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尽信书,不如无书!
借借斋里。
灯光如豆。
陈少华教授在灯下忙碌地查阅着古籍资料。而能干的申行弯着腰在笔记本电脑前飞快地敲打着。
看着他们忙碌的模样,我不忍打扰。
这一天里,经历太多离奇事件的我,身心疲惫,无力支撑。不由更加佩服治学严谨,献身事业的陈教授和申行等人。
把澳门客的黑暗交易放到一边,我先回到了怡怡斋休息。
我躺在床上,周围一片宁静,只有汹涌的潮水不断冲击岸涯的声音,它是天地间永不停歇的音律。
人生的潮水冲刷着我迷茫纷飞的前尘,只剩晶莹剔透的本性。
忽然,在那无边无际的浪花乐曲中,莫名地多了一丝青竹幽管,那声音起先不是很大,但后来却渐渐喧嚣大作,龙吟虎啸,直至声闻于天,天下无所不闻!几乎就是一个无比巨大的雷霆电闪,九霄狂爆!
我恍恍惚惚地躺在床上,想动却动不了!
在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中,一柄光亮无比的飞刀由缥缈的天边狂飙而来。
那刀越过浩瀚的江面,江面上浪柱冲天,水花飞溅,气势磅礴,好不壮观!
整片江如鼎沸腾,空气一片迷茫,似乎就连天边的星星也被浸湿了!
我躺在床上,想避开这天大的劫难,但却宛如鬼压床一样,呼吸短促,四肢困厄,根本无法动弹。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刀光越来越亮!越旋越快!越转越劲!
我甚至看见那飞刀虽然在贞洁的月光下飞翔,却没有半点影子!
终于,飞刀势不可当地斫翻了岸边的一排护堤树,又掀掉了周围的一大片僧房的屋顶,居然还把金山塔拦腰砍为两截!
所过之处,遇者皆靡!
那硕大耸立的金山塔倾斜着倒垮了下来。左右的怡怡斋和借借斋也被飞刀之气摧枯拉朽地毁灭了。整座金山寺尘埃四起,房倒楼塌,惨不忍睹。
一切宛如世界末日一般。最后飞刀绕了个月形弯刀的大圈,准确无误地朝我的眉心刺了过来!
我惶恐的瞳孔里那把无影刀愈来愈近,愈来愈大!
无影刀终于残暴无比地占据了我的全部世界!
“啊!”我凄厉地尖叫着弹坐了起来。
原来是一场噩梦!
我不停地抹着脸上的大汗,心跳兀自怦动着,太可怕了!
我不敢照镜子,怕自己吓坏自己。
起码过了半小时,我才从凌晨的噩梦中回复过来,却依然心有余悸。
我胡乱洗漱了一下,到食堂喝了点粥。
不知为何,那一碗平淡清香的米粥却比前几天的山珍海味,大鱼大肉要可口香美许多。
我心怀疑问,踱到岸边,想看看那块从水底捞上来的大石碑。
陈教授和申行等人早就蹲在那里研究了。真是一支严谨治学,值得钦佩的考古队!
“小莫!”陈教授抬头想和我说什么,却看到我一脸憔悴,“你的气色不是太好,昨天没睡好?”
“教授,你也要注意身体。”我呆呆地盯着那块石头,“昨天实在太累了。还没搞清楚这个石头的来路。逸仙,是谁呢?”
“你难道还不知道吗?”申行像看火星人一样看着我。
“我,我……”我犹豫了半天说,“好,好像是孙中山先生的字……不过他老人家也来过这里么……”
“不错!”申行高声道,“孙中山先生幼名帝象,学名文,字德明,号日新,后改号逸仙,旅居日本时曾化名中山樵,‘中山’因而得名!”看来他也是国父的超级粉丝。
“不过先生的字取法唐、宋,融会魏碑,比较温文尔雅,谦恭内敛,比如那几张广为人知的书法‘博爱’‘天下为公’等,”我研究着石碑上的字体说,“不似这几个字大气磅礴,胸怀江山!”
