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感到什么似的,我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诧异地和她四目相对,看到了一张已经长大,但似曾相识的面容,我听到她说:“我是殷琪啊。”
6
琪琪还活着,一直活着。
我脑子一乱,记忆扑面而来,不由又回到1995年的那一天,在妈妈跟我宣布琪琪的死讯的时候,我在她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慌乱。
“你骗我,琪琪没有死!”
“不是,文文,你要相信妈妈……”妈妈还试图解释。但我只恨为什么没有早看穿这个骗局。妈妈显然根本不想让我再和琪琪扯上关系,去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女孩捐什么骨髓,所以假装打电话,其实扯了个谎。
“妈,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冲她怒吼着。
妈妈招架不住,坐倒在沙发上,喃喃说了些“我还不是为了你”之类的话。我忽然无比恨她。因为她的那个谎言,我和琪琪近在咫尺,却再也没有相认过。
然而我更恨我自己,如果当年不是我怯懦地躲开了,在2001年就能够和琪琪重逢,以后的人生或许会完全不同。
我转身跃回到2001年,又在小巷里打退那两个流氓,再度和琪琪相见。她告诉我,五年前,她的一个堂姐和她骨髓配型成功,最终让她身体痊愈,重返学校。但她休学了两年,所以比我低了一级。她也曾寻找过我,但我进中学以后就改了名,别人只知道许文,当然不知道卢文是谁。
我们都很激动,有讲不完的话。可惜琪琪得先回家,我们约好了,晚上再找机会见面。
那天晚上,我压根没有回家,一直在琪琪家楼下等着。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生怕联系不上她。我等得望眼欲穿,到了八点半,琪琪总算溜了出来,我们一起去了海边的公园,时不时含羞带怯地对望一眼,傻傻地一笑。我们说起以前的许多事,说到最后,我们的眼眶都红了。
“我一直记得你的那句话。”我说,“你说,你想活下去,想要长大,可我还一直以为……”
“以为我死了啊?”琪琪白了我一眼,“不,虽然还有复发的可能,但我会活下去的。我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就想,我一定要像Rose一样,活到长满了白头发,身边围绕着一群孙子孙女呢。”她站在桥头,伸展着手臂,作出《泰坦尼克号》里的经典动作。
“Rose没有死。”我说,“而且Jack也没有死,他们都幸福地生活着。”
这是一个冒失的比喻,但琪琪没有提出异议。仿佛从在医院相遇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牵系在一起。
7
那天晚上我送了琪琪回家,却没有了第二天。
我在海西老家的床上睡去,当我醒来时,却发现躺在2008年的深圳租住房里,那天,我同居了一年半的女友不告而别,还偷拿了我的卡,取走了我所有的存款,说是“分手费”,我对那个早上的印象可是相当深刻。
现在要找到她并不难,但此刻我已经顾不上这个曾伤害过我的女人了,我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在接下去的十多年中,寻找琪琪的人生轨迹。
或许是曾经死里逃生的缘故,琪琪学习非常努力,她的成绩比我优秀,考上了我没有考上的市重点,在高中阶段,我们不在一个学校里,但在海西市的街头也常常擦肩而过。大学时,她和我都去了上海,但在不同的学校。有一次老乡会,我们还见过一面,彼此通报过姓名,但人声嘈杂,我根本没听清楚她的名字,而对她来说,我只是普通的老乡“许文”。那时候已经是2005年,十年不见,谁也认不出对方了。我们说过几句话,那次我对她还有一点点好感,但没留联系方式,也没有机会再见面。
琪琪后来谈过一次很长的恋爱,但以男友的出轨而告终(后来我暴打过那家伙几次),2010年,她去了法国留学。第二年,我也在巴黎培训了四个月。我们曾在巴黎的街头面对面地走过,但却彼此都懵懂不知。
我们曾彼此错过那么多次,那么多次。
如今,我在不同的时空和她重逢:海西中学门口的小吃街,上海地铁上,巴黎塞纳河畔……我看着她出院,和她一起迎接过千禧年的到来,还一起观看过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每一次我们都激动万分,说起这些年的悲喜往事,当然,她不会知道前一次的邂逅,永远不会。
但我还有什么不满呢?这是本来从未发生过的故事,而命运待我如此宽厚,让无法撼动的过去一次次暂时为我融化,我可以一次次走向她,看到她惊奇或喜悦的眸子中自己的影子。
但我仍然渴盼更多。我见过琪琪千百次,从十岁到三十岁,不同时期的她,羊角辫的小姑娘,麻花辫的少女,齐耳短发的女大学生,长发披肩的女郎……我见过她一次次的欣慰或伤心,快乐或忧郁。但一切已经凝固在时光深处,不会再有新的开始,新的未来。
我问自己,我是时间之王,还是时间的囚徒?被追回的时间是任我自由翱翔的天空,还是禁锢我的牢笼?
