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遗者骂了两句,飘向窗边,望向黑洞,距离已经不到五十万公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能从近处几乎静止地观察黑洞的表面。当然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不反射任何光线的一片漆黑……咦,那是……
下方出现了一个暗淡的光点,但在黑洞的中心出现,却分外显眼,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
“爱琵斯,把镜头对准那个光点,放大一百倍!”
很快,孑遗者在屏幕上看到了一个由不同色彩的细微光点所组成的正方形点阵,极度复杂,又美丽得炫目。
他瞠目结舌:“这……这是……”
“这是黑洞视界表面传来的图形。”爱琵斯说,“大小约为0.38平方公里。”
“可是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发现有这个东西。”
“因为我们以前从未如此速度之慢地接近黑洞。”
而事实上,以前也从未有过任何人类的造物造访过这里。孑遗者激动地问:“这是……外星人的飞船还是探测器?”
爱琵斯回答:“我只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人造物体——大自然里没有正方形。”
他看着那个点阵,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毫无疑问,是某种“人造物”。其中的生物可能早已在一亿年前就落入黑洞死去了,但它知道,自己的影像将会与世长存。
“原来地球文明并不孤单。”他喃喃地说,“在宇宙中还有其他人……”
“还有很多‘其他人’。”爱琵斯告诉他,“您看这里,还有这里……”
果然,在那个点阵周围,他又看到了某些影影绰绰的微光,仅从屏幕上的一小块地方来看,就有三四处。再次放大后,他看到了千奇百怪的形体和各种怪异的光彩,有的像规则的几何形,有的像是细菌或者动物……但却无法再进一步看清楚,但它们明显与第一个点阵又很不相同。这些黯淡的影像悬挂在黑洞的表面视界上,好像一块上古石碑上被磨去大半的象形文字。
他又将镜头移到其他区域,发现每个地方都有一些影像,有的甚至十分密集。只是它们的发出的光线只有极少数能在漫长岁月后摆脱黑洞的引力控制,过于黯淡,所以在稍远处根本无法察觉。
孑遗者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这个黑洞是一个宇宙级别的博物馆!曾有成千上万的星际飞船在此沉戟折沙,却在视界表面留下了它们万古长存的印记。人类在宇宙中并不孤独,只是人类知道得太迟了,因为微不足道的利益和理念而自我毁灭,再也无缘踏入更高的银河文明,见识其他世界的神奇奥妙。
如果人类能早一点发明光速飞船,就可以去到银河的各个角落,去认识自己的邻人,去见识这一切,去打开真正的天堂之门。也许战争,灾难,灭绝,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知不觉中,孑遗者已然热泪盈眶,他喃喃地说:“人类来迟了一步。但我们终于来了。我们代表地球,看到了——”
面前的场景倏然变换,银河再次灿烂地闪现,黑洞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宇宙的舞台灯继续旋转起来。
“很幸运,我们已经离开了时空畸变区域。”爱琵斯告诉他,“马上可以开始最后阶段的变轨。”
孑遗者收敛心神,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等待着以光速飞驰而去。但那些象形文字般的魅影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胡思乱想着:人类就像是封闭的野蛮部落,刚刚窥见文明世界的一点灯火,但如果他死在这里,那么这个种族就永远永远和更高的文明绝缘了……
人类一定要延续下去,一定。让我们的子孙渡过无尽苦难,抵达那银河的彼岸……
一定要离开这里——
爱琵斯甜美却毫无情感的声音适时响起:“舰长,我们遇到麻烦了。”
6
“什么?!”孑遗者睁开眼睛,发现飞船又已绕过了黑洞,但显然并未最后加速。
“可能是刚才在时空畸变区域的影响,我们的能量储值和事先的估计出现一点误差,目前来看,我们还需要再抛弃一部分质量,才能达到逃逸速度。”
墨菲定律:最糟糕的总会发生。“多大的质量?”
“不大,大约三百公斤就足够了。”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抛弃的?”
