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坦阿笃于人是野蛮的食人族,杀起人来毫不留情。多个诸侯国数年来试图征服坦阿笃于岛而不得,特别是阿慕国和柯楚国,便有了如此解释。达拉群岛人文明开化,不可能像坦阿笃于人一样野蛮。
但他们并未像路安所担心的那样杀掉他,也没有吃他。他再次醒来时,坦阿笃于人都不见了。他们任凭他自己在这岛上自生自灭,并未伤害他。
路安在海滩上搭了间茅屋,远离坦阿笃于人的村庄。他自己打鱼,种土芋头。晚间,他便坐在茅屋前,看着远方村子火光摇曳。那里,身材窈窕、声音甜美的年轻男女聚在火旁,时而歌舞,时而静坐聆听以新方式讲述的老故事。
但他对自己的好运难以置信。他笃定地认为,必须证明自己对坦阿笃于人有用,才能证明他们赐予他的罕见仁慈是合情合理的。每当他抓到一条特别大的鱼,或是发现一株灌木上结满甜美多汁的莓果,自己根本吃不完,便会将多余的份额带到村子,作为礼物放在村边。
好奇的坦阿笃于小孩开始造访他的茅屋。起初,他们的模样就像是在靠近猛兽的老巢,若是路安表露出看到他们的迹象,孩子们便又笑又叫,四下逃窜。他便假装粗心,直到孩子们靠近得再也装不下去,他才抬头微笑,几个最大胆的孩子便也回以微笑。
他发现可以通过一些手势和符号与孩子们交流,面对他们毫无戒备的微笑和极具感染力的大笑,实在难以紧闭心扉。
他们告诉他,村民认为他送礼物给他们的做法很古怪。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困惑表情。
孩子们拉拉他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衫,叫他随他们一起返回村子。村中举办舞蹈和盛宴,他被邀请加入,与大家一同吃喝,仿佛已然成为他们的一分子。
清晨,他搬入村中,为自己搭了一间新茅屋。
数月后,他稍微掌握了坦阿笃于人的语言,终于理解自己起初的行为看来多么古怪。
村长的儿子凯森问道:“你为何要远离我们,就像陌生人一般?”
“我不是陌生人吗?”
“大海广阔,岛屿稀少狭小。面对大海的伟力,我们都像新生儿一般赤裸无助。每一个漂上海岸的人皆为手足。”
从以野蛮著称的民族口中听到这样带有同情的话十分古怪,但此时路安终于愿意承认,他其实对坦阿笃于人一无所知。从别人那里得来的智慧根本算不得智慧,正如人类眼中诸神的许多启示不过是他们脑海中的愿望。最好接受这个世界原本的样貌,而非听信他人所言。
坦阿笃于人称他为“托鲁诺基”,意为“长脚蟹”。
“你们为何如此称呼我?”他终于问道。
“你从海中爬上岸时,我们觉得你看来便如长脚蟹一般。”
他大笑起来,大家举碗共饮椰子酿的烧酒,这酒又甜又烈,使人眼前直冒金星。
路安·齐亚很想做一个坦阿笃于人,幸福度过余生,再也不去烦恼诸神的神秘启示或是年轻时许下的难以实现的诺言。
他学到了坦阿笃于人的秘密:不要将波光粼粼的大海视为平淡无奇的浩瀚,而是洋流纵横错落有如道路的活跃疆域;他还能听懂和模仿色彩各异的鸟儿鸣叫、灵猴尖啸、猛狼长号;目光所及之处的每样东西都能派上用处。
作为回报,他教这些伙伴如何预测日月食,如何精确监测时令变化,如何预报天气和推测来年的芋头收成。
但他的夜晚开始充满幽暗梦境,总是令他满身冷汗。旧时记忆一旦浮现,便不肯再沉没。他的脑海中充斥着焚书之景和坑儒之声。他的内心渴望着自己以为已然放下的使命。
伙伴凯森看到路安眼中的神情,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兄弟。”路安说道。二人不再讲话,只是喝酒。喝酒好过所有悲伤的话语。
于是,路安·齐亚变为“托鲁诺基”七年后,又向新同胞告别,乘着椰筏离开坦阿笃于岛,返回本岛。
他慢慢纵穿本岛。事隔多年,对他的追捕的确已经松懈。但他仍然乔装生活,扮作说书人穿行于乍辛湾的渔镇之间,等待时机。
路安一路所见景象都令人悲伤。帝国的影响已渗透至原先哈安国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百姓如今已惯于按乍国方式书写,沿袭帝国风尚穿衣打扮,就连口音也在模仿乍国的征服者。
小孩嘲笑他的旧哈安口音,仿佛他才是异乡人,这令他无比心痛。茶楼的年轻姑娘们吹奏椰笛,吟唱从前哈安国的歌曲。这些歌曲出自宫廷诗人之手,赞颂的是书屋、石墙书院、男女热切辩论如何收集知识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具有一种脆弱的美。可姑娘们唱得仿佛这些歌曲来自另一个国度,来自神秘的过去,与她们毫无干系。她们的笑声说明,她们毫不理解丧国之痛。
路安·齐亚迷失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一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去,路安在哈安国一个小镇外的海滩边散步。他看到一位老渔民坐在码头,双脚悬于水上,以长竹竿钓鱼。他走过时,老人的鞋子从脚上脱落,掉入海中。
“等等。”老人叫住他,“下去帮我把鞋捡上来。”
老人没说请,没说劳驾,也没说能帮个忙吗。路安·齐亚说到底也是尊贵的齐亚部族出身,对老人的语气颇为不满。但他迫使自己不要动怒,潜下水去,将老人又脏又破的鞋子拾了回来。
