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兄弟(2 / 2)

祖邸城墙上的士兵看到马蹄扬尘中飘扬的柯楚红旗,心情大变。纳门将军或许依然能胜,但眼下,帝国军队尚不知下落,肃非王的军队却已兵临城下。多飒指挥官很快便被抓被绑。城墙上的旗帜也换了下来,与正沿大道逼近的战马上方的旌旗遥相呼应。(不过,城墙上的士兵仍将白色的帝国旗帜小心叠起藏好。谁说得好几天之后是否又要换旗呢——小心驶得万年船。)

马塔·金笃全身链甲,背上挂着止疑剑,还有与之相配的噬血棒。出发前,库尼请求看看这把不同寻常的剑,但它实在太重,库尼双手也很难举起,只得吐吐舌头,自嘲一番,又叫马塔收了回去。

“我就算苦练百年,武功也及不上你的十分之一。”

马塔听了这称赞之词,点点头,并未回答。他看得出库尼是真心实意,并非阿谀奉承。敢于承认弱点之人自有其强项。

与马塔的黑色高头大马雷飞落相比,其他马儿都显得矮小,正如与马塔相比,其他骑手也都个头矮小。雷飞落紧拽缰绳,对于要与不如它的马儿保持步伐感到不耐烦。库尼·加鲁穿着旅行罩衣,骑着一匹年迈的白色牝马,与马塔并肩而行。这匹牝马原本是匹挑马,站在雷飞落身旁,它看起来简直像是马驹或驴子。这马的主要优点是脚稳,因为库尼并不擅长骑马。

这一对奇特的搭配并肩而行,带领柯楚军队进入祖邸城。祖邸城卫队在城门口列队迎接,仿佛他们几个时辰前并未已经倒戈帝国似的。有几名祖邸士兵将指挥官多飒带来,将他丢在马塔和库尼的坐骑脚下。多飒被五花大绑,有如即将送往市场的绵羊。

他闭上眼睛,静等命运安排。

“此人便是背叛祖邸公爵之人?”马塔·金笃问道,“我看,应当将他四马分尸,尸块送给纳门做见面礼。”

多飒打了个冷战。

“这也太便宜他了。”库尼说,“不过,金笃将军,您能将处置此人的乐趣留给我吗?”

“当然。”马塔说,“他羞辱了你,理当由你来决定如何惩处。”

库尼下马走向被绑的多飒。

“你真以为我们没希望战胜纳门?”

“你既已知晓答案,又何必问我?”多飒语气中带着苦涩。

“你觉得没必要白费兵力和平民性命。”

多飒疲惫地点点头。

“你对我能守住祖邸城一事没什么信心。”

多飒大笑:“你不过是个地痞流氓!对打仗一无所知!”他已经没有撒谎的必要了。不如让这个白痴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倘若换作我,恐怕我也会这样做。”库尼跪下来,为多飒松绑,“既然你是想救祖邸百姓,包括我的双亲、哥哥和岳父母,按照空非迹的教导,我不该严惩你,尽管你背叛了我。但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打败纳门老头儿和他的帝国走狗。至于你的惩罚,我命你负责那些跟随你的士兵,现在你便可教会他们信念与勇气。”

多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自己被松开的双臂。片刻,他跪倒在库尼·加鲁面前,额头触地。

马塔·金笃皱起眉头。这可是大错特错。祖邸公爵此举似为妇人之仁,对军纪无甚考虑。对叛徒如此心慈手软,只会导致今后发生更多叛变。可他已承诺由库尼决定多飒的命运,便不能再插手。

他摇摇头,决定现下不再烦恼此事。还有许多事要做。纳门的军队随时有可能抵达。

多飒管理祖邸城期间,并未动过库尼和姬雅家人一根毫毛。库尼听闻此事甚是感激,更加笃定放过多飒是明智之举。

库尼先去拜访姬雅的父亲吉罗·马提扎。吉罗依礼数接待了他,但态度冷淡疏远。库尼明白,岳父仍然不相信他地位稳固,便很快离开了。

非索·加鲁家的迎接则大不相同。马塔和库尼同去,想向这位副司令官的双亲问好。

一只鞋朝库尼的脑袋飞了过来,他赶忙闪避。

“你总是这么莽撞,还打算让你娘和我冒多少次险?”非索在门廊上大喊。他气得双眼圆睁,有如甜李,大口喘气时,浓密的白胡子像鲤鱼胡须一般飘了起来。“我只希望你找个好姑娘,有份正经差事,踏实安顿下来。你却跑去搞得全族人随时可能掉脑袋!”

库尼边跑边用手臂护住脑袋,躲开另一只鞋。

“库尼,我知道你是想做正事。”纳蕾竭力拉住非索,喊道,“你先避一阵,让我跟你爹讲讲理。”

马塔被这一出戏震惊了。他从小便是孤儿,一直好奇有父亲会是什么感觉。可非索与库尼这一幕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你父亲对你的成就竟无半分自豪?”马塔问道,“可你都当上公爵了!加鲁家十代人中,这应该是至高荣耀了吧!”