时光悠长无际,岁月无可计数。我在时间中做王,永无止境。
直到有一天,我到了一个之前从未想起过的日期,事情才有新的变化。
那是2011年11月,我从巴黎回国前几天。那天我本来想去著名的拉雪兹公墓一游,但因为下雨而打消了念头。
但这次,我决定弥补这个遗憾。从腓力·奥古斯特站出了地铁,在细雨中走进墓冢林立的拉雪兹公墓,穿行在一座座坟茔之间,周围都是年深日久的青铜雕像和十字架。这里埋葬着许多显赫的文化名人,巴尔扎克、肖邦、王尔德……他们的生命曾熊熊燃烧,如今在死亡中仍然发出光亮。
我在一座不太起眼的黑色大理石墓前停下脚步,看到平放的墓碑上刻着一行有些暗淡的法文字句“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寻回失去的时光”。我看了一下侧面刻着的墓主的名字,不出所料:马塞尔·普鲁斯特。
我其实没有读过他的书,但忽然间,因为这个标题,我被无法抑制的悲怆所压倒,痛哭出声。我找回了失去的时光吗?似乎有,但其实根本没有。时光凝固在那里,我可以随意翻阅,但是仍然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爱。
我坐倒在墓前,泪水混进雨水,落去无踪。过了许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周围的雨还在不住地落下,我头顶上却没有了雨。
我抬头,看到头顶有一把红伞。“Voulez-vous un coup de main?”一个略带外国口音的女子声音说,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我回过头,看到了琪琪的面容,她竟也在这里。她友善地看着我,正如第一次相遇时那样,但对她来说,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也如第一次相遇一样。
“琪琪,是你。”我喃喃说。
她的眼睛惊奇地放大了。
“我是卢文。”我说。
8
我告诉了琪琪一切,在无数次穿梭中,这还是第一次。
“你肯定不会相信,对吧?”我自嘲地说,“每一个我到过的世界,每一个我见过的你,在我离开之后就会烟消云散,你会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忘记了发生过的——不,不曾发生的一切。”
“我相信。”琪琪却说,“刚才听你说了过去十多年我的事情,你知道得比我自己还清楚,这不可能是假的。”
“你真的相信我?”
琪琪点点头:“我相信。但是卢文,你想要什么?”
“我厌倦了永远活在过去,又什么也不能改变。我想重新开始。但我……没法做到。”
“不一定。”琪琪说。
现在是我疑惑地看着她:“那……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原因,你可以在自己的人生经历中不断穿梭,总是因为某个原因。找到那个原因,你就能找到答案。”
“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根本没法找到原因。”我告诉她,无论我怎么在记忆中穿行,我最多只能到达2014年10月11日,在事故发生前的一刹那,原因和这次事故一定有关系,但是有什么关系?我没法知道。
但琪琪摇了摇头:“也许不是这样,可能你当局者迷,但我觉得,还有一个更早的记忆,你一直没有唤醒过。”
“你说的是我幼年的时候?那时候的记忆太模糊了,我没法回忆起清晰的场景,所以也没法回去。”
“不是那个,我是说,在第一次回到事故现场之前,你在哪里,还记得吗?”
我一下子呆住了。虽然几乎谈不上具体的记忆,但那种梦魇般的状态我仍然有感觉,我不想回到那个状态,但那似乎是解开整个谜团的钥匙。
然而那也有很大的风险,那时候我几乎没有意识,如果回到了那个状态,我也许会丧失神智,还有可能继续穿梭吗?
