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小组(2 / 2)

露丝已经朝收银台走去。“走吧。你会明白的。一切都在那儿,都和以前一样。”

“好吧。”埃德说道,慢慢地跟在她身后,“我们回去,看看到底谁才是对的。”

他们一起穿过街道,露丝紧紧地挽着埃德的手臂。办公大楼出现在两人面前,仍然是一座水泥、钢筋和玻璃建成的巍峨建筑。

“就在那儿,”露丝说,“看到了吗?”

的确,它就在那儿。大楼矗立在眼前,牢固结实,在午后的阳光里烁烁发光,玻璃窗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埃德和露丝踏上了人行道。埃德心头一紧,整个身体都僵掉了。他畏缩着不敢往前走。

但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街道上仍然闹哄哄的。车子川流不息,行人熙熙攘攘。一个小孩在卖报纸。声音、气味、大白天城市的噪声,全都没有消失。头顶上,一轮红日高高地挂在湛蓝的天空中。

“怎样?”露丝说,“我说了嘛。”

他们沿台阶进入大厅。雪茄柜台后面站着那个售货员。他抱着双臂,专心地听着赛况直播。“弗莱彻先生好啊!”他跟埃德打招呼,脸上的表情自然平和。“这位美女是谁啊?你老婆知道她吗?”

埃德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们走到电梯口。四五个生意人正站在那儿等电梯,都是中年人,衣着体面,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嘿,弗莱彻。”其中一个说道,“你跑哪儿去了?道格拉斯都快把房子吼垮了。”

“你好,厄尔。”埃德支支吾吾地说道。他抓着露丝的胳膊,说:“我有点不舒服。”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电梯一路上升。“埃德,好啊。”电梯操作员说道,“这位美女是谁啊?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埃德生硬地笑道:“这是我妻子。”

电梯在三楼停下来。埃德和露丝出了电梯,朝道格拉斯&布莱克房地产公司的玻璃门走去。

埃德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等等。”他舔舔嘴唇,“我——”

埃德用手绢擦了擦前额和脖子。露丝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好些了吗?”

“嗯。”埃德继续往前走,拉开玻璃门。

埃文斯小姐抬起头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埃德·弗莱彻!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生病了。你好,汤姆。”

汤姆也抬起头来。“你好啊,埃德。道格拉斯一直吵着要扒了你的皮。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知道。”埃德沮丧地对露丝说,“估计我还是进去面对现实比较好。”

露丝捏了捏他的手臂,说:“不会有问题的,相信我。”她笑了笑,唇红齿白。“好吗?如果有事,就打我电话。”

“好的。”埃德吻了她一下,“谢谢你,亲爱的。太感谢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看来一切都过去了。”

“就把它忘了吧。别再想了。”露丝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埃德听见她急匆匆地沿走廊奔向电梯。

“真是个好姑娘啊。”杰基羡慕地说。

“是啊。”埃德点点头,整了整领带。他不情愿地往里间办公室走去,边走边给自己打气。好吧,总是要面对的。露丝说得对。但是他肯定要好好费一番唇舌才能向老板解释清楚。他完全能想象出道格拉斯的样子,脸上的大肉垂涨得通红,吼声像熊一样,气急败坏——

突然,埃德在里间办公室的门口停下来,僵在那儿。里间办公室——发生了变化。

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凉意浸透了他的脊梁骨,也渗进了他的气管。这间办公室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慢慢地环顾四周,桌子、椅子、装潢、文件柜、照片,一件一件映入眼帘。

变了。都是些细微的变化,很难察觉。埃德闭上双眼,然后又缓缓睁开。他警觉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在加速。办公室里发生了变化。这点毋庸置疑。

“怎么了,埃德?”汤姆问。同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好奇地看着他。

埃德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慢慢往里走。谁动过这间办公室。他看得出来。东西都被改变过,而且摆放的位置也不一样了。都是些不起眼的变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但他就是知道。

乔·肯特不安地看着他,问:“搞什么啊,埃德?你看上去像只惊弓之鸟。有什么——”

埃德看了看乔。他也不一样了,也有变化。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呢?

