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更漂亮。”大勇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俗不可耐的套语。
沈琪笑了笑说:“想不到你真办到了……说吧,我们去哪里?”
“去……去东门的菲尼克斯酒店……”
“啊?”
“不不不。”大勇忙不迭地解释,“我是听说,酒店里有个茶吧,茶很好的,我听说你最爱喝茶……”
沈琪扑哧一笑:“好啊,那多谢啦。”
她向我微微一笑,向外走去。大勇跟了上去,人群给他们让开了道,有人开始鼓掌欢呼,简直跟送新郎新娘入洞房一样热闹。
“喂。”我在他们后面叫道,“这些玫瑰怎么办?”
沈琪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我和楼长阿姨已经说好了,你们帮我把它放在会客室里吧!谢谢!”
大勇倒好,如愿以偿和梦中情人约会去了。其他人也散了,只有马尾辫主动帮我,我们两个人把那些玫瑰都抱进楼里去。又把地面的蜡烛收拾了一下,忙碌了有半小时。
马尾辫告诉我,她叫窦乐乐,是天文系的,也是住这个楼的,和我们一级。她对大勇和沈琪的故事很感兴趣,跟我问了不少八卦。我跟她说了大概,当然没提什么时间旅行,免得被人当神经病。窦乐乐问我他们有没有戏。我摊了摊手:“这事儿我哪儿知道?”
“其实我觉得不成。”窦乐乐却说。
“你根本不认识他们,怎么知道?”我好奇地问。
“你没听说过女人的直觉么?”窦乐乐认真地说,“看他们说话的样子,沈琪对姜大勇当然很礼貌,或许也有几分感动,但眼神里没有那种喜欢……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瞎说的,嘻嘻。”
我和窦乐乐道别后,回到宿舍,老大他们又问了我半天。我告诉他们真的有人为大勇送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来,而大勇也和沈琪成功约会,他们惊讶得合不拢嘴。拉着我问了半天。可惜,我也说不出多少有用的。
过了十二点,大勇还没回来,我们自然也无心睡眠,开始猜测他们干嘛去了。老大和老四口沫横飞,开始描绘大勇和沈琪在一起的可能情形,两个人怎么在电影院里相依相偎,或者在湖边搂搂抱抱,大勇怎么上下其手,沈琪怎么欲拒还迎,好像亲眼目睹一样。我又好气又好笑,斥道:“你们这帮家伙,不加点咸湿情节会死啊!”
到了一点半,大勇终于回来了。不免又被我们拉住,问了半天。大勇带着幸福的傻笑,一句话也不回答,倒在床上,像是在脑海中又咀嚼了半天。在我们已经问累了的时候,却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他终于告诉我们,这是一次完美的约会。他们一起去喝了茶,看了晚场电影,又吃了夜宵,然后他送沈琪回宿舍,再回来。经历虽然普通,但是和沈琪在一起的过程完美之极。他们谈人生、谈理想、谈童年往事……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那么可爱,令人回味无穷,他一生从来没有这么难忘的体验。
“别扯那用不着的,你们有没有——”老四两根大拇指碰了一下,做了一个“kiss”的手势。
大勇倒吓了一跳:“当然没有!手都没拉过呢。”
“那后来呢,有没有约下次?”老大问。
“这倒没有。”大勇说,“不过一定会有下次的,还会有下下次,再下次,订婚,结婚……”
“为什么?”