琪琪看出了我的担心:“也许跳跃到那个时候太危险了,算了。其实卢文,我不介意一次次遇到你,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感到,那也是我自己的经历。”
我还在脑海中寻找着沉睡的记忆,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它的确没有远离我,似乎在一切世界的下面,在我意识的深处,它一直在那里存在着,等待着我归来。
我想要回去,但又不敢。那或许意味着,我再也无法回到此时此刻,和眼前的人在一起了……
“你怎么了?”琪琪看到我的异样,上前摸了摸我的额头。蓦然间,我的热情全然迸发,我抱住了她,笨拙地寻找她的嘴唇,但却被她推开。
“对不起……”我手足无措。
“你身上都湿透了。”她似乎并没有生气,“我租的房子在附近,去我家里烤一会儿火吧。”
9
在琪琪的壁炉边,我告诉了她许多事情,在迷离的时空中,我曾经挽回过父母的婚姻,发现过悬案的真相,甚至预言了2008年的四川地震,拯救了千万人的性命……但一切努力又都化为乌有,归于虚无。
泪水从我脸颊落下,琪琪走到我身边,为我擦去泪水。我抱紧了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离去。自然而然地,我们拥抱着走进卧室,走进生命中最美好的秘密花园。一次又一次,我们从偷来的时光中汲取至高的欢乐,期冀让这一刻永驻。
直到深夜我仍然不敢入睡,生怕被记忆再一次带走。琪琪在我身边睡着了,睡得像个孩子。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冬夜,我们一起在电视房里看夜里播的《倚天屠龙记》,但前面的广告太多,琪琪忍不住睡着了,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刀剑如梦》的片头曲传入耳中,琪琪朦胧中睁开了眼睛:“开始了没有……”
“嗯,刚开始。”我告诉她。
十岁的琪琪坐了起来,全神贯注地望着电视机。十七年后的相逢从未发生过。我站起身,走向窗边,下定了决心。
我回想着那种微妙之感,让自己沉入自己的内部,任整个世界在身边土崩瓦解,化为混沌。半睡半醒中,情形似乎又倒转过来,我好像在从深深的海底浮上水面。光影朦胧中,越来越响的仪表滴答和人语声传入我的耳朵。
我醒来了。
10
医生说,事故后我睡了整整七年。
从第二年开始,医院给我用了一种在实验中的电场治疗仪,通过生物电流刺激记忆中枢的神经元,希望让我恢复意识。不料却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效果。
医生说,人的大脑中有无尽的储存空间,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有心理学家所谓的绝对记忆,保存着他当时所看到,听到和感受到的一切,但关于记忆,常人只能提取出一个朦胧的印象。这是为了保护人对现实的感知不被过多的无用记忆所干扰。但这种仪器却可以激活一切记忆中的纤毫细节,让它们完全呈现出来,就像回到了彼时彼地一样。
这种可以乱真的记忆欺骗了我的信息整合中枢——我的自我意识——让我误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当我试图和记忆场景互动时,就产生了一种远比一般的梦更清晰的梦境。随着不同记忆的激活,便产生了一个个梦境,它们将记忆中的各种现实元素作为材料,构造出惟妙惟肖的虚境,但却无法走得太远。因为我沉溺于记忆所营造的幻梦中,拒绝接受现实的感官信号,医生也就没办法将我唤醒。在这过程中,我的脑部对电流已经产生了依赖性,如果中止刺激,可能会让大脑更快死亡。所以,除非我自己选择醒来,重新和感官信号建立联系,否则会永远被囚禁在记忆的迷宫里。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梦境中的幻想成分也越来越重,它们按照我的念头巧妙地篡改了现实,让我以为发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真正的琪琪没有奇迹般的康复,而是在1995年已死去。当年妈妈告诉我的,是事实。
但我太渴望她能够活下去,才会在潜意识中编造出那些她后来的故事。那些故事并非完全虚构,但中学时被抢劫的女孩,不是琪琪;我在老乡会上见过的无名女孩,不是琪琪;我在巴黎曾经遇见的一个中国姑娘,也不是琪琪。她们当然也不是同一个人。我的潜意识选择了记忆边缘的几个人影,将她们合为一体。这个故事其实破绽百出,太多的巧合,太多的偶遇。但梦中的我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他们带我去了琪琪的墓地,墓碑上有她的名字和“1984年~1995年”的字样,还有她十岁时的照片,一切无可置疑。
但在这一点上,我不相信他们。我亲眼看到了琪琪,小时候的她,长大了的她,我曾凝望她清冷的双眸,也曾将她炽热的身体紧紧拥抱,这种感觉不可能是假的。如果说这竟是梦境,那么眼前的一切同样可以是。
琪琪一定曾回到我的生命中,寻找过我。是她让我找到了她,并且将我送回到这个世界。在那里发生过的一切都有内在的意义,在这个世界上,琪琪死于1995年,但是在另一个世界——不,在这个世界的根基之处——琪琪一直活在那里,从未离开过我,我们一起长大成人,看潮涨潮落,云卷云舒。
如今,我再也不能够跳回到2014年之前,意识既然已经恢复,再使用治疗仪也就无效了,但无论如何,我日渐一日康复,现在的我找到了新的开始,新的未来,毕竟我只有三十岁,还不算老。
我会和琪琪一起活下去,直到岁月的尽头。
那时,生命的神秘会对我们打开,而所有的时间都会重新回来。
(发表于《最小说》201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