“荣耀并不是最重要的,马塔。”库尼一边按揉被第一只鞋击中的肩膀,一边说道,“有时,爹娘只希望儿女平安又平凡。”

马塔无法理解这种朴素的情感,摇了摇头。

库尼的一帮弟兄过去追随他进二梅山做流寇,又与他一起在祖邸城举义。他们与库尼的爹娘不同,热烈欢迎他归来。库尼不在时,有些人勉强遵从多飒命令,其余人则公开抵抗,结果遭到囚禁。

曾带姬雅前往山中与库尼会合的笨手笨脚的小青年奥索·可林便是其中之一。库尼立刻前往城中大牢,亲自打开阴暗潮湿的牢房。光明突如其来,奥索眨着眼睛。

“你为我承受了这么多,是我对不起你。”库尼说着,扶奥索从稻草上站起来,随即向奥索跪倒,他用衣袖擦拭眼角,又说,“你们这些弟兄跟着我受了这般苦,我深感羞耻。我今日发誓,若不让弟兄们享尽应得的荣华富贵,我便始终欠你们这一笔债。”

陪库尼一起来到大牢的昔日追随者也全都跪倒回拜。

“加鲁大人,快别这样说!我们受不起!”

“我们就是跟随您到奇迹山巅、塔祖漩涡底,也心甘情愿!”

“诸神保佑我们,赐予我们您这样慷慨的领主,加鲁大人!”

马塔对于这种逾礼之举皱起眉头,他无法理解,库尼作为身份尊贵之人,怎能向奥索·可林这样的仆人跪拜,现在这些身份低微的农民又在说这样的傻话。

柯戈脸上的微笑一闪即逝。无论他目睹过多少次,每当库尼的真挚化为权谋场面的本能时,他仍然感到惊讶不已。当然了,手下宁愿被关入大牢也不肯背叛他,这种忠诚当然令库尼感动,但他也知道面对众人应当如何表现,以保证更多忠诚。

“那个……姬雅夫人来了吗?”奥索声音颤抖着问道。

库尼握住他的肩膀。“奥索,谢谢你如此关心她。姬雅夫人留在萨鲁乍城了,因为她的身子现在……过来太危险了。”

“噢。”奥索难以掩饰失望之情。

“振作点。”库尼大笑着说,“你为何不写信给姬雅夫人?你们不是在二梅山中成了朋友吗?我相信,她收到你的消息一定很高兴。”

库尼和马塔放出话来,欢迎其马-西金远征军的幸存者来祖邸城投奔他们。笛牧城陷落后,在柯楚国乡间游荡的小股散兵游勇纷纷响应,祖邸城驻扎的五千人不多久便增至八千多人。

“拉索,你真想重返军队?”达飞罗问弟弟,“我们可以留在山中做流寇,就让贵族们自己打仗去吧。”

他们离祖邸城还有几里地,此时所在的山头正是库尼与伙伴数日前的野餐地。

逃离笛牧城是一场噩梦。达飞罗和拉索在溃败的黑暗与混乱中竭力奋战。败局已定之时,他们躲在一个富商家宅的地窖里,待笛牧城劫掠平息,才藏在一辆运尸出城掩埋的大车中溜出来。过去几天以来,两人都变得颇为擅长装死。

“爹娘肯定不想看见咱们做了流寇。”拉索固执地说。

达飞罗叹了口气。弟弟对母亲的记忆更亲切一些。他们的父亲死在大隧道中。那以后,皇帝的税吏多次要求他家额外交税,作为父亲无法再为皇帝服徭役的“补偿”。母亲陷入悲伤和绝望,饮酒成了唯一的慰藉。她白天酒醒,总是泪流满面地向达飞罗道歉,可夜里还是会喝个烂醉,如此反复伤了达飞罗的心。他尽自己所能以免拉索见到母亲烂醉如泥的模样。

兄弟俩现在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我想见二世皇帝,问问他,为什么爹一直没有回来,为什么他手下的人不能放过娘和我们。我们没有妨碍任何人,只是想活下去。”拉索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声音低了下去。

“好吧。”达飞罗说。他觉得弟弟很傻,但也很勇敢。他希望自己也同样勇敢。“那咱们就去投奔祖邸公爵和金笃将军。”

“对了,我们不是见过一次金笃将军吗?我知道!湖诺王登基时的那位神秘骑士就是他,就是取笑国君、说他是猴子的那人!”

弟弟回忆着那日的景象,达飞罗笑了起来。

“此人当真值得追随。”拉索说,“他无所畏惧。而且,湖诺王的部下想射死他时,飞索威大人都出手帮忙。”

“别学人家说这些迷信的傻话。”达飞罗说。拉索话中的崇拜令他感到一丝悲伤。以前拉索会这样提起的只有他们的父亲和达飞罗。也许拉索终于长大了,他要有自己崇拜的英雄了。

达飞罗片刻后恢复平静,又开口道:“我听说他们严明公正,按时发饷。至少我们能吃上饱饭,也许有一天还真能见到二世皇帝。但倘若出了什么差错,咱们就跑。只有傻瓜才会为这些贵族赴汤蹈火。我对双生女神发誓,要是他们能用咱们的小命换上一个铜子,肯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所以咱们自己可得当心。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