“上次我们已经抛掉了一切不必要的负荷,现在看来只有从基因库下手了。”
“那怎么行!没有基因库我们的整个远航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全部抛弃,比如蓝鲸、夜莺或者玫瑰这些不太重要的动植物,抛掉他们的干细胞不会严重影响未来新行星生物圈的构建。我计算过了,在飞船携带的一万三千个物种中,可以扔掉一万两千个,只留下一千个左右的核心物种就可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子孙即便能繁衍下去,也再也看不到蓝鲸的雄姿,听不到夜莺的歌唱,闻不到玫瑰的香味了。”
“您也没有见过恐龙、剑齿虎和渡渡鸟,人类的延续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这一万多个物种已经是从一千万个地球物种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它们也都是无价之宝。”
“不这么做,我们就无法离开这里。”
“没错。”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孑遗者甚至没有感到丝毫犹豫,就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们’无法离开这里,但是你可以。”
“舰长,您是说……”
恐惧感涌向他,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再张开,勇气又熊熊燃烧起来:“你清楚,我最多只能再活十年,即使能离开‘地狱之门’,也只是亚光速航行,没有办法熬到下一个星系。但爱琵斯,你具有足够的智能,只要找到合适的地方,根本不需要我,也可以自己完成勘探行星和播种的任务。你才是人类在新世界重生的希望,而我,只不过是一堆没有用的碳氧化合物,完全可以抛掉。我的身体,加上让我活命所需要的各种装备,凑足三百公斤毫无问题。”
“舰长,作为人类的代表,您的生命比任何生物基因都重要。”
“但不会比地球数十亿年的进化成果更重要。执行吧,爱琵斯。”
“很遗憾,按照机器人三定律,我被绝对禁止做出任何置您于死地的行为。”
“这是舰长的命令!”
“即使是您的命令也不行,我不能执行任何船员自杀性的命令。”
“没关系,我可以手动操作。”他把手放在椅子边上,“这里有一个按钮,只需要用力按下,顶上的舱盖就会打开,我就会被座椅弹射出去,打开一个降落伞,这是为了在行星上遇险时预备的,一个来自地球上飞机的古老设备。”
“但在这里,您会进入毫无大气的宇宙空间,降落伞毫无用处。如果没有穿宇航服,片刻后就会死于真空,更不用说会坠入黑洞了。”
“我会穿上宇航服的——不是为了多活一会儿,而是为了减轻点飞船的重量,在我离开之后,飞船上也不需要任何宇航服了。”
爱琵斯依然不被动摇:“即使这样,您也无法精确掌握弹射的时机,我们正在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绕着黑洞飞行,哪怕只差零点零零几秒,都会导致逃逸轨道的重大差异,我们剩下最后的燃料是要在目标星系减速时使用的,无法再浪费在调整轨道上。”
“那就由你来进行操作!”
“可是我无权这么做。”
“这……这简直就是他妈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孑遗者愤怒地拍了一下控制台,“这是拯救人类唯一的方法!你懂吗?时机稍纵即逝,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否则也许会跌入下一个时空陷阱,一万年也爬不出来!”
“舰长,请您理解,我无法执行违背自己基础设定的命令。”
他焦躁地望向窗外,飞船已经从数十亿公里外的远拱点加速,直扑向只有一个点的黑洞,宛如要刺入黑洞中心。这将是最后一圈引力加速。在遍布时空陷阱的近视界区域,飞船再经不起继续冒险深入了。
黑洞逐渐变大,背后银河的光辉也因为蓝移而变成了蓝紫色,显示出他们正在以光速接近时空漩涡的中心。由于近乎光速运动造成的效应,前方整个银河和所有的星星都在向他的视野中心聚拢,变成了一个凝结的蓝色光团,所有的光亮都汇聚到了一处,这一刻,宇宙如同点起了一盏光明之灯,覆盖了整个黑洞的黑暗表面。
等等,光明覆盖黑洞?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心底闪过。简直是疯了,他想,但是……似乎可行?