乔的脸看上去更饱满了,还有,他竟然穿着一件蓝条纹衬衫。他是从来不穿任何蓝条纹衣服的。埃德又看了看乔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些文件和办公用品。但是这张桌子的位置——相比以前靠右了很多,而且桌子变大了不少。这不是以前那张桌子。

还有墙上的照片,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完全就是另一张照片。还有摆在文件柜上的东西——少了几样,也添了些新东西。

他回过头去。透过办公室的大门,他看见埃文斯小姐的头发不一样了,变了个发型。而且轻盈了不少。

还有玛丽,正站在窗边锉指甲。她变高了,身材圆润了不少。她的手提包,躺在她前面的办公桌上——一个红色编织袋。

“你一直……都用这个包?”埃德大声问道。

玛丽抬起头来,“什么?”

“那个包。你一直都在用?”

玛丽笑了起来,害羞地理了理裹在大腿上的短裙。她的大腿苗条匀称,长长的睫毛俏皮地眨了眨。“弗莱彻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埃德扭过头去。他就知道。尽管她还不明白。她被调整过了:她的包、衣服、身材,所有的一切。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感到头晕眼花。他们都被调整过。所有人都不一样了。他们都被人重新雕琢过,修整过。都是些细微的地方,但就是不一样了。

垃圾篓也不一样了,变小了。百叶窗也变成了纯白色,而不是以前的象牙白。墙纸的图案也不同了。就连灯……

无数个细节都发生了变化。

埃德走进里间办公室。他抬起手,敲了敲道格拉斯的门。

“进来。”

埃德推开门,看见内森·道格拉斯不耐烦地抬起头。“道格拉斯先生——”埃德开口说道,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然后停住脚步。

道格拉斯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完全变了个人。他的办公室全变了:地毯,窗帘。桌子变成了橡木的,而不是以前的红木。就连道格拉斯本人……

道格拉斯变年轻了,瘦了一些。他的头发变成了棕色,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红了。整张脸都光滑了一些,皱纹不见了,下巴的轮廓也不同了。还有他的眼睛,不再是以前的黑色,而是变成了绿色。他完全变了个人。虽然还是道格拉斯,却是一个不一样的道格拉斯了。一个不同的版本!

“什么事?”道格拉斯不耐烦地问道,“哦,是你啊,弗莱彻。你上午去哪儿了?”

埃德退了出去。赶紧跑。

他一把推开门,冲出道格拉斯的办公室。汤姆和埃文斯小姐看傻了眼。埃德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拉开大门。

“喂!”汤姆大叫,“到底——”

埃德冲进走廊。恐惧席卷了他全身。他要赶快。他都看见了。没时间了。他来到电梯前,猛戳按钮。

来不及了。

他赶紧跑进楼梯间,加快脚步往下冲。他跑到二楼,恐惧感愈发强烈。必须争分夺秒。

刻不容缓!

公用电话。埃德冲进电话亭,扯上门,急忙塞进一枚硬币。他必须报警。他抓起话筒,贴到耳边,心怦怦直跳。

必须提醒他们。这些变化。有人在篡改我们的现实世界。改变了一切。他一直是对的。那些白衣人……他们的设备……在大楼里横行。

“喂?”埃德哑着嗓子大叫。没人接听。就连嗡鸣声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埃德惊恐地看着电话亭外面。

他败下阵来,无奈地挂上电话。

他已经不在二楼了。整个电话亭正在往上升,离开了二楼,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它悄悄地越过了一层又一层。

电话亭穿过楼顶,冲进了灿烂的阳光里。它还在加速。大地已经越来越远。房屋和街道越来越小。车辆和行人都在急速缩小,越来越模糊。

云层飘浮在他和大地之间。埃德闭上双眼,快要被吓晕过去。他绝望地抓住电话亭的门把手。

电话亭仍在越来越快地往上升。大地越来越远。

埃德睁圆了双眼。这是哪里?他要去什么地方?它准备把他带去哪里?