大勇又傻笑起来:“因为……因为那些玫瑰花出现了。”老大和老四莫名其妙,只有我明白他的意思:玫瑰花的出现,就意味着在这条历史分支中,他和沈琪将终成眷属。
我躺在黑暗中,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变成了大勇,和沈琪面对面坐着说话,倾谈,一起并肩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走着,说笑着……她似乎就在我身边,又恍兮惚兮,遥不可及。夜里醒来,我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我擦了擦眼睛,又朦胧睡去。
第二天,大勇一早就把我拉起来。“干什么!”我嘟囔着说,“昨天那么晚才睡……”
“老琛,有事跟你商量!”他显然还沉浸在昨晚的兴奋中,不理会我的抗议,把我从床上拉下来。我无奈地披上衣服,跟他出去了。
大勇拉着我一边往没人的地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说:“老琛,咱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以为他们会用什么不可思议的高科技手段。其实很简单,他们只要穿越到我们的时空来买下那些花就可以了,自然不用暴露自己。还记得我昨天说的费米悖论么?也许答案就那么简单,未来人就在我们身边,但我们认不出……”
“也许吧。”我打了个哈欠,懒得和他做这种无聊的讨论。
大勇在兴头上,没觉出我的冷淡,还继续絮絮叨叨:“我想了整整一晚上。你说下次什么时候再约沈琪比较好?我觉得她对我也不讨厌,还是挺有戏的。不行的话,就再写封信给未来人,让他们想想法子。所谓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听得心烦意乱,猛然停住,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大勇莫名其妙地打开纸条:“这是什么?”
“花解语幸福花店的收据。”我说,“玫瑰呢正好他们促销,打了个五折,一朵两块,我要还到一块八,他们不干,不过好说歹说,另外便宜给了我三百根小蜡烛,我就一起买下来了。加上送货费,一共两千零五十七块。你每个月还我一百,两年之内差不多能还清。实在不行的话,毕业以后再还好了。”
“你不会是说……那些玫瑰……难不成是你……”
“废话,不是我是谁?”我没好气地说,“你真以为会有未来人穿越时空来帮你?要来他们七点半就来了!干吗等到九点?我是不忍心看你站在那里出洋相,正好又见到花店打折,才帮你一把。这是我妈刚给我寄的两个月生活费!我还不知道下个月怎么吃饭呢!”
“那什么戴面纱的中年女士……”
“中年女士个头,都是我让店员瞎掰的,我不想影响你约会的心情,所以今天才告诉你。”
大勇抓着我的手,热泪盈眶:“老琛,我……我真没想到……原来是你……”
“行了。”我大度地说,“感谢的话别多说了。兄弟一场,事到临头能不帮你么?不过你可想明白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也帮不了你,至于那什么未来后代,就别指望了吧!”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大勇喃喃说,“原来是这样,这下全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如释重负,可看他神色有些古怪,忍不住又问,“不是,你明白什么了你?”
“我明白了,原来你……你就是我未来的后代……”
“去你的!”我没好气地说,“老子花大钱帮你,你还占我便宜?”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也许你就是未来人找的人。”他指着我的脑袋,神色古怪地说。
“你说什么?”我完全莫名其妙。
“我说未来人!”大勇激动起来,“他们来了,他们以一种我们根本没想到的方式来了。他们当然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从什么时间机器里钻出来,这些太肤浅、太低级了,毫无想象力!有了真正的超级技术,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就好像我们发射侦察卫星,不需要真人上太空看一样。想想吧,如果要‘回到’过去,用什么方式最方便?他们只需要在这里——做一点小小的手脚——”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我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浑身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不会是说——”
“你为什么会去买那些玫瑰?”
“我……”我张口结舌,脑子里一团混乱。
“老琛,咱们是好哥们,但说实话,你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家境也只是一般。你怎么会突然为我花那么多钱?那是你自己的生活费啊!何况你一直觉得,我和沈琪不会有结果。那这些钱不都是白费么?”
“那……那不是一回事儿。我就是当时看你站在哪里,我想……我一时不忍心……正好看到门口有一家花店打五折……”我解释着,不知怎么却觉得力不从心。
“如果不打折,你就不会买么?”
“那……当然……”我勉强说,心理却也不自信。说真的,当时确实感受到一股冲动,如果这些玫瑰根本不打折,我会不会仍然买下来去帮大勇?那还真说不好。
“老琛,他们来了!”大勇兴奋地说,“但他们不在我们身边,而是在我们里面。或许他们以某种方式跨越时空,和我们的大脑皮层相连接,他们通过我们的眼睛看,通过我们的耳朵听,同时也能操纵我们的意识……”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或许更多是对自己恼火,“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倒说我被未来人操纵了?难不成这样就不用还钱了?”
