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皇帝驾崩(2 / 2)

德赞王获得其余各诸侯国的尊重便心满意足。可继位的雷扬王年纪轻轻,野心勃勃。他决定扩大梦想,做一个自阿诺人时代无人敢想的梦:征服各诸侯国,统一达拉诸岛。

有了巨型飞船,乍国水军和陆军便战无不胜。经过三十年征战,雷扬王终于征服其余六国。就连以骁骑兵和技艺精湛的剑士闻名天下的劲敌柯楚国也臣服于他。柯楚国首都萨鲁乍被攻陷时,最后一任君王因不堪忍受沦为雷扬宫廷的裸体俘虏,于是跳海自尽。

雷扬便自立为达拉诸岛之主,改称号为始皇帝玛碧德雷。他将自己视为一种新的力量的开端,这种力量将改变世界。

“王的时代结束了。我是王中之王。”

新的黎明来临了,但皇家巡游的队伍并未前进。

皇帝还躺在帐篷里。他腹中剧痛,难以下榻。就连呼吸仿佛都很辛苦。

“派最快的飞船,将太子接来。”

我必须警告普罗,为即将开始的战争做好准备,皇帝心想。诸神已经预言了这场战争。但也许尚可及时阻止它,就连诸神也承认了,他们并不总是能操控它。

内务总管戈岚·匹拉将耳朵凑近皇帝颤抖的嘴唇聆听,随即点点头。但皇帝并未看到,匹拉眼中闪过一道光。

皇帝躺在床上,梦想着自己的宏伟计划。还有那许多事要办,那许多大计未竟。

匹拉将宰相吕戈·库泊召来,匹拉的帐篷是巨大的皇家亭帐旁一顶狭小朴素的圆帐篷,就像是躲在一枚三十岁的海螺身侧的一只小寄居蟹。

“皇帝病重。”匹拉说,握着茶杯的手一动不动,“目前,还没人清楚他的病情,除了我——现在,还有你。他要见太子。”

“我派‘光阴之箭’号飞船去。”库泊说。太子普罗正在如意岛和戈乍·同耶提将军一起监督大隧道的修建工程。就算是用“光阴之箭”这艘帝国最快的飞船,服役劳工轮班不停划桨,也要几近两整日才能抵达,又要两日才能返回。

“嗯,咱们先来权衡一下此事。”匹拉说着,脸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定。

“有什么要权衡的?”

“宰相大人,您想一想,您和同耶提将军,谁在太子心中分量更重?他认为谁为乍国立下的功劳更大,更信任谁?”

“这不是不言而喻的嘛。同耶提将军征服柯楚,这个六国当中最后一个也是最负隅顽抗的诸侯国,立下汗马功劳。太子又在战场上跟随他多年,可以说是将军看着长大的。太子器重将军,自然可以理解。”

“二十年来的大部分时间,担负起治国重担的可是你。是你为数以百万的黎民斟酌权衡,做出种种艰难抉择,全力以赴将皇帝的宏图大志化为现实。你不觉得自己的功劳大过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老将军?”

库泊不语,啜了口茶。

匹拉面露微笑,趁热打铁。“若是太子登基,宰相之印可能就要交给同耶提,有人就得另谋出路了。”

“忠臣不问分外之事。”

“假使,登基的不是太子,而是您的门徒,洛熙皇子,事情可就大有不同了。”

库泊感觉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睁圆眼睛。“你这话……不该讲出来。”

“宰相大人,我说不说,这世界都会按照它自己的规律继续运转。阿诺人智者说得好,幸运只眷顾勇者。”

匹拉将一样东西放在茶碟上。他抬起衣袖,让库泊瞥到一眼。是皇家大印。无论哪份文书,只要盖了这印,便会成为通行整个帝国的律法。

库泊深褐色的眼眸盯着匹拉,匹拉也平静回望。

少顷,库泊的表情放松下来。他叹了口气。“如今正是乱世啊,总管大人。忠臣有时难表忠心。我听您的指点。”

匹拉面露微笑。

卧床之时,玛碧德雷皇帝重温起他对达拉诸岛的宏伟计划。

他设想的首项工程是大隧道。以一系列海底隧道连接达拉诸岛,各个岛屿之间便不会再分裂敌对。有了大隧道,诸岛间可顺畅通商,各民族也能混居融合。帝国军队不必出海或升空就能从达拉群岛一端行进至另一端。

简直是异想天开!工程师和学者们如是说。这一计划不可能获得老天和诸神准许。旅者如何解决饮食问题?在海下的黑暗中如何呼吸?我们上哪里去找人来建造这东西?