他抓着门把手站在那里,等待着。

办事员微微点了点头。“就是他,没错。我们要找的问题对象。”

埃德·弗莱彻看了看四周。他身处一个巨大的房间,边缘都隐在暗影里,看不清楚。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胳膊下夹着记事本和明细表,正透过银框眼镜盯着他看。他个头很小,神情紧张,眼神犀利,身穿蓝色毛料西装,露出赛璐珞衣领,里面套着一件背心,上面挂着表链子,脚上的鞋擦得锃锃亮。

在他身旁——

一个老人静静地坐在一把非常前卫的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弗莱彻,柔和的蓝眼睛略显疲惫。弗莱彻感到一种奇特的威慑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共鸣,震透了他的骨头——一种无上的敬畏,还混杂着些许魔力。

“哪儿——这是什么地方?”他怯怯地问道,还没从飞速上升带来的头晕眼花中恢复过来。

“别问问题!”那个紧张的小个子男人愤怒地吼道,一边用铅笔敲着手里的明细表,“在这儿你只能回答问题,不能发问。”

那个老人挪了挪身子,举起手来。“我要单独和对象谈谈。”他喃喃道,声音非常低沉,却穿透了整个房间。埃德又感到一阵让人迷惑的敬畏。

“单独?”那个小个子男人后退了几步,收拾好本子和文件,夹到胳膊下。“当然。”他充满敌意地瞟了埃德·弗莱彻一眼,“我很高兴我们终于抓住了他。浪费了这么多人力,带来这么多麻烦,就为了——”

他从一扇门里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现在只剩下埃德和那个老人。

“请坐。”老人说。

埃德找到一把椅子,别扭地坐下,紧张兮兮的。他掏出烟盒,又立马塞了回去。

“怎么了?”老人问。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已经死了。”

老人微微一笑。“死了?不,你还没死。你是在……游览。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情况,不过也是无法避免的。”他凑向埃德,“弗莱彻先生,你碰上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是的。”埃德同意,“我真希望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错不在你。你也是因为一个办事员的疏忽而成了受害者。有人犯了错误,虽然那个人不是你,却牵连到了你。”

“什么错误?”埃德乏力地挠挠额头,“我闯进了什么地方。我能看穿东西。我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老人点点头。“正是。你看见了你不该看见的东西——世上很少有对象知晓这些,更别说亲眼见证了。”

“对象?”

“一个官方说法。你不用在意。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希望能有所弥补。我希望——”

“那些人,”埃德打断他,“那些干尘堆,一片灰。就好像他们都死了一样。而且不光是人,其他的一切:椅子、墙壁,还有地板。没有颜色,没有生机。”

“当时那个区域被暂时惰化了,好让规划小组去进行调整。”

“调整。”埃德点点头,“没错。我后来回到那儿时,所有的一切又都活了过来。但是却和以前不一样了。都变了样。”

“规划是在中午完成的。小组完成任务之后,又让整片区域恢复了活性。”

“原来如此。”埃德喃喃地说。

“按计划,你应该在规划开始前进入那片区域。但因为一个失误,你没有。你正好赶在规划正在进行的时候进去了。后来你跑了出去。等你又回到那儿时,规划已经结束了。你都看见了,虽然不该让你看见。你本该是被规划的一个对象,结果却成了规划过程的见证人。本来你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被调整的。”

埃德·弗莱彻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擦掉汗,又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虚弱地清了清嗓子。“我大概明白了。”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这时,他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不祥预感。“我本来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被调整。我猜不巧哪里出了岔子。”

“是出了岔子。犯了个错误。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你看见了这些东西。你知道得太多,而且和新规划好的布局格格不入。”

“老天。”埃德咕哝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全身冒冷汗。“您可以放心。就当我也被调整过好了。”

“你已经告诉别人了。”老人冷冷地说。

“我?”埃德眨眨眼睛,“告诉谁了?”

“你妻子。”

埃德浑身发抖,脸上失了血色,一片惨白。“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告诉她了。”

“你妻子知道了。”老人动了怒,“一个女人。有那么多可以说的,你偏偏——”

“我当时不知道。”埃德畏畏缩缩,恐惧在他体内跳腾,“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您可以相信我。就当我和别人一样被调整过了吧。”

那双老迈的蓝眼睛直盯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灵魂。“可你还准备报警。你还想通知当局。”

“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在主导这些改变。”

“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必须对自然进程进行这里那里的调整。有些地方必须纠正。我们的调整是完全合法的。我们规划小组的工作至关重要。”