“嗯,小莫对书法真是很有研究。”陈教授凝着眉头说,“我也很难相信这是孙中山先生的作品。”
“孙中山先生来过福州吗?”我问。
“当然来过。”说着陈教授递过手中的一沓资料,全部是关于孙中山先生福州之行的。
“这些是官方的资料。”陈教授说:“实际上孙中山先生的福州之行没有如此简单。”
“此话怎说?”我问。
“1912年,南北会谈表面成功,实际上谁都知道是由于各军阀力量的矛盾,逼迫孙中山先生不得不辞去大总统。4月份,时任南京临时参议院议长的福建籍革命党人林森立即发电给福建省都督府政务院,请他们火速发电邀请孙中山先生莅闽,这可以给八闽大地蒙受无限荣光。4月18日晨,孙中山先生一行乘坐招商局‘泰顺’轮离开上海。19日下午,抵达素有中国近代海军摇篮之称的福州马尾港。”
说到这里,陈教授说:“你要注意一点,孙中山先生是先到了马尾港。但却没有立刻参观马尾,而是等到21日才从福州市返回马尾后,在铁水坪登岸,才匆匆视察了船政局轮机各厂。”
“也许是行程的安排呢?”我问。
“不可能的!”陈教授说,“你路过一个朋友的家,他请你喝酒,你难道不逗留一会儿,却说你去前面街上逛一圈再回来喝吗?这是一个礼貌的问题。孙中山先生是不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问。
“孙中山先生的福州之旅实际另有目的,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件事!”陈教授蹙眉道,“我们主要看看20日这天,先生去了哪里。4月20日一大早,先生乘上颇有福建特色的夹板船,沿着闽江口岸而上,在南台岛海关埕登岸。一踏上福州的土地,他就来到设立于仓前山梅坞桥南公益社内的同盟会福建支部看望福建的同盟会会员。参加过广州黄花岗起义的生还义士和光复福州战役的人员欢聚一堂,聆听孙中山先生的教诲。孙先生还即席挥毫,亲笔为桥南公益社题写了‘独立厅’三个大字。中午,孙中山先生参加了同盟会福建支部在大岭顶洋务局举行的招待午宴。下午,先生进城来到南门左侧的明伦堂出席福建国民协会和福州各界代表的欢迎会。傍晚,孙中山先生还视察了都督府和政务院。当晚,他赴都督府晚宴后,又到东街浙江会馆出席旅闽共和实进会的欢迎会。快到午夜,孙先生一行才回到仓山太平巷的广东会馆下榻休息,并为广东会馆写下了‘戮力同心’四个字。接着4月21日上午,孙中山先生会见各国驻闽领事和闽海关税务司人员,据说孙中山先生那天迟到了。”
陈教授指出了一个疑点:“而后先生又赴仓前山天安堂出席耶稣教会的欢迎会。午后,台江港码头鞭炮声阵阵,鼓乐齐鸣,人们欢送孙先生上船离开福州市区,先生这才返程拜访了马尾。4月22日,孙中山先生登上开往广东的轮船,结束了短暂而难忘的福建之行。”
“我好像没听明白,”高高的申行摸了摸头,由于他个子太高,再举起手时就更加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我,我好像懂一点意思了……”我说,“21日上午,孙中山先生迟到,大家都以为是昨天他行程疲惫,但很可能是,是……”
陈教授朝我赞许地点点头。
我指着石碑上的“民国元年谷雨题”,迅速取出手机,换了一下万年历,结果让我触目惊心。“1912年的谷雨居然就是4月20日!”
“对!”陈教授说,“小莫的头脑就是好用!”
申行也欣赏地看了看我。
“不不不,这些都是你们的功劳,我不过是附骥之蝇。”我谦虚道,“这么推测来,就是说,4月20日午夜后,先生下榻广东会馆后,其实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又坐船拜访了洪山桥下的金山寺,并在那里留下了珍贵的墨宝!”
“先生题字,那字又是谁刻上的呢?”申行问。
“应该是他的保镖。”陈教授说。
“哪一个保镖?”申行问。
“孙中山有很多保镖。”我想了想,“有著名的‘南北大侠’杜心武,外国保镖双枪科恩,‘革命女侠’尹锐志、尹维俊姐妹,咏春门的大侠林伯长,还有黄惠龙和刘伯川。”
“我真不能小觑你啊!”陈教授赏识地说。
我腼腆地笑了笑:“估计那年陪伴孙中山先生的可能是杜心武。杜心武的师傅是清末的徐矮子,传说他踩水而行,如履平地,一夜之间常飞步往返于湘川大山之间。而杜心武的关门弟子万籁声后来在福州安了家,并开办了‘万籁声武术馆’。徐矮师祖,杜心武,万籁声也被称为‘自然门三杰出’。”
“是啊!”陈教授感慨地说,“这三个人随便挑一个人,都可以写一本厚厚的小说了。”
“那杜心武武功高绝,这块石碑由孙中山先生题写,再由杜心武摹刻到石碑上,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我推测道。
“可是名人立碑,往往是为了留下遗迹,作为纪念。国父为什么在题词之后,又把石碑扔到江里?这八个字又到底是什么意思?”申行问。
“可能是当时风声紧迫,中山先生不希望自己夜访古寺的消息走漏了,”我大胆说,“这中间定然有一个极大的秘密!”