皇帝对他们的担忧置之不理。这些人不是也曾认为乍国不可能取得胜利,不可能征服达拉诸岛吗?与人交战的确荣耀,但胜天驯海、改变大地更加荣耀。

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每二十里地挖一处旁支洞穴,可作为穿行于各岛间的旅客歇脚的驿站。黑暗中可以培植荧光蘑菇,作为食物来源。捕雾网则能将潮湿空气中的水分收集起来。如有必要,还可在隧道出入口装设巨型风箱,将新鲜空气用竹筒泵入隧道。

他下令让所有男丁抓阄,若抓中则必须放弃职业、田地、生意、家庭,听凭皇帝敕令发配,在乍国监工的看守下服劳役。年轻小伙子被迫离家十载有余,在海下变老,陷于永恒黑暗,如同奴隶一般卖苦力,只为了一个宏大而又遥不可及的梦想。服役者死后,尸体便送去火化,用不起眼的匣子装着运回家,那盒子不过盛装骨头果核的木盘一般大小。随后,家中的儿子又要接替父亲继续服役。

悭吝短视的农民理解不了他的大计。他们私下抱怨,咒骂玛碧德雷。但皇帝并未放弃。他发现工程进展太慢,便径直征募更多劳力。

陛下实行苛律,与至上圣贤空非迹的教诲相违,大学者兼皇家顾问忽佐·图安如是说。此非明君所为。

玛碧德雷皇帝很失望。他一直很敬重图安,期待这样一位智者能够比别人目光更远大。但图安如此批评他,他便不能再容图安。玛碧德雷将他厚葬,又亲自修订图安的文章,结集出版。

关于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还有许多想法。例如,他认为达拉群岛各族人民都应以同一种方式书写,各地不应保留古老阿诺文字的各种变体和金达里字母的不同排列方式。

一想到战败六国的学者对统一语言文字的敕令痛心疾首的模样,皇帝脸上便会浮现出微笑。这道敕令将乍国方言和书写方式定为达拉群岛的标准语言文字。除了原本属于乍国领土的如意岛和达苏岛之外,其余各岛的文人都气得七窍生烟,认为这道敕令简直是文明倒退。但玛碧德雷很清楚,他们抗议的其实是权力的流失。一旦以标准语言文字教授所有儿童,本地学者就再也无法决定他们能够传播什么思想了。皇家敕令、诗歌、其余各诸侯国的文化成果、取代地方志的官方史书……所有这些外来思想都可以在达拉诸岛自由传播,不再受七国各不相同的书写方式所阻碍。如此这般,学者便不能再靠掌握七种书写方式卖弄学识,真是大快人心!

此外,玛碧德雷还认为诸国应以他认为理想的通行规格建造船只。他还认为古书愚昧,没有任何有益于未来的内容,便收缴古书,全部焚烧,每种书籍只留一册,深藏于蟠城大图书馆地库。蟠城是完美之城,处处皆是新气象,只有不受过时愚钝思想腐蚀的人才能到这里阅览古书。

学者抗议,写檄文宣扬玛碧德雷昏庸无道。但他们只是学者,手无缚鸡之力。他下令活埋了两百名学者,又切掉一千学者的书写用手。抗议与檄文便销声匿迹。

世界依旧充满瑕疵,伟人总是被同时代所误解。

“光阴之箭”号抵达如意城。在血猎犬的指引下,信使将皇帝的书信带至地下深处,沿着海下的大隧道前行。终于,血猎犬发现了太子普罗与戈乍·同耶提将军的气味。

太子打开书信,内有一只小袋。他读了信,面色刷白。

“噩讯?”同耶提将军问道。

普罗将信递给他。同耶提看罢说道:“这信定是有人伪造的。”

太子摇摇头。“皇家大印是真的。你看印迹这角不是缺了一块?我小时常常看到皇家大印。这印并非伪造。”

“那定是有什么误会。皇帝为何突然决定改立你弟弟为太子?还有,那小袋里是什么?”

“是毒药。”太子普罗答道,“他怕我会为和弟弟争位而发动战争。”

“这一切都说不通。你是兄弟几人里性格最温和的一个。你连下令鞭笞这些徭役者都不忍心。”

“我父亲是个很难理解的人。”普罗再也不会对父亲的任何所作所为感到惊诧。他见过备受信任的顾问只因一句冒失评论便被斩首。普罗一次次帮他们求情,想救他们的命,但父亲却凭此认为他性格软弱。所以他才会被派来监督这项工程:你必须理解强者是如何指挥弱者的。

“咱们去面见陛下,问他要个解释。”

普罗叹了口气。“我父亲一旦做出决定,就没有回旋余地了。他一定是认为弟弟比我更适合做皇帝。他大概是对的。”他充满敬意地轻轻卷起书信,还给信使,又将小袋中的东西倒在手心,是两粒药丸,随即一口吞下。

“将军大人,您选择跟随我,而非我皇弟,实在抱歉。”

太子躺在地上,像是要睡觉一样。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同耶提跪下,抱起太子一动不动的身躯。他透过眼中泪水看到信使们全都拔出剑来。

“原来我为乍国效力多年,竟得如此回报。”他说。

信使们将他放倒之后,他的怒吼依然在隧道中久久回荡。

“普罗来了吗?”皇帝问道。他连动动嘴唇都很困难了。

“快了。再有几天就到。”匹拉答道。

皇帝又闭上了眼睛。

匹拉等了半个时辰。他俯下身,皇帝的鼻孔中已没了气息。他伸手碰了碰皇帝的嘴唇。已然冰冷。

他走出帐篷。“陛下驾崩!陛下万岁!”