埃德鼓起勇气问:“这次规划,道格拉斯他们,还有办公室,是为了什么?我敢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老人挥挥手。在他身后的暗影里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地图。埃德屏住呼吸。地图的边缘消失在阴影中。他看见无数密密麻麻的网格,规则的小方块。每个方块都标有记号。有的上面闪着蓝光,灯光一直在变化。

“这是区域图,”老人疲倦地叹了口气,“工程无比巨大。我们有时都不禁怀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但是大义所在,不得不为。都是为你们好。”

“那个调整,我们区域的调整。”

“你们公司做房地产生意。老道格拉斯是个精明的商人,但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健康状况很不乐观。再过几天,道格拉斯就有机会购买加拿大西部的一片尚未开发的森林。这将让他倾囊而出。原本那个年老体衰的道格拉斯肯定会犹豫不决。但是让他下定决心是至关重要的。他必须买下那片森林,然后马上对其进行开拓整理。只有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一个年轻版的道格拉斯——才能做到这一点。

“等他整理完这片土地的时候,会发现一处人类学遗址。它们已经被安置妥当了。道格拉斯会把那块土地租给加拿大政府,供科学研究使用。那处遗址将给国际学术界带来兴奋。

“然后会产生一系列连锁效应。许多国家的科学家都会来加拿大研究遗址,苏联、波兰和捷克都会来人。

“这个发现会让科学家们这么多年来首次聚到一起。学术界会因为这个非国界的发现,暂时撇开国家间的纷争。一个顶尖的苏联科学家会和一个比利时科学家成为好朋友。他们会在离开之前达成共识,承诺彼此以后保持通信——当然,是瞒着他们政府的。

“这会产生涟漪效应。双方都会有更多科学家加入进来。最终,他们会形成一个社交圈子。会有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把时间投入到这个跨国社交圈。狭隘的本国研究将受到看似微小、实则致命的撼动。战争的张力也会被削弱。

“这个转变至关重要。而它正取决于对加拿大那块处女地的购买和整理。老道格拉斯不敢冒这个险。但是被改变过的道格拉斯,还有他那些同样也经过改变的、更年轻的手下,会竭尽全力、满怀热忱地实现这场收购。然后,才会有接下来一系列重要事件的发生。最终,你们是受益人。尽管我们的方法看起来有些奇怪,或者不够直接,甚至让人难以理解,但是你要相信,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现在明白了。”埃德说。

“你是明白了。你知道得很多。实际上,是太多了。没有哪个对象应该知道这么多情况。也许我应该叫一个规划小组过来……”

这时,埃德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灰色尘云席卷而来,还有灰色的男人女人们。他打了个寒战。“听我说,”他沙哑地说道,“我什么都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不把我惰化。”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好吗?”

老人想了想。“也许能另辟蹊径。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埃德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

老人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如果我让你回去,你发誓永远不向别人透露?你发誓不对任何人说起你看见过或了解到的事情?”

“当然!”埃德急切地喘着气,心头顿时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发誓!”

“还有你妻子。她绝不能知道更多事情了。她必须要相信这是一次精神失常——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表现。”

“她本来就是这样认为的。”

“她以后也必须这样认为。”

埃德坚定地说:“我保证让她一直以为这是一次精神失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确定你能对她保守秘密?”

“确定,”埃德肯定地说,“我对自己有信心。”

“好吧。”老人缓缓地点点头。“我让你回去。但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厉声说,“记住:你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这里——最终,每个人都会如此——你的遭遇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我不会告诉她的,”埃德大汗淋漓,“我发誓。请您相信我。我能应付露丝。您可以放心。”

日落时分,埃德回到家。

他眨眨眼睛,骤降让他眩晕。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回平衡,稳住呼吸。然后,他快速上了小道。

他推开门,走进小小的绿房子。

“埃德!”露丝飞一般冲过来,脸上挂满泪水。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你究竟跑哪儿去了?”