“不不,钱我当然会还给你。”大勇说,“我只是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听着,这完全解释不通。”我想了想说,“如果未来人能够通过远程操纵影响我们的大脑活动的话,为什么要这样曲里拐弯,让我去买什么花?他们直接让沈琪对你投怀送抱不就行了?”
“那未免改变太多了。”大勇说,“可能需要更大的能量,或者会对当事人的思维造成严重影响……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对你来说,你本来也想帮我,可能只需要在原来的心理基础上轻轻推一小步就可以了。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你这完全是多余的假设!”我反驳说,“用奥卡姆剃刀就能剃掉了,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证明:这不是我个人的意志,而要外加一个外在的力量。”
“也许吧。”大勇叹了口气,“不过还有一种方法可以间接证明……”
“什么方法?”
“未来,我和沈琪有没有未来。”
我明白了他的逻辑,如果这只是我一时冲动,当然不会创造什么历史,只能泛起一时的涟漪。沈琪说到底还是不可能和大勇在一起。但如果真是大勇的后代通过什么神秘的方式操纵了我的意识,那么这一束花必将改变一切。大勇和沈琪将成为幸福的一对。
无论怎么说,结果很快就会见分晓的。
八
看起来,历史正在向大勇所期待的方向发展,窦乐乐的断言落空了。
以后的一个月里,沈琪和大勇虽然谈不上确定关系,但沈琪对他显然已经从恶感转为好感,他们又约会了两次。沈琪偶尔也来我们宿舍坐坐。大家渐渐熟络起来,沈琪还组织了一次宿舍联谊,我们宿舍和她们宿舍一起去郊游了一次,晚上还去唱K,玩得很开心。老大老四他们啧啧称奇,对大勇带来如此“福利”大是感激。路上偶尔碰到李佳、孙凯等人,一个个对我们怒目而视,恨不得把大勇吃了。
本来我是设法撮合他们,可看到沈琪和大勇歪打正着,真的越走越近,我心里又有些空荡荡的。特别想到自己说不定是被未来人操纵,当了他们的媒人,更觉得不是滋味。两周后,在食堂里碰见窦乐乐,顺便坐在一起吃饭。她问我姜大勇和沈琪的进展,我不是很想谈这个话题,简略说了几句,然后跟她聊她的专业。窦乐乐的学年论文做的是彗星的轨道问题。她告诉我,其实流星雨是进入大气层的彗星碎片造成的。彗星每次接近太阳,就会因为受热而分解出一些碎片,散布在其轨道上。当地球每年穿过它们的轨道时,就会定期出现流星雨的现象。
我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一个以前一直忽略的问题:“对了,那天上什么时候有火流星划过呢?就是那种特别大,特别亮,像在燃烧一样的流星。”
“这不好说,没有一定的规律。”窦乐乐沉吟说,“不过火流星都是较大的流星体造成的,是天文观测的重要对象。北京正在建设一个火流星监测网,在北京周边有六个站点,对火流星以及一般的流星都有记录。”
“流星都能拍下来吗?”
“当然了,我去那参观过。用的是高灵敏的微光监测摄像头,上面还添加了类似单反相机的镜头,能够控制焦距。每个摄像头负责的区域只有天空的六分之一,但六台同时运转,可以拍到从地平线到头顶的整个天空,北京一带出现的流星都逃不过它的法眼。”谈到专业问题,窦乐乐如数家珍。
“那太好了!”我说,“我想查查某时某处天上出现的一颗火流星,可以么?”
“应该行吧。我有一个师兄是搞这个的,可以问问他,不过你要查流星干什么?”
“这个……”我有点尴尬,知道跟她说真话她也不会信,“我那天看到一颗火流星,特别亮,特别美,想看看有没有照片可以留念。”
窦乐乐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大概觉得这理由有点牵强,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们相互留了手机号。
我回去后根据回忆,在网上查了一下星图,然后打电话告诉窦乐乐,是五月十九日晚上七点半左右,在东南方向,大概是从室女座到长蛇座的天区。
窦乐乐第二天打电话告诉我,一定是我记错了,那个时间段没有任何火流星的记录,第二天凌晨倒是有一颗,可时间、方位又完全不一样,不可能是我说的那颗。
我倒抽一口冷气,向她道了谢之后,挂上电话,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没有观测到火流星!那是怎么回事?可当时那划过天空夺目异常的流光炫彩,我绝不会看错。
但显然,六个站点的监测网的数据更不会错。如果有什么东西出错,那么只可能是我的眼睛出了错。为什么眼睛会出错?难道真是我的意识被侵入的表征?
