有几个,渐渐地,涓涓细流化作涨起的狂潮,马塔带到狼爪岛的两千兵力涌动前行,冲向帝国大军那股宽广得多的潮水。

马塔·金笃放声大笑,手下也以笑声应和。

他们并无胜算,那便如何?此时已无战术,也没有什么障眼戏法。在他们心中,他们自己已经死了,放弃了一切撤退或得援的希望。他们已然破釜沉舟。

拉索·米罗冲向一个帝国士兵,毫不格挡或自卫,而是径直攻击。

他斩断一人的用剑臂,与此同时,另一人的剑也刺入他的肩膀。但他已杀红了眼,毫无感觉。拉索大吼着将剑抽出来,又砍倒一名帝国士兵。

他知道达飞罗一定会觉得他很傻,但他也知道,哥哥会为他骄傲的。

我此时杀敌应战便和金笃将军一样,他心想,回忆起金笃将军在祖邸城墙上方高高飞翔,勇敢迎敌,直至乍国无人再敢应战。此时,他终于知道金笃将军当时的感觉了,这感觉的确无比荣耀。

他们杀入帝国大军,有如飞箭入肉。箭头正是马塔·金笃本人。

雷飞落一跃,马塔一挥止疑剑,群敌便有如野草一般纷纷倒下。雷飞落一冲一闪,马塔挥起嗜血棒,所过之处,一切灰飞烟灭。雷飞落也难以抑制对鲜血与战斗的渴望,张开大嘴,从步兵群中扯下一块块血肉,晃落嘴边的红色血沫。马塔全身很快覆满凝固的鲜血。他不得时时抹去眼上的血,才能看清。

继续,继续,继续杀敌!

在帝国军队眼中,柯楚人有如怪物。他们不知疼痛,毫不防御。他们每一次出剑仿佛都用尽全力。他们不想保命,只求杀戮。与这些人还能如何交战?心智健全之人是无法抵挡疯子的进攻的。

渐渐的,潮水转向了。帝国进攻慢了,停了下来,帝国军队开始后退了。马塔·金笃带领两千兵力,完全被四万帝国士兵团团围住,但这情形却犹如一条巨蟒吞下一只不懂死亡也不肯放弃的刺猬。帝国士兵开始后退,乱了阵型,而后逃离嗜血的狂敌。

海边其余的柯楚士兵似乎终于从洛马将军之死的震惊中苏醒过来。他们一声大吼,朝着他们的手足兄弟而去。总攻来了。

战局已定,帝国军队即将战败。甘国司令胡页·诺卡诺重新唤起起义之心。他下令自己带领的军队加入追击。

“柯楚盟军需要我们!”

法沙司令奥维·阿提看出马拉纳将军已无法兑现承诺,也再度燃起对帝国的仇恨,下令加入战斗,断了帝国大军撤退的后路。

“法沙国要给帝国一记重创!”

狼爪岛一战,皇帝损失两万兵力。余下两万人投降。帝国军队九次尝试集结抵抗,马塔·金笃的狂暴部下九次突围。这一战打了十日之久,然而胜负结果却早在首日已定。

突阿扎港中满是燃烧的船只,帝国舰船无法进入。它们在周围漂摇一阵,确认陆上败局已定。帝国舰队沿狼爪岛东岸往北撤退,希望或能在大趾角再度集结。

飞船尝试着陆营救一些高级军官。但金笃的狂暴部下始终紧追逃窜的帝国部队。飞船营救一次次失败。有五艘飞船甚至在起飞期间被俘,因为恐慌的帝国士兵拽住飞船下方的小舟,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有如锚链,将飞船生生拖回地面。