“哪儿去了?”埃德喃喃道,“当然是在办公室里待着了。”

露丝一把推开他。“才不是。”

埃德感到后背有一阵警惕的凉意。“我真的在办公室啊。要不然还能——”

“我三点的时候给道格拉斯打过电话。他说你走了。我前脚刚踏出门,你后脚就走了。埃德——”

埃德紧张地拍拍她。“别担心,亲爱的。”他解开外套的扣子,“一切都很好啊。明白吗?没什么好担心的。”

露丝坐在沙发扶手上,擦擦鼻子,揉揉眼睛。“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把手帕放在一边,抱着双臂,说,“我想知道你到底去哪儿了。”

埃德忐忑地把外套挂进衣橱,然后过来亲了她一下。她的双唇冰冷。“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不过,我们能不能先弄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露丝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站起身来。“那我先去弄晚饭。”

她快步走进卧室,脱下鞋子和尼龙袜。埃德跟在她身后。“我真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他小心翼翼地说,“你离开之后,我意识到你说得对。”

“哦?”露丝脱掉衬衫和裙子,挂到衣架上,“我说的什么对?”

“关于我。”他挤出一丝笑容,努力让脸上绽放出光彩,“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露丝把脱下来的衬裙也挂到衣架上。她一边费力地穿上紧身牛仔裤,一边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丈夫。“继续说。”

见分晓的时刻来了。事情的成败就看这个关键时刻了。埃德·弗莱彻振作起来,字斟句酌地说:“我意识到——”他说,“那些古怪的东西都是我的幻想。你说得没错,露丝。完全在理。而且我还知道这种幻想是如何产生的。”

露丝套上一件棉质T恤,塞进牛仔裤里。“如何产生的?”

“劳累过度。”

“劳累过度?”

“我需要放个假。我已经很多年没休假了。现在我工作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整天胡思乱想。”他嘴上十分肯定,心里却扑通直跳,“我需要出去走走。去看看大山,钓钓鱼,或者——”他绞尽脑汁,“或者——”

露丝不祥地凑近他。“埃德!”她尖叫道,“看着我!”

“怎么了?”埃德全身一阵恐慌,“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整个下午去哪儿了?”

埃德惊慌失色。“我告诉过你,出去散心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就是出去散散步,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别骗我了,埃德·弗莱彻!我知道你撒谎的样子!”露丝的泪水夺眶而出,胸口激动得起伏不已。“承认吧!你根本就没去散什么步!”

埃德被问得哑口无言。汗水倾泻下来。他无力地靠在门上。“你什么意思?”

露丝漆黑的双眸迸射出怒火。“得了吧!我一定得知道你究竟去哪儿了!告诉我!我有权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埃德败下阵来,决心如同石蜡一般熔化开来。这下全完了。“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出去散——”

“告诉我!”露丝尖尖的指甲深掐进他的手臂里,“我一定得知道你去了哪儿——还有你和谁在一起!”

埃德张开嘴巴,还想再挤出一丝笑容,但是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不听使唤。“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和谁在一起?你们去了哪里?告诉我!反正我迟早都会知道。”

无计可施了。他被彻底打败了——他心里清楚。他根本就对付不了她。现在,他只能杵在那儿,祈祷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如果他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只要她别这么步步紧逼,哪怕一秒钟都好,他准能想出更好的故事来。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露丝,你听我——”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一声狗吠,响彻整栋房子。

露丝放开埃德,警觉地转过头。“是多比,有人来了。”

门铃响了起来。

“你待在这儿,我马上回来。”露丝从房间里一路跑到大门口。“该死。”她打开大门。

“晚上好!”一个年轻人快速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咧嘴朝露丝笑。“我来自轻松吸尘清洁公司。”

露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是吗?可我们正准备吃晚饭呢。”

“啊,没事,很快就好。”年轻人把吸尘器装好,各个部件碰在一起,发出一阵金属的摩擦声。他快速展开一条带图案的长横幅,告诉大家正在吸尘中。“麻烦你帮我拿着这个,我去插插头——”

然后,他高兴地忙活起来。先是拔掉电视插头,然后插上吸尘器插头,还顺手把挡道的椅子都挪到一边。

“先给你们展示一下这个窗帘吸头。”他拿出一根软管和喷嘴,安装到闪闪发亮的机座上。“现在,请你们好好坐着,看我为你们一一展示每个简单易用的部件。”他激情澎湃的声音竟然盖过了吸尘器的轰鸣声,“你们会发现——”

埃德·弗莱彻在床边坐下。他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烟盒。他哆哆嗦嗦地点上一根烟,靠在墙上,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起眼睛,满脸感激。“谢谢,”他轻声说道,“我想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太感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