蟠城

普明天治二十三年十一月

太子洛熙登基时不过十二岁,称二世皇帝,在古阿诺语中表示“袭续”之意。宰相库泊摄政,内务总管匹拉接任新的太卜。

匹拉为新帝选了一个祥瑞的年号——义正武治。历法纪年相应更改。蟠城大庆十日。

但许多大臣私下交谈,认为这次继位颇有不妥,皇帝之死似有疑情。库泊和匹拉虽已出示文书,证明太子普罗和同耶提将军与海盗及叛乱者合谋,意欲占领如意岛,建立自己的独立诸侯国,阴谋败露之时二人便畏罪自杀。但有些大臣和将军认为证据不足。

库泊摄政王决定把怀疑者好好清理一番。

玛碧德雷皇帝驾崩约一个月后,诸位大臣和将军清早齐聚大政务厅,准备和皇帝商讨最新的匪情和饥荒灾情报告。库泊摄政王姗姗来迟。他从二世皇帝最爱的皇家奇兽园带来一头鹿。这头鹿头上鹿角硕大,在大厅各处踱步的诸位大臣和将军赶忙后退,腾出一片地方。

“陛下。”库泊深鞠一躬,“我为您带来一匹骏马。您和诸位大臣以为如何?”

年轻的皇帝身形瘦小,几乎要被巨大的宝座吞噬。他不知摄政王在开什么玩笑。二世皇帝一直难以领会这位年迈老师传授的复杂课业,而且觉得和他并不亲近,也确定老师一定认为他是个不称职的学生。库泊摄政王实在是个奇怪的人,他深夜前来,告诉洛熙他现在成了皇帝,但又不让他做任何事,叫他只要开开心心,和匹拉一起玩,享受无尽的舞蹈、杂耍、驯兽和魔术表演。皇帝想说服自己对摄政王产生好感,但其实对库泊仍有些畏惧。

“这是怎么回事?”二世皇帝说,“哪里有马呢?我只看到一头鹿。”

库泊又深鞠一躬。“陛下,您搞错了,不过这是在意料之中,您年纪尚小,还有很多要学。或许这里的诸位大臣和将军可以帮您。”

库泊缓缓环视四周,右手轻抚鹿背。他的目光冷酷严厉,无人敢与之对视。

“诸位大人,你们看到了吗?这究竟是骏马还是牡鹿?”

机灵敏锐一些的人便见风使舵。

“真是匹好马啊,摄政王大人。”

“的确是骏马。”

“我看真是一匹良驹。”

“陛下,您应当听英明的摄政王的话。确是骏马。”

“谁说是鹿?先来与我比剑!”

但也有些大臣,尤其是将军们,都难以置信地摇头。“简直可耻。”苏觅·尤马将军说道。他效力乍国军队已五十年有余,自玛碧德雷皇帝的父亲和祖父统治时便已征战沙场。“这是鹿啊。库泊,就算你位高权重,也不能强迫别人改变想法或说假话。”

“何为真,何为假?”摄政王斟字酌句地说道,“大隧道发生了什么事?客非岛发生了什么事?这些都必须写入史书,必须有人来决定怎么写。”

有了尤马将军的表率,更多大臣站出来,说摄政王带来的是鹿。但马派也不甘示弱,两派便唇枪舌剑地辩论起来。库泊露出微笑,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二世皇帝左顾右盼,大笑起来。他以为这不过又是库泊的一个古怪玩笑。

几个月过去了,那一日反驳库泊的大臣中余下的越来越少。很多人被发现原是逆臣普罗太子的同谋,经过问讯,他们在狱中声泪俱下地承认了叛乱罪行。这些乱臣及其全家都被处决。这便是乍国律法:叛国罪是血脉相承的,一人叛国,则诛五代。

就连尤马将军也是未遂的叛国阴谋的首领之一,确有证据表明他还尝试和皇帝的其他兄弟合谋。皇帝的护卫前去抓捕几位亲王时,发现他们全部服毒而死。

但尤马和其他反臣不同,哪怕铁证如山,他也依然拒绝认罪。皇帝因此深受打击。

“他要是能认罪就好了。”皇帝说,“将军既为乍国效力多年,如此我便可饶他一命。”

“唉。”摄政王说,“我们审慎用刑,想以肉体之痛洗涤心灵,唤起他的良知。怎奈此人极其冥顽不化。”

“就连伟大的尤马都叛乱了,还有谁可以信任呢?”

摄政王鞠了一躬,没有答话。

后来,摄政王再次把“马”带到大政务厅,大家都称赞说,的确是骏马啊。

年轻的二世皇帝困惑不已。“我看到鹿角了啊,”他低声自语道,“这怎么是马呢?”

“别担心,陛下。”匹拉悄声在他耳畔说,“您还有很多要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