等帝国舰队抵达大趾角的营地,已经无人可救。跟随马拉纳和纳门穿越帝国的青年原本满怀沙场立功的希望与梦想,如今不是丧命便是沦为起义军的阶下囚。

帝国舰船空无运载,漫无目的,轻飘飘地驶入北方水域。幸存的飞船朝胜利的起义军徒劳丢下几轮沥青弹,离开狼爪岛,随帝国舰队而去。

塔诺·纳门和金多·马拉纳本想亲身参战,见证大胜,因此并不在飞船上。

此时此刻,他们后悔了。起义军包围了仅剩的帝国士兵,纳门和马拉纳渴望地看着撤离的帝国飞船远去的身影。

纳门想起如意岛家中的老狗托齐,不知它跛着脚,要如何度过寒冷时节。

“老弟。”马拉纳说道,“要是我从未到盖应湾海滨去访你就好了。你本应在修剪枸杞树,驾着小渔船,眼下却要作为囚犯度过余生。我真不明白我们今天为何而败……我实在对不起你。”

纳门挥挥手,打断马拉纳的道歉。“我打了一辈子仗,就是为了看乍国胜过其余各诸侯国。这把年纪还能有幸效忠帝国,这是我的荣耀。

“但我们的生死取决于诸神。赛跑并不总是最快者赢,战争也不一定是最强者胜。我们已尽全力而战,其余的,便听由天命吧。”

“谢谢你并未怪我。”马拉纳环顾四周,叹了口气,“我们该准备投降了。再让更多人白白送命也没有意义。”

纳门点点头。他开口说:“将军,下令投降之前,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便是。”

“倘若你有机会,去看看我的老宅,保证我的老狗托齐有口吃的。他时不时喜欢来条羔羊尾巴。”

马拉纳看到这位老将脸上露出微笑。他很想说点什么,让那微笑停留得再久一点,但他知道,已然迟了。

“谢谢你容我保留这最后一点虚荣。我从未投降过。”

纳门拔剑,将剑刃划过自己的枯颈。他像老橡树一般倒下了。片刻间,他强壮的心脏仍将鲜血泵出身体,在他周围漫出一片血泊。

马拉纳在他身旁跪下哀悼,直至那颗无比热爱乍国的心脏终于停止跳动。

马拉纳带领手下离开纳门倒下之处。他们等正式投降结束后会回来带走尸体。

一片巨大的阴影从上方飘过。马拉纳仰头察看。空中满是明恩巨鹰振翅飞翔,足有数十只,不,竟有数百只。谁也没听说过如此数量的明恩巨鹰竟会同时远离如意岛上奇迹山中的阿里素索湖,现身某地。

群鹰俯冲下来。此刻,它们并不像平素独行的捕猎者,却有如一群椋鸟,每一只都属于一个更大的整体。群鹰行动整齐划一,衔起塔诺·纳门的尸身,随即掉转方向,西向渡海,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马拉纳和手下朝西方行礼。传说,英勇牺牲的乍国儿女会被群鸟之神奇迹公带去,在极乐世界永远安息。

马塔站在大趾角帝国营地的废墟之中,捧着一碗帝国粮草烹煮而成的粥食。他和手下一样都仍然满身是血。大家都未曾费心清洗。

“你是第一个随我而来的。”马塔·金笃对拉索·米罗说。

拉索点点头。

马塔·金笃握住拉索的臂膀。“以后你就跟着我,做我的贴身护卫。”

拉索知道,等自己的心脏跳动慢下来,等战场上的嗜血冲动消退,他将再度为马塔惊叹折服。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仿佛与这位伟大的将军平起平坐,他无比珍惜这种感觉。

达飞罗未能见证这一刻,这是他唯一的遗憾。

马拉纳被带到马塔面前。乍国元帅跪下,双手奉上佩剑,目光低垂。他等待着马塔决定他的命运,以及所有其他战俘的命运。

马塔失望地打量着他。此人是个文官,剑术并不比投军的平凡农夫高明。纳门则是个年迈老人,不敢在单独决斗中与他应战。他们善用兵法,但却难以匹配他心目中的大将形象。乍国的英雄不过如此吗?与他势均力敌的战场高手究竟在何方?

马拉纳身后,法沙司令奥维·阿提和甘国司令胡页·诺卡诺,还有达罗王,也都跪了下来。众人都敬畏地注视着马塔,仿佛他们眼前站着飞索威本尊。

起义军中,再无人可与马塔·金笃匹敌,就连肃非王的地位也难以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