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话 一(2 / 2)

“你们检查过了?”顾客一边付钱,一边问。

“我亲自检查的,”赫伯特答道,“一切正常。”他冲顾客笑笑,说:“复活节快乐,福特先生。”

“谢谢。”顾客说着,往装载台走去。如果我死了,赫伯特对自己说,就让我的后代们每过一百年来看我一次。那样我就能知道人类的命运了。但是那也意味着他的后代们得为此支付巨额“赡养费”,他们迟早会把他的遗体从冷冻膜里弄出来。哦,老天保佑,他们不会把我给埋了吧!

“土葬真是野蛮人的行为,”赫伯特不禁说出了声,“完全就是史前文明留下的糟粕。”

“是的,先生。”他的秘书彼斯曼小姐坐在打字机旁,赞同地说道。亡灵馆里有几名顾客正在和他们的中阴身家人说话,都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冰棺之间隔着一定距离,沿过道依次排开。整个场景十分肃穆。他们都是忠义之人,带着敬意而来。他们带来新消息,告诉躺在这里的人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在中阴身人的脑部被激活的短暂时间里,他们来为这些阴郁的人们打气。不过,他们都得付钱给赫伯特·肖恩海特·冯·福格尔桑。经营亡灵馆利润丰厚。

“我爸爸看起来有些虚弱。”一个年轻人说道。他的话引起了赫伯特的注意。“能不能麻烦你检查检查?非常感谢。”

“当然可以。”赫伯特说着,陪这位顾客沿过道来到他爸爸身边。报告显示,他的中阴身只剩下几天时间。难怪大脑活动如此微弱。但赫伯特还是调高了增益,里面传出的声音随之扩大了三倍。他的生命就快走到尽头了,赫伯特心想。很显然,这个儿子并不希望看到报告,也不在乎他的父亲最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赫伯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开,留下父子俩交谈。何必要告诉他这个坏消息呢?

这时,一辆卡车出现在装载台旁,跳下来两个男子,都穿着熟悉的浅蓝色制服。赫伯特想起来,应该是阿特拉斯星际货运仓储公司的人。他们负责把中阴身人运过来,或者把生命征兆完全消失的人从这里运走。他大踏步迎上去,说:“先生们好。”

卡车司机探出身子,说:“我们把路易斯·塞拉皮斯先生带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当然。”赫伯特立马答道,“但我一直没联系上圣西尔先生,本想和他讨论一下具体事宜的。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让他复苏?”

又一个男子现出身来,黑头发,两眼炯炯有神。“我是约翰尼·贝尔富特。按照塞拉皮斯先生的遗嘱,我现在全权掌管所有大小事宜。根据他生前给我的指示,你们现在立刻让他复苏。”

“了解。”赫伯特点点头,“好的,没问题。把他的遗体带进来,我们马上开始。”

“这儿真冷啊,”贝尔富特说道,“比市政厅还冷。”

“那是自然。”赫伯特回答说。

卡车工作人员推出一具棺材。赫伯特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男子,只见他灰色的大脸就像是模子里浇铸出来的。真是个耸人听闻的老海盗,他想。对我们来说,他还是死了好,尽管他做了那么多慈善工作,但谁真的需要呢?尤其是来自他的慈善。当然,赫伯特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口。他一边指挥工作人员把棺材摆放到指定位置,一边以此自娱。

“十五分钟内我就能让他说话。”看着贝尔富特忐忑不安的样子,他夸口道,“别担心,我们在这个阶段几乎从没失败过。最初的残余电荷非常关键。”

“我估计有点迟了,”贝尔富特说道,“已经开始暗淡了……然后你们就会说是因为技术故障。”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复苏?”赫伯特问道。

贝尔富特皱皱眉,没有回答。

“不好意思。”赫伯特说,继续捣腾线路。这些线必须正确地接在棺材的阴极上。“低温状态下,”他低声说,“电流几乎是畅通无阻的。零下150度的时候,导线阻力降为零。所以——”他扣上阳极,“很快就会有清楚强烈的信号。”说着他打开扩音器。