又或者只是一时眼花。我想,说不定就是眼冒金星,不能被大勇那套给整晕了。或许这些事情本来毫无关系。
但大勇的理论至少到目前还是自圆其说的。那些我们未来的后裔,他们确实不用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和麻烦亲自坐时空机器来找我们,只需要通过某种远程操纵的手段,微微作用于大脑神经元的电化学活动,改变我们的一点点意识就可以了。
但是,如果他们曾经改变了我的意识,那么也会改变其他人的。但有这样的证据么?我苦笑了一下,还是奥卡姆剃刀。即使人们的意识被改变了,你也不会知道,因为你永远无法区别这是他们自发的决定,还是意识被改变的结果。
但或许……并非没有蛛丝马迹可循。
我想起了以前和大勇的一段对话:
——如果因为你这种小事就要劳烦未来人来的话,那以前什么世界大战,导弹危机,刺杀政变,未来人早就不知道来了多少次了!
——或许他们的确以某种方式来了不知道多少次,只是非常隐蔽,我们没发现而已。
我忽然想到历史上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那些影响历史的关键人物,某些时候忽然会一反常态,做出一些匪夷所思或大失水准的举动,而对历史产生不可估量的巨大影响。以前读过的书上的内容都一一浮出脑海:
荆轲,燕太子丹千方百计找来的名剑客,费尽千辛万苦混进秦国王宫,最后图穷匕见,拿出匕首刺向手无寸铁的秦王嬴政,却不知为何表现拙劣,追了半天也伤不到嬴政分毫,最后掷出的匕首也失去准头,反倒被嬴政拔出佩剑刺死。如果不是这样,日后的秦、汉、三国……或许根本不会出现。
尤里乌斯·凯撒,古罗马共和国末期的独裁者,共和派阴谋刺杀他。他遇刺前曾接到过多次警报,加上身体不舒服,决定取消去元老院参加会议。但却无端临时改变主意,异常大意地孤身前往元老院,结果被乱刀捅死,罗马政局大乱,最终导致了罗马帝国的建立。
滑铁卢会战。1815年,当拿破仑和威灵顿公爵在滑铁卢鏖战时,拿破仑的忠实干将格鲁希元帅带着一支可观的军队在不远处追击普军。格鲁希麾下的几乎所有军官都苦苦哀求他立刻去滑铁卢和拿破仑会合,或至少分出一部分军队前往增援,但格鲁希愚蠢地没有采纳,将一场唾手可得的胜利变成惨败,也葬送了拿破仑帝国。
古巴导弹危机。1962年,美苏大军在古巴海域对峙,剑拔弩张。一艘苏联核潜艇受到美军炸弹攻击,以为核战已经爆发。舰长决定发射核导弹,其他船员也都同意,但大副却拼命反对,才阻止了一次迫在眉睫的核战争。就在同一天,一架美国侦察机在古巴上空被一枚反空导弹击中坠毁,肯尼迪总统事先警告过在这种情况下必将开战,但不知为何,却又改变主意,寻求和平解决。终于化解了这场可能毁灭世界的危机。
……
这类事件为数不少,更不用说其他怪梦、异象、幻听之类,不胜枚举。只是我从未想过背后的原因。毕竟历史总是充满了各种偶然和错误,这些事看上去也不很出奇。但这些事件中的任何一件,如果不是当事人多少有些反常的举动,都会给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将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或者说,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一个被彻底改变过的世界里。
时间旅行的费米悖论:为什么我们从来见不到来自未来的时间旅行者?也许答案就是,那些未来人,他们根本不需要亲自到来,但用某种方式可以跨时空连接我们的大脑,正如一台电脑远程控制另一台电脑。他们可以通过我们的感官去感知过去的世界,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我们的意识,左右我们的行为……
那么我们这个世界,在何种程度上已经被来自未来的力量所渗透了?是否我们的整个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只是未来那些人,或者毋宁说“超人”的游戏?