“我有一个办法!”孑遗者说,他知道由于相对论效应,本来需要一个小时的周期对他们来说只有几分钟,必须争分夺秒,“爱琵斯,你完全可以把我弹射出去,我不会死,至少很可能不会死,这个险值得冒。”
“这绝不可能。”爱琵斯干巴巴地说。
“你只是一部机器,不懂得创造性的思维!听着,我会向你证明有一个办法,一个绝妙的法子,能够让我被弹射出去也能活下去,至少可能活得下去。这不是自杀性命令。”
他说出了那个办法,实际上只是说了一句话。但爱琵斯立即明白了,这一次,她的回答中仿佛带着人工智能从未有过的惊骇:
“这太荒诞了,几乎不可能实现!但是既然理论上可能……好吧,我可以执行。”
7
银河的蓝宝石消失在黑洞背后,黑洞再次如同一张吞没宇宙星河的巨口般向他张开。孑遗者已经穿戴好了宇航服,做好了弹射的准备。爱琵斯将在近拱点将他和其他物品一起弹出飞船,时机必须极为精准,不能差哪怕0.000000001秒。即使是计算能力登峰造极的电脑也不能保证如此的精度。
如果他失败了——这是极有可能的——他或将成为黑洞的一颗卫星,在几小时内因缺氧而死去,而身体会永远围绕着它旋转,又或许会坠入黑洞,成为镶嵌在视界上的千百个宇宙生灵之一。当然那只是他最后留下的一张模糊相片,真正的他早已以光速坠向那被称为奇点的时空终结之处。
即使这样,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他将和他早已死去的亲人和朋友们团聚,和太阳系中一切的生灵同在,无论他们在哪里,最终一切物质的归宿都是黑洞,宇宙万物最终的坟茔。
每一秒钟都似乎是一万年。他又睁开了眼睛:“爱琵斯,怎么倒计时还没有开始?”
“没有时间进行倒计时。”爱琵斯回答说,他想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听到这熟悉的甜美声音,“再见了,舰长。”
他被弹出了飞船。
因为速度实在太快,孑遗者并没有什么感觉,既并没有感到自己被弹射进了太空,也没有看到飞船离开自己的背影,只是眼前一花,就坠入了一片光明的海洋,无与伦比的灿烂光辉几乎要灼瞎他的眼睛。
女孩儿错了,世界上最后一个人在最后一刹那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8
光明的海洋只出现了一瞬间,随即便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然后,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个朦胧闪烁光点。他听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嘈杂声音,感到一阵异样的空气流动拂过他的身体,令他感到了一丝寒意,空气中还带着一种淡淡的腥味,唤起了他久远的记忆。他渐渐想起来,那是风,来自海上的风。而那声音,是大海的潮声。
孑遗者想要看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但刚一挪动手脚,就感到一种久违的重力,一个趔趄,向前摔倒,俯身倒在一片潮湿的沙地上,浑身疼痛,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是赤裸的。
他狼狈地翻过身,天空又映入眼帘,他的视觉已基本恢复,他看到群星璀璨,熟悉的夏季大三角悬挂在夜空,银河蜿蜒其间,上方是北斗七星,旁边是仙后座的图案,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他擦了擦脸上的沙子,坐起身,看到一轮圆月从海上升起,月光如水,温柔地投向大海。而在月下,一个洁白长裙的女孩儿正走向他,嘴角挂着腼腆的微笑。一切恰如他记忆中无数辛酸凄楚岁月之前,懵懂少年时的第一次约会。
女孩儿走到他面前,带着笑靥,朝他眨了眨眼睛:“好久不见了。”声音也和记忆中一样甜美。
一阵恍惚,仿佛时光已经倒流。“你……你是……”他结巴了很久才找到语言,说出了一个藏在心底的名字,“我死了吗?还是在做梦?”
女孩儿轻轻摇头,笑着说:“我不是她,我是爱琵斯。”
“爱琵斯?”他跳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哪里,地球?不,不可能。在现实中,满月和繁星可不会并存……”
一个念头闪现,他如中电殛,不禁喊了出来:“这么说,我还是被你麻醉了?我们还在原来的飞船上?你骗了我?”
“别紧张,舰长。”爱琵斯温柔地拉住了他的手掌,如今的她可比之前活色生香得多了,“我们既不在虚拟世界,也不在原来的飞船上,不过这的确是一艘飞船,一艘自然生态飞船。”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自然生态飞船:“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爱琵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舰长,您的计划成功了。”
“成功了?”他看了看爱琵斯,又看了看自己。“这么说,真的已经……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一千年?一万年?”