路安爬上码头,老人又说:“帮我穿上。”他褐色的眼睛中神情淡漠,一脸皱纹,肤色比路安还要黑。
老人又没说谢谢,没说我很感激,没说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路安此时倒没了怒气,却充满好奇。他身上还淌着海水,跪下来将鞋子为老人穿上。路安看到老人的双脚上满是老茧和裂纹,不禁想起粗糙的海龟皮。
渔翁说:“你并无傲气,可教矣。”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歪歪扭扭、蛀得满是洞的黄牙,“明早天一亮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翌日,路安来到码头,寺庙尚未敲响第一声钟。可渔翁已经坐在老位置上钓鱼了,双脚悬在海水上方摇摆。路安心想,老人看起来并不大像渔民,倒像是从前书屋里的教书先生,清晨等着学生前来,在一天劳作之前挤出半个时辰的学习时间。
老人没有看路安。“你是年轻人,我是老人。你是学生,我是老师。你怎么能在我之后才来?一周之后再来,下次来早点。”
接下来的一周中,路安数次考虑离开这个镇子——老人很可能不过是个骗子。可万一不是的念头又让他心意难决,希望留住了他。在指定的日子,路安不等日出便来到码头。可老人又已经到了,正晃着双腿钓着鱼。
“还得来早点。再给你一次机会。”
又过一周,路安决定前一晚便到码头来扎营。他带了条毯子,可夜间,来自大海的冷气冻得他无法入睡。他便坐着,裹着毯子发着抖,又一次觉得自己发疯了。
日出前一个时辰,老人来了。“你成功了。”他说,“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何来?”
路安饥寒交迫,困倦不堪,本打算责骂这个疯老头。但他与老人目光相接,看到老人眼神在星光中闪耀着温暖的光芒。这让路安想起父亲在星空下考他星宿名称和行星轨迹时的眼神。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路安边说边深鞠一躬。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
他递给路安一本极重的书。蜡刻象形文字的绢轴是用来书写诗歌的,这样厚的手抄本书册以薄纸装订而成,其中写满金达里字母和数字,适于书写笔记和传播实用知识。
路安草草翻阅,发现其中写有许多公式和图表,有些是奇妙机械的说明,有些是理解世界运作的新方法。其中许多内容都是他已有知识的说明和扩展,不过这些知识他原本也只有粗浅了解。
“凡人若欲理解诸神,最相近的方法便是理解自然。”老人说道。
路安试图阅读几页,被书中文字的密密麻麻和优雅字迹所折服。他可以一辈子研究这本书。
他继续翻阅着,突然发现后半本书是空白的。他抬起头,困惑地看看老者。
渔翁微微一笑,做了个口型:看。
路安低头,惊讶地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书页上开始出现图画和文字。象形文字浮现在纸上,起初不过是难以辨识的模糊字迹,渐渐变得边缘清晰、表面平滑、细节繁复。这些字看来确实存在,可当路安试图触碰它们时,手指却径直穿过空气中的幻象。金达里字母在纸页上蠕动,起初只是黯淡线条,漫无目的地乱转、舞蹈,最终组成紧凑优美的组合。插图起先是黑白的模糊轮廓,慢慢充满鲜艳色彩。
文字与插图就像岛屿从海中浮现,有如海市蜃楼化为现实。
“这本书会与你一起成长。”老人说道,“你学得越多,要学的也会变得越多。它会帮助你活跃头脑,提高本领,你将会在混乱中看到秩序,将会创造新发明。你永远不会将其中的知识学习穷尽,你的好奇心会将它不断充实。到了时机,它还会告诉你一些你已经知道,却还不敢想的事。”
路安跪下来:“老师,谢谢您。”
“我要走了。”老人说,“如果你完成使命——不是你自己现在以为的那项使命,而是你真正的使命——便到倾盆城鲁索神庙后面的小院来找我。”
路安不敢抬头。他将额头贴在码头的木板上,聆听老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有如年迈的海龟蹒跚踱过沙滩。
“我们在意的比你以为的要多。”老人说罢,便消失了。
路安获得的神奇书册并无书名,于是他决定将它称为“自知书”。其灵感来自一句古阿诺语“己追于素”,意为“认识自己”,出自伟大的阿诺智者空非迹。
路安环游诸岛,在《自知书》中记下当地地理和风土人情。他画下富饶的热翡卡平原上的巨大风车,正是这风车驯服了强大的犁汝河,将河水用于灌溉。他在工业发达的热季拉平原贿赂匠师,知晓了结构精巧的水车的秘密,正是这些水车为纺织工场提供了动力。他将七国的作战风筝加以对比,搞清了各自优劣。他和玻璃工匠、铁匠、车匠、钟表匠、炼丹术士聊天,将所学悉数写下。他每天记录天气变化、飞鸟走兽鱼儿的动向、植物的用途与功效。他依照书中草图制造模型,做实验确认书中知识。
他不知自己在为什么做准备,但他不再感到漫无目标。现在他知道了,等到合适时机,所学的知识定将在一项伟大的使命中派上用场。
有时,诸神的话的确明白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