把这个逻辑推到极点,出现的世界图景是极为可怖的。或许被改变的,不只是人类历史。
或许在更早,更远古,远在任何历史时代之前。在第一个原始人走出非洲裂谷,第一只类人猿从树上下来,第一条总鳍鱼爬上海滩的那一刻……它们的举动已经是被来自未来的力量所左右的。或许那样的力量改造了整个生物进化史,而我们看到的,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改造?不,如果有这种时间远程控制的话,或许整个世界都是他们所创造的,而恰恰是从这个他们创造的世界,出现了他们自己。
这是一个循环的因果链条。看上去这是一个悖论,但或许只是因为,我们生活的线性因果联系本身就只是脆弱的表象,只是局部的时空现象。正如在大地上任何地方,看到的大地都是一个平面,古人也无法理解大地的全貌是一个球体……或许世界本身,宇宙本身就在这种因果回环中循环着,无始无终,无头无尾,自满自足。又或许在无穷多可能的历史分支中,有无尽并行的因果循环,无穷多的可能宇宙……
或许不是他们,而是某一个祂,时间尽头有一个最终的观察者和游戏者。“时间是一个掷骰子的儿童,儿童掌握着王权。”这是哪位哲人的话?想不起来,但这话令我毛骨悚然。
九
这些想法让我很不舒服,没人喜欢自己的意识被操纵的感觉。但这种可能性既无法证实,又无法摆脱。直到那一天——
六月中旬,学期快结束,天气也迅速转为炎热。那天晚上,大勇说约了沈琪,打算今晚“定下来”,七点多就在我们艳羡的目光中出门了。我看不下书,只有泡在网上打游戏玩。到了十一点多,我忽然接到窦乐乐的电话,说看到大勇倒在校外的路边,好像喝得烂醉的样子。
我忙跑下楼去,骑车到了窦乐乐说的地方。果然看到窦乐乐远远在跟我招手,我到了跟前,下了车,发现大勇躺在路边一张长椅上,浑身酒气,地下都是秽臭之极的呕吐物。
“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窦乐乐摇头说,“我晚上上完英语班经过这里,就看到他倒在地上,吐了一地,好不容易给扶到椅子上,想叫出租车,可也不知道你们具体住在哪儿,而且我自己也搬不动他,所以只好叫你了,他……没事吧?”看得出她挺关心大勇。
我向她道谢。又俯身问大勇:“大勇,你怎么了?怎么喝成这样?”大勇是北方汉子,平时偶尔也喝酒,但从来没醉成这样的。
大勇睁开眼睛,依稀看到了我,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脸涨得通红:“你为什么……要买那些……那些花?”
“你说什么啊?”
“你买了那些玫瑰……给了我希望,我还以为……结果到头来……到头来……”他含糊不清地说着。
“那不都是未来人影响我的意识,你忘了吗?”
这段时间,我每天琢磨这事,越想越觉得真确,潜意识里已经把这当作事实了。谁知大勇却神经质地狂笑起来:“哈哈哈,未来人,跨越时间……我他妈真是个神经病!狗屁,这些都是狗屁!”
然后他“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人能哭得那么伤心,简直是嚎啕大哭。我隐隐猜出了几分端倪:“是不是沈琪……她跟你说了什么?你们——”
“说了,什么都说了!哈哈哈!”大勇又是哭又是笑,引得路人侧目,我忙让窦乐乐去叫辆出租车。大勇一边笑,一边指着我说:“你知不知道……因为那些玫瑰,沈琪她根本就瞧不起我?她从心底就看不上我。我在她心里本来是零分,现在都变成负数了,我还一厢情愿地以为她开始喜欢我了……哈哈哈……”
“怎么会呢?你买了那么多玫瑰给她……”
“她说我不该打肿脸充胖子……明明没钱,还……还乱花朋友的钱……害得你连饭都吃不上……”
“你跟她提这茬干吗?”