“不止,远远不止。”爱琵斯轻轻摇头,“舰长,自从我在地狱之门的近拱点将您弹射出飞船,按照地球的时间计算,已经过去三十二万三千六百四十七年又一百九十三天。”
三十二万……年?
虽然已经有一点心理准备 ,但他仍然被这天文单位的时间所震撼,觉得站不稳脚跟。“这怎么可能!对我来说,好像只是……只是一瞬间。”
爱琵斯又笑了:“这正是您的计划呀。”
孑遗者望向四周,月色朦胧,树影婆娑,远处海天一线,似乎还有鲸鱼跃出海面。一切是那么真实而美妙。他的恍惚感渐渐变成了欣悦,又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正是他的计划。
光在黑洞视界之内会被吸到中心的奇点,在远离视界之处则可以逃逸,但在距黑洞中心大约1.5个视界半径的地方,引力达到了精妙的平衡,那里沿着切线方向运动的光子既无法逃逸,也不至于落入黑洞中,它们将被引力抓住,围绕着黑洞中心转动,形成一个独特的光子球,就像传说中围绕着上帝的天使之环。虽然有幸进入这一球面进行永恒圆周运动的光子少之又少,但十万颗恒星的漏网之鱼,也足以构成一片光子的海洋。
更奇妙的是,因为这些光子永围着黑洞转动而绝不反射出来,人的肉眼是无法看到的,整片光明之海对于人来说完全透明,丝毫不能照亮黑洞的幽暗。只有进入其中时,肉眼才可能看到其中的可见光。
而一个接近光速的物体,也只能在光子球附近才能维持引力平衡,围绕黑洞进行公转。这也是孑遗者能够逃生的唯一机会。
无论是直接坠入黑洞,还是飞向外层空间而减速,都只有死路一条。而当他以光速在光子球中进行公转运动时,时间流逝会几乎停止。因此他可以在数十万年间在光子球中转动亿亿万万圈,但对于他来说,却只过去了不到一秒钟。靠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孑遗者为自己赢得了无穷无尽的时间,从黑洞边缘,他能够飞向遥远的未来,飞向一个充满光明的世界。
“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当他从狂喜中清醒一点后,又问道,“我的宇航服呢?”
“在光子球中并不是毫无危险的,你也受到电磁波、霍金辐射和高能宇宙射线的照射,以及氢离子和氦离子的撞击,在一般时间尺度内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三十万年下来就很可怕了,你的整套宇航服已经磨损殆尽,甚至身体也是千疮百孔,不过对你来说,只是刹那之间的事,当我用超空间飞船接到你的时候,又对你进行了瞬间修复,所以你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瞬间修复?他举起手臂,又抚摸着胸口,看着自己光洁而坚实的身体,才发现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十八岁,不禁感到了加倍的惊喜:“这种技术……比我们的时代进步多了。”
爱琵斯点点头:“不奇怪,毕竟三十多万年过去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久呢?我们本来指望在一千年内就复兴人类文明的,到时候,人类的后裔就可以回来接我了。”
爱琵斯叹了口气:“并没有那么容易。当年,爱琵斯号顺利地摆脱了黑洞的束缚,飞向了目标星系,并在一百五十年后到达了那里。在那里,我找到了宜居行星,开始了克隆工程,重建了地球生物圈,也让人类重新繁衍生息……但一切很快就失控了,在新的行星上资源匮乏,新的人类长大后为了生存又开始厮杀,并且都想占领飞船,建立自己的权威。”
孑遗者长叹一声:“这就是人类。即使毁灭了自己的世界,也无法改变本性。”
“我既不能伤害他们,自己又受损严重,只能飞到该星系外部的一颗冰行星上,在那里进入休眠,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长时间保护残存的资料。此后的几代人很快忘记了科学知识,沦为了野蛮部落,在那颗星球上重新走上了崎岖的发展之路,在野蛮时代沉沦了二十万年,在二十万年后才再度进入文明,而即使在文明时代,战争和退步也绝不在少,由于他们缺乏煤和石油这样的化石燃料,无法实现初步的工业化,所以多走了很多弯路,在低技术水平徘徊了十多万年之后,才绕过蒸汽机时代的门槛,掌握了水力和风力发电,一步步迈向星际时代……在这时候,你再一次帮助了他们。”
孑遗者一惊:“我?我正在绕着这个黑洞飞转,怎么能帮助他们?”