一阵嗡嗡声。再没别的了。

“怎么样?”贝尔富特问。

“我再看看。”赫伯特说道,不明白哪里会出错。

“听着,”贝尔富特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一不小心让他的意识完全消失了——”他没必要说完,赫伯特心知肚明。

“他是准备参加民主共和党的竞选大会吗?”赫伯特问。这个月底,会议将在克利夫兰举行。塞拉皮斯生前活跃在民主共和党和自由党的选举幕后。有传言说,他曾亲自指派了上一届民主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阿方斯·加姆。虽然后来英俊得体的加姆没被选上,但他和现任总统的得票率也相差不多。

“还是没信号吗?”贝尔富特又问。

“嗯……看起来是的。”赫伯特说。

“看来你的确是毫无头绪啊。”贝尔富特看上去很沉重,“如果十分钟后你还是不能让他复苏,那我就通知克劳德·圣西尔,把路易斯从你们这儿运走,再指控你们玩忽职守。”

“我尽量。”赫伯特说道,不停地拨弄棺材上的线头,汗如雨下,“要知道,当初的冷冻膜不是我们安装的,有可能那时就已经出问题了。”

这时,持续的嗡嗡声之外出现了一阵静电声。

“是他复苏了吗?”贝尔富特质问道。

“不是。”赫伯特被这个声音吓得惊慌失措。这其实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继续。”贝尔富特命令他。其实,不用他多说,赫伯特已经在拼命地尝试,两手马不停蹄地挥舞着,赌上他多年来的专业经验。但是仍然毫不见效。路易斯·塞拉皮斯仍然一声不吭。

完了。赫伯恐惧地意识到。我也不明白,究竟哪里出错了?这么重要的客户,捅了这么大娄子。他继续白费力气地折腾着,看都不看贝尔富特一眼,因为他不敢看。

在月球背面的肯尼迪环形坑里,总工程师欧文·安格里斯用无线电天文望远镜捕捉到了一个从太阳系一光周以外传来的信号。信号来源自比邻星方向。一般情况下,从那个区域发出的信号并不会引起联合国太空通信署的注意。但是欧文·安格里斯却意识到,这次非比寻常。

信号经过无线电天文望远镜的巨型天线放大,传出一个微弱却清晰的人类声音。

“……差点就失算了,”那声音宣称,“如果我对他们的了解没错,我相信没错,那个约翰尼一旦离开我的视线,就会本性毕露。但至少他不像圣西尔那样是个骗子。当时开除圣西尔是正确的。如果都按我的计划进行下去……”说着声音突然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安格里斯百思不得其解。“就在五十二分之一光年的距离之外。”他自言自语道,用笔在他重绘的太空地图上作了个简单的标记,“没什么啊,那里应该只有真空尘云。”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它是从附近某个发射器反射到月球来的吗?换句话说,仅仅是一个回声?

还是说,是他的计算出错了?

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一个人类正通过太阳系外面的某个发射器,不紧不慢地思考着。他仿佛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仿佛在自言自语……太不可思议了。我还是赶紧向苏联科学院的威科夫报告此事吧,他对自己说。威科夫是他的现任上司,下个月就要轮到麻省理工的贾米森。也许是从一艘长途飞船上……

这时,那声音突然又变清晰了。“……加姆真是个傻子,真不该选他。现在知道这些也没用了。喂?”思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声音也更加清晰,“我活过来了吗?老天爷,是时候了。喂!约翰尼!是你吗?”

安格里斯赶紧抓起电话,拨给了苏联。

“说话啊,约翰尼!”那声音可怜地哀求道,“拜托了,孩子。我还有好多想法,还有好多事没做。会议已经召开了吗?困在这儿没有时间概念,看不见也听不见。等你变成这个样子,你就知道了……”声音再次消失了。

这正是威科夫所谓的“现象”,安格里斯意识到。

而且我也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