“不是我说的……她……她都看见了……”
“啊?”
“那天,她从楼上都看见了……看见那个送货的在后面跟你挥手,你也跟他点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时确实不动声色地跟送货员打了个招呼,但想不到都给沈琪瞧在眼里,并在心里对大勇有了成见。
“后来她慢慢套我话……我本来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吹牛……结果让她当面揭穿了……我他妈真是个傻×啊!”
“可还是没理由啊!”我纳闷地说,“沈琪她不是对你挺好的么,约会也挺顺利,前几天我们宿舍不还一起联谊么?”
大勇忽然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拽向他耳边。
“你知不知道。”他一字一顿地说,“沈琪为什么到我们宿舍来?”
“不是因为你吗?”
“因为我?哈哈哈……”他怪笑起来,“你又知不知道……她和我说得最多的是什么话题?”
“你俩说啥我哪儿知道?”我觉得他真是醉得不轻。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是、你!”大勇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然后松开手向后倒去,似乎耗尽了一切力量。
“你说……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你,许琛。从头到尾都是你。”大勇无力地说。
我一颗心狂跳起来,似乎一个瞎了很久的人忽然复明,一下子被光明吓住了,踉跄退了几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勇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车叫来了!”这时候窦乐乐跑过来说,我们一起扶起大勇,把他搀进出租车里。我告诉了司机地址,出租车向燕大开去。我又给老大打了电话,他和老四从楼上下来,一起把大勇扶进楼。窦乐乐下了车以后,嘱咐我们好好照顾大勇,然后跟我们告别。我们把大勇弄进了房间,帮他脱了鞋,让他躺在床上。
整个过程中,大勇仍然半清醒着,睁着眼睛,但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哭笑。我也没有再说话。
“大勇,你休息一下,我……还得去拿自行车。”我不敢看他,转过头嗫嚅着说,“其他的事——”
“去找她吧。”
“什么?”我蓦然回头,大勇没有看我,扭头向着床里,好象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一样。
“大勇,我——”我心里一团乱糟糟的,不知下面说什么好。
大勇没有再说话。我们尴尬地僵在那里,老大和老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好像觉出了什么,又不便多问。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起身,出了房门。在跨出房门的那一刹,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大勇的兄弟情谊再回不到从前了。
当然我就算不出去,也是一样。
我步行着向校门走去,今天是阴天,没有星星。学期末到了,路上经过的学生们大都在说什么考试,毕业,找工作的事。想起前一阵我胡思乱想的什么时间穿越,什么控制大脑,简直像梦话一样可笑。如今,该回到现实世界了。
这才是生活,我们一团糟的生活,剪不清,理还乱。我想,谁也不知道未来它会变成什么鸟样子。
十
来到长椅前,我苦笑了一下,刚才乱成一锅粥,忘了锁车,自行车早已不翼而飞。我不死心地左右望了一圈,根本没看到车的影子。
我骂了两声,不过现在也没心思管什么自行车了,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思绪万千,又理不出一个头绪。站在马路边,望着如时间之河般穿梭不息的车流,惘然若失。
那些都是胡扯,都是妄想,我想,没有什么是预先注定的,没有谁会来帮你。我们这些在红尘俗世中挣扎的凡人,仍然必须自己决定如何抉择,如何生活,如何去——爱。
想到最后这个字的时候,我的心颤抖了起来。
“大哥哥,买支花么?送给喜欢的姐姐吧。”
我讶然转身,发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拿着一支玫瑰,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支了。”
我有些不忍:“多少钱?”
