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里马国国君(1 / 2)

如意岛一小村和本岛纳雄村

义正武治四年三月

塔诺·纳门年事已高。

他当了一辈子兵。最初,他响应保卫祖国和荣耀奇迹公的号召,在戈乍·同耶提将军之父克鲁·同耶提将军麾下做了一名低等矛兵。他表现勇猛,忠心耿耿,稳步高升。最终作为乍帝国的将军告老还乡时,塔诺·纳门已在战场上度过了五十多个年头。

于是他前往如意岛北岸,在故乡的村子购置了一栋海滨大宅,种下橄榄和枸杞,养了一条名叫托齐的狗。托齐脚有些跛。晚间,纳门在门廊上眺望星光点点的大海,望着望着便打起盹来,托齐也会在他身旁安然入睡。

纳门乘着小渔船,终日在湍急的盖应湾中漂游。有时大海平静,他便一连出门数日,随波逐流,正午时分便躲在船帆的阴影中纳凉小憩,夜晚啜饮米酒取暖。若是一时兴起,他便停船抛锚,取出钓竿。

钓到旗鱼和翻车鱼是乐事一桩。新鲜鱼生的美味无可比拟。

有时,在孤独漫长的航程中,他会看到优雅的虹飞鱼在日出时分跃出海面,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虹彩,修长光滑的鱼尾在他的船前划过一道道平行弧线。他每次都会站起身,将手放在胸口表示敬意,深鞠一躬。尽管他终生与剑共枕,从未娶妻,但他对虹飞鱼代表的阴柔力量充满敬意。

纳门的一生挚爱便是乍国。他为她而战,为她流血,直到她跃居其他各诸侯国之上。他相信,自己的戎马生涯已就此结束。

“看看我。”纳门说道,“我四肢僵硬迟缓。举剑时持剑之手抖个不停。我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你为何还来找我?”

“摄政王,”金多·马拉纳踌躇着谨慎遣词,“怀疑诸位将军叛国,便除掉了他们。我无法对这些罪名做出评判。但这令我没无人可用。没剩下几个有经验或才能的高级将领。我需要,当真是迫切需要有人帮我阻止不断前进的起义大潮。”

“只能让年轻人挺身而出了。”纳门俯身抚摸托齐的背,“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

马拉纳看看老人和他的狗。他品了口茶,心中盘算着。

“起义军说乍国变得懒惰了。”马拉纳说道,语气鄙夷,声音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他们说我们已经习惯了锦衣玉食,忘记了如何作战。”

纳门静静听着,没有流露出任何反应。

“但也有人说乍国分毫未变。他们说之所以会有大一统,只因六国各自为政,国力削弱,而非乍国强大无畏。他们嘲笑同耶提和尤马将军的英勇事迹,说那都是夸大其词,不过是宣传工具。”

纳门将茶杯狠狠砸在墙上。“愚昧无知!”托齐竖起耳朵,扭头察看究竟是何事惹得主人如此大怒。“他们亲吻戈乍·同耶提的脚都不配,还敢提他的名讳!一百个湖诺·其马也比不上同耶提将军一根小脚趾头的勇气和荣誉。”

马拉纳继续品茶,脸上不露声色。要想说服一个人,就要找到他的软肋,捅下去,直到他迫不及待按你所想行事,正如抓捕逃税者,也要找到他最在意的那样东西,用力揉捏,直到他打开腰包,痛哭流涕心甘情愿地奉上拖欠的所有税金。

“起义军的进展真有那么顺利?”纳门情绪平静少许,又问道,“很难搞到可靠消息。”

“噢,是的。他们虽然看着不像样子,但我们的卫队一看到大片起义军在地平线上掀起的滚滚尘土,就立刻四散逃往山里去了。六国百姓渴望让乍国流血,满足他们的复仇之心。玛碧德雷皇帝和二世皇帝的统治……可不是以慈悲著称。”

纳门叹了口气,将按照平式盘起的双腿打开。他拉住桌子,颇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托齐走过来,靠在他的腿上,他俯身挠挠小狗的后背,但脊柱一阵疼痛,只得又直起身。

纳门拉伸了一下僵硬的脊背,一只手捋过银白的头发。他无法想象自己再度上马或是挥剑,哪怕他只有原先力气的十分之一也好。

但他是彻头彻尾的乍国拥护者。他现在意识到了,他的戎马生涯尚未结束。

马拉纳留在如意岛征募志愿军,有不少年轻小伙子渴望冒险,愿意为了保卫乍国征战成果抛头颅洒热血。与此同时,纳门扬帆起航,前往本岛。他将负责指挥蟠城周边防御,看看起义军有何弱点可供利用。

本岛西北角原为哈安国领土,弯曲的海岸线包裹着水浅风寒的乍辛湾。此地仍在帝国的牢固掌控之下。海底布满蛤蜊、螃蟹和龙虾,时节一到,成群海豹便会前来大快朵颐。

朝内陆而行,陆地缓缓升高,生长出一片幽暗的森林。这片森林名为环木森林,古老原始,大致呈钻石形,是复辟的里马诸侯国的腹地。里马国是个内陆国,人烟稀少,大一统之前是七国当中最弱小的。战争、武器、冶炼和屠杀之神飞索威竟会选择森林密布的里马国为领地,似乎有些说不通。

虽然里马国的参天橡树为他国海军的许多舰船提供了桅杆和船身材料,但里马国自己却从未萌生进军海上的野心。的确,里马军队声名在外的是在敌方营地下方深挖隧道,再用火药将敌营炸掉。这火药之术得以臻于完美,便源自里马国工匠从大目山脉和希纳内山脉中开采的丰富矿脉。