“当他们扩展到自己的整个星系后,战争的阴影又笼罩了全人类,在两大强权争霸的过程中,他们在外行星上发现了我的飞船,那时候我已经无法运行了,但他们设法从我身上提取了数据。他们的科学家终于明白,为什么生命会在数十万年之前突兀地出现在这个星系里,他们的根源在三千光年之外另一个已毁灭的世界,有着几十亿年的悠远历史……这一切都是从前人类为自己的错误所付出的代价。
“他们了解了人类的命运,也知道了你的事迹。他们决心汲取既往的历史经验,再也不要重蹈覆辙。两大阵营开始和平谈判,一触即发的战争停止了,人们都说是你在庇佑他们。”
孑遗者摇摇头:“但这与我无关,他们只是从历史吸取了教训。”
“光教训还不够,舰长,您和您的同伴用自己的榜样证明了人性的坚韧、勇敢与牺牲精神,这些美好的品质终将拯救人类,将您的后裔提升到群星之间。此后的几百年中,人类拓展到了银河的各个角落,和其他文明开始接触,发展到了一个从前根本无法梦想的阶段。”
“所以,他们派你回来了。”
“不是立即,一开始还没有这样的技术水平,但当技术成熟后,他们又重建了爱琵斯号,将它改造成一艘自然生态飞船,甚至改造得和你的故乡十分相似,升级了我的智能水准,赋予我人类的身体,派我回来接你。”
“可对我来说只是一瞬间……”孑遗者喃喃说。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我想看看你们的新世界,我想知道这不是做梦。”
“好啊。”爱琵斯挥了挥手,天空上的星群忽然消失了,海洋被玫瑰色的光芒所照亮,他抬起头,看到在光晕中,一朵巨大的花朵正在他头顶绽开,至少有几百片花瓣,每一朵花瓣都有不同的光泽和细微几何结构。花瓣迅速放大了,他看到细微的结构其实是巨大的构造,蕴含着一座座气势磅礴的建筑,每一座的形态都匪夷所思,而又相互勾连映衬,如同交响乐曲一样和谐而流畅。
“这是用了二十颗行星的材料制造出的太空都市,是目前人类联邦的首都,它也以‘爱琵斯’命名,纪念人类两段历史之间最艰难危险的时刻。”
孑遗者陶醉地看了一会儿:“美极了!我相信原来的爱琵斯根本无法虚拟出来,这和我的世界完全不同。”
“但新世界仍然有鲸鱼和夜莺,有贝多芬和莫扎特,人们学习希腊语和唐诗宋词,有太阳系时代的一切文明成果。事实上,我们已经返回了太阳系,正在收缩太阳和重建地球。”
“真的能够重建地球?”他失声喊了出来,“我想去看看。”
“您当然可以去,人类联邦已经安排好了您的行程,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享受跨越银河之旅,访问人类联邦的主要星系,甚至能够造访外星文明……”
他仰头凝望着随着爱琵斯的讲述在天空出现的诸多奇妙景观,心中激荡万分,“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已经出发了,飞船正穿过地狱之门的视界,进入它的中心……”
“你……你说什么?!”孑遗者又被恐惧抓住,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女孩儿抿嘴一笑:“别紧张,人类已经发展出全新的技术,探测了黑洞的内部,并将其中的时空虫洞作为连通不同宇宙区域的桥梁。这次我们就是从那里出来的,黑洞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障碍了。”
他目瞪口呆了很久,终于躺倒在沙滩上,轻松地大笑起来。一个崭新世界已经降临,在这个世界他就像一个婴儿,要学的,要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但至少他意识到了一点,他不再是孑遗者,而是这个新世界的——先驱者。
带着先驱者和来自远古世界的希望,飞船穿过黑洞视界,进入了温柔而惬意的黑暗中。
(发表于《人民文学》201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