“四块。”
我摸了半天口袋,掏出一堆钢镚,数来数去只有两块三,只得向她歉然一笑:“对不起,哥哥的钱不够……”
小女孩想了想,从我手心把钱抓走,然后把那支玫瑰放在我手上。我看到,那是一支含苞未放的玫瑰,只有一个花骨朵。
“还没开花,便宜点给你了。”小女孩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支玫瑰,有些啼笑皆非,我要一支没有开花的玫瑰干什么?而且看上去已经有点蔫了,也许它等不到开花就会死去,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正如我自己的爱情一样。
我的爱情。
承认吧,许琛。好像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承认吧,你心里的那个秘密。
沈琪。
是的,沈琪。我喜欢沈琪。从开学第一天见到她起,直到现在。一直是。每一天都是。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我是一个懦夫,虽然早就喜欢沈琪,但一直对自己毫无信心。我怕失败,怕丢脸,从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只会跟着老大老四他们嘴上意淫,或者出主意怂恿别人去追沈琪,仔细想想,我难道不是一直把大勇当成自己的替身么?我明知道沈琪对大勇没意思,但我虽然口头劝几句,却仍然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出主意,甚至帮他买下那么多玫瑰,我潜意识里难道不是希望大勇代我去表白,去约会么?但大勇真的和沈琪有发展了,我又无法接受……
但大勇是真正的勇士,他可以碰得头破血流而依然无怨无悔,而我呢?我算什么?我又在干什么?
手心一阵刺痛,让我清醒了几分。我在不知不觉中攥紧了那支玫瑰,被玫瑰的刺扎到了。玫瑰的刺,我想,这就是爱的代价。如果害怕受伤,永远无法真正抓住那朵玫瑰,最后只有更受伤。
那一刹那,我忽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流星向学校走去。
来到女生楼前,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女生宿舍都熄灯了,站在小喷泉前,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再次消逝。也许大勇根本就是喝醉了瞎说,沈琪对我能有什么呢?我站在这里,又能等到什么呢?难道还有人帮我送玫瑰来不成?
我不敢大声叫沈琪,也不愿就这样离去,只有傻傻地站在那里,凝望着沈琪的窗口,好像变成了一棵树。周围一片静谧,只有喷泉在路灯下吐着幽幽的水光,水声汩汩响着,如同时间的流逝,不舍昼夜,带走人类的一切妄想执着。
我站在那里,想着和沈琪之间不多的点滴往事。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把这些琐碎小事放在心底:开学那天,我们一先一后报到的,我好心帮她提行李,结果不慎跌了一跤,反而把她的箱子摔坏了,出尽洋相……
大二有一次路上遇见,她问我要不要加入话剧社,我答应了,但是到了话剧社,看到她和李佳等几个帅哥谈笑风生,我又胆怯地没有进去……
去年大勇跟沈琪第一次表白,拉了我们哥几个去壮胆。我们在边上跟着起哄几句,结果沈琪狠狠瞪了我一眼,把大勇的情书撕得粉碎,扭头走了……
我是个傻瓜,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我好像看到沈琪的窗帘动了一下,定神看去,又恢复了原状。错觉。我自嘲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响,楼门开了。
我木然转过头,看到一袭白衣裙翩然出现在门口,一双明澈的清眸深深地看着我。
那一刻,似乎时间凝固了。我就这样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楼门口那个天使一样的女孩。不知过了多久,咚咚的心跳才提醒我,时间还在流逝。
沈琪微笑着,又有些腼腆,娉娉婷婷地走下台阶,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如空谷回音般悠远,每一步都似乎要凌空飞去。走到离我大概还有三四米的地方,她停下了。我们在喷泉前面相对而立。这一切,比梦境更梦幻,又比现实更真实。
“我……睡不着。在楼上看到你,所以我就下来了。”
“我……”我不知说什么好,好像喉咙都失去了应有的功能,终于想起来,将手中握着的玫瑰递给她,“送……送给你的。”
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傻极了,沈琪可是动不动就收到几百支上千支玫瑰的主儿,我这一支还没有开花的……太寒酸了。
“你知道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象征着什么?”沈琪没有接过那支玫瑰,却低着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我茫然摇了摇头。
“象征着天长地久。”沈琪轻轻地说。
当然了,九九九,天长地久。永恒的时间。我想。
“但是我其实并不喜欢,你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我傻傻地问。
“因为——”沈琪抬起头,带着狡黠的笑意看着我,停了停才说,“少了最重要的一朵。”她从我手里轻轻抽过那支玫瑰,“如果没有它,天长地久也没有意义。”
她隔着玻璃纸轻轻抚摸着那朵玫瑰:“很漂亮呢,谢谢。”说着低头嗅了嗅。
我向她手中看去,顿时惊奇地瞪大了眼睛,那支玫瑰正在怒放,每一片花瓣都完全舒展开来,层层相衬着,娇艳欲滴,宛如梦幻。这怎么可能?刚才它不是还——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沈琪已经仰头望着夜空:“今夜的星星好美啊。”她赞叹说。
我跟随者她的目光,向天上看去,真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正当夏初,繁星密布,璀璨的银河横贯夜空,夏季大三角熠熠生辉。一颗流星闪着耀眼的光芒,从天顶一闪即逝。
“啊,流星——”沈琪说,“又飞走了。讨厌,还来不及许愿呢!”