大征服前,乍国有首古老民谣,唱词大略如下:

权力憎恶真空,需求渴望补充。

柯楚与法沙之力,来自坚实大地;

里马地下幽深,矿人双手戏火。

阿慕、哈安、甘国,凭舰船叱咤水上,

然而那驾驭空气、驰骋虚空之国,

便得立于上风,掌有天下之舵。

据说,这歌解释了为何乍国掌握飞船技术后得以战胜其他各诸侯国。但事实上,歌中对里马国的描述略过夸张。里马国矿工的勇猛的确曾经令人畏惧,但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他们也只是昔日荣光的苟延残喘。

在乍国大征服很久之前,里马国的英雄挥舞着达拉诸岛最好的铁匠锻造的兵器,称霸本岛。哈安、里马、法沙三国亲如手足,结为联盟,兼备哈安国灵活先进的船只、里马国的精良兵器以及法沙国无畏各类地形的精壮步兵,构成了一支势不可挡的军队。这三国中,里马国的战士最为声名在外。

但那时军队人数尚少,钢铁罕见昂贵,战势也往往由个人英雄徒手决斗而定。在这一情形下,里马国人口虽少,却并未造成劣势。里马国君仰赖矿藏带来的财富,便可训练数名绝精剑士,称霸诸侯。飞索威对此地的偏爱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旦各诸侯国开始使用大批军队,个人勇武便不再同等重要。排好队形的百名士兵配以脆铁矛,依旧可以打败一位英雄,哪怕他全身厚甲、手挥千锻钢铸成的宝剑。达祖·金笃这样的精湛武功主要发挥象征性的作用,就连达祖本人也清楚,战场上的胜负主要取决于战略、粮草和人数。

形势既变,里马国便不可避免地衰落了。它为东北边的法沙国所控制,因法沙国人口数量远胜于里马。里马国一度光辉的历史沦为模糊记忆。里马国君从礼节仪式中寻求慰藉,竭力重温早已逝去的强国美梦。

这便是被乍国所征服的里马国,亦是业已重生的里马国。

“里马国境空虚。”纳门将军派出的间谍报告,“数月前,法沙国军队驱走了我们的卫队,重建里马国。但为了帮忙解决与甘国的纠纷,法沙国已将部队召回。里马国自己的士兵未经训练,指挥官胆小如鼠。凭借财色引诱和皇帝的赦免许诺轻易便可收买他们。”

纳门点点头。在夜色掩盖下,皇家军队三千人从蟠城出发,乘船静静渡过犁汝河,悄然行军翻过大目山脉,消失在里马国的幽暗森林中。

在法沙国君熙录哀王的帮助下,季祖王在旧都纳雄城登基。他是大一统之前里马最后一任国君的孙子。

年轻的季祖对周围环境的变化眼花缭乱。他不过十六岁,本打算在乍辛湾海岸做捕捞牡蛎的渔民,最大的烦恼便是如何赢得村中最漂亮的姑娘帕露的芳心。

可就在此时,法沙国士兵走进他的茅屋,在他面前跪下,对他说,他现在是里马国君了。他们在他肩头披上金银丝线织成的缎袍,又递给他一根古老的独角鲸骨权杖,其中由空气潮咸的伯阿玛城的珠宝工匠嵌入珊瑚和珍珠。随后他们将他带离海边,也离开了帕露那双幽深灵动的双眸的注视。那双眼睛悄无声息地传达了许多信息。

于是他来到纳雄城。这里的街道以浮石粉打底,铺设以檀木条。王宫则是以里马国山中所产的坚硬铁木造成,有如月宫一般陌生。街头的每个角落似乎都设有神龛祭拜里马国的某一位古代英雄,彼时里马国在战场上尚令人感到敬意与恐惧。

“这便是您祖先世代的家。”一群自称是他的大臣的人对他说,“我们是在这里看着您父亲长大的。您全家不肯投降、被乍国士兵斩首之时,我们看着他在双木门大哭。他们当时满怀仇恨地看着刽子手,后背挺得笔直!”

大臣们没有批评他的父亲,也就是太子。皇家成员中,唯有他向乍国将军下跪,奉上里马国国玺。随后,他便被流放至原哈安国的乍辛湾海岸,在那里成了渔民,将儿子作为平民养大。儿子仅有的烦恼便是一天的收成和娶个好媳妇。

但季祖看得出,卑躬屈膝的大臣们虽然或许并未清晰意识到,但他们希望自己父亲能追随其余家人,宁死也不向乍国征服者投降。他们眼中的父亲并非季祖眼中那个沉默而若有所思的人,喜欢在热石头上烤牡蛎的人,只喝加了一点岩糖渣的狮齿花茶的人,一个温和到从不会抬高嗓音讲话的人。

父亲曾对季祖说:“比起别人为你安排好一切言行的人生,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要幸福得多。不要抱有雄心大志。”父亲一直对从前在纳雄皇宫的生活绝口不提,直至被海胆毒刺伤后毒发引起的病夺去他的性命。

但在群臣眼中,他父亲不过是一个象征,象征着里马国的屈辱。

季祖很想告诉他们,父亲是个好人。他父亲认为已经流了够多的血,做一国之君并不重过活命,并不重过每天清晨醒来看到海浪上的斑驳阳光和虹飞鱼从渔船船首跃过。面对大臣眼中的轻蔑,他很想维护父亲的荣誉。

但他聆听着群臣向他历数他祖父,即最后一任里马国君面对乍国征服者宁死不屈的高傲话语,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