流星!我一霎间醍醐灌顶,彷佛明白了什么。
我和大勇,我们都错了,时间的秘密比我们想象得更为深奥,更不可思议。
我是我,又不仅仅是我。我是远古恒星燃烧的余烬,是亿万年生命进化的产物,也是未来无尽岁月凝望的窗口,我就是我自己未来的遥远后裔,他们一直和我在一起,沉淀在我意识的深底。我是时间的起点,也是时间的终点。
不只是我,我、沈琪、姜大勇……我们每个人,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不是无尽时光中转眼即逝的一朵浪花,也不只是因果链条上的普通一环,我们是开始,也是结束,我们是种子,也是果实,我们是过程,也是结果,我们是过去未来一切时空的纠缠,正如因陀罗网上的每一颗宝珠,都反映出其他无数珠子。正如每一朵玫瑰,都和其他玫瑰交叠在一起,映照出玫瑰的理念。
但我们仍然是自己,百分之一百的自己。我们的爱与友谊,青春与热情,可笑与笨拙,真实不虚。而唯有凝聚了过去未来无数时间的自己,才是我们最真实的自己。
我们是时间自身。是那个掷骰子的儿童,每一个人都是……
“喂,你怎么不说话?”沈琪微嗔着,“你叫我下来,没话跟我说吗?”
我福至心灵,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那对昔日在梦里才敢正视的眼睛:“下一颗流星,我们一起许愿吧!”
“下一颗?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下定决心,抬起手臂,指向天空,如同在向天地宇宙、向无尽的时间发出号令:“让我试试看。来吧,流星。”我决然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有那么一秒钟,或者五秒钟,或者十秒钟,仍然一片安静,除了水声,什么也没有。然后——
我听到了沈琪轻轻的惊呼声。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颗光华灿烂的火流星从眼前划过,穿过银河,坠向天边。
然后是另一颗流星,跟在它的后面,同样光芒夺目地划过天穹。
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一颗比一颗明亮,一颗比一颗绚烂,它们汇成壮丽的流星雨,穿过夜空浩瀚的繁星之海,穿过不知多少世纪的无尽时空,带着我们这个世代无法理解的神秘,坠入我们的脑海。
就这样,在那个奇迹的深夜,我和沈琪两个人,我们一起坐在喷泉边,看到了那场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看得见的流星雨。然后我们在夏夜的繁星下喁喁细语,直到天明。
遥远未来的后裔们,这就是我和你们的祖奶奶开始第一次约会的故事。下次我再告诉你们,姜大勇爷爷和窦乐乐奶奶怎么在一起的故事吧,那也是一个甜蜜的故事。当然,或许你们早已知道了,不是么?
无论如何,谢谢你们。
附记:这是一个双重怀旧的故事。整个故事来自一个略嫌老套的思想实验:如果时间旅行是可能的话,那么我们以某种方式约定未来人在某时某刻出现在我面前,他们会出现吗?能否以此证明时间旅行的可能性呢?科幻爱好者对此大概都耳熟能详。但这个故事追求的不是新颖,只是尽可能深地投入到这种可能性的生活中,尽可能地感受这种我们自认为熟悉,却从未真正理解的可能。
当然,对于作者来说,还有那逝去不久的青春和我们或温馨或感伤的回忆。时间旅行和青春记忆,时间的秘密是二者永恒的主角,也许二者是一回事。
(发表于《科幻世界》201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