“洪山洪水,福天福地……”陈教授琢磨道,“‘洪山’可以是‘洪山桥’的缩写,福州又历来是‘有福之地’,孙中山先生的这几个字肯定大有深意,可是到底是为什么,我暂时也说不上来。唉,要是张不凡教授在此就好了!”
“张不凡教授?”我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
“是呀,”陈教授遗憾地摇了摇头,“其实这个考古计划本来是张教授创始的。他是研究明清史的专家,对民国这块也涉猎颇深。他在查阅了许多历史资料之后,发现了孙中山先生来福州时的迟到有些历史隐藏的疑团,于是去年,他在金山寺组织了一次考古行动。”
“结果呢?”我问。
“你问他,”陈教授指着申行说,“他其实是张教授带的博士生。之前他在英国剑桥读欧洲历史时获得过潜水员资格。”
申行的眼眶红了:“那一天,张教授算好了潮水的涨落。你知道,比如说今天是农历十二,那有个潮水的公式就是12×0.8=9.6,就是说在9:30和21:30的时候潮水最高,相反,各减6个小时为潮水最低。当然,实际上的计算要牵涉到年月日,还有天气、气候等因素,所以我也不是全部知晓。只是那一天,我们从凌晨五点摸索到下午五点,都始终没有找到这块石碑。张教授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但对于人情世故不是很通。”
说到这里,申行欲言又止了一下,这才重新说:“队伍里的人对这种盲目的考古行动本来就很不满,前期的准备工作消耗了许多资金、人力、物力,寺院里的僧人也多有怨言,当地的文物保护单位、派出所、公安、当地村委会也来监督,询问了许多次,张教授的压力也很大……”申行一边叙述,一边紧皱眉头,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段忙乱黯淡的时光。
“花了那么多精力,石碑没有捞上来?”我问。
“没有,甚至没有找到。前期起码花了一年时间,虽然实际下水只是一周,关键的那一天落潮日是全天,但我下水时,居然没有找到那块石碑。今年邪门了,只下水,找了一会儿,就很顺利地找到了。”申行心有余悸地说,“虽然把石碑捞上来还费了一番力气。”说到这里,他感激地瞥了我一眼。
“奇怪,难道那石碑真的像张教授说的自己会在水下移动?”我不解。
“这不奇怪,”申行说,“其实海洋和陆地一样在不停地变化,台湾省每年向大陆移动8厘米,日本是13厘米。而太平洋上也经常有小岛屿莫名地沉没,又离奇地浮出新岛。”
“沧海桑田啊!”陈教授有感而发。
“后来张教授呢?”我追问,“这次行动他怎么没有来?”
陈教授怪异地看了一眼申行,似乎有许多遗憾。
申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张教授死了。”
夜。
墨一样漆黑的夜。
他一个人驾了一艘小舟,在浩浩荡荡的江面上慢无目的地漂浮着。
天空有星,繁星。
每一颗都是探索宇宙秘密的眼睛。
可是他却觉得世界一片昏暗,所有的星星都是嘲讽的眼睛,恶意的眼睛,嫉妒的眼睛。
他的大脑里浮现过无数场景,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那些隆隆赫赫的英雄人物,那些风烟炮火的岁月,那些过眼云烟的历史。
研究历史的人,心态永远是衰老的。
阳光之下,并无新事。
用坦克换了战马,用机枪换了长矛,用飞机换了投石车,实际上心中隐藏的还是永恒的屠戮与罪恶。
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曾几何时,他们一起去北京旅游。
在北海的微波上,他们双双荡起双桨。在那古老的首都里,他们,像一对永远不会被时光磨灭的恋人。
可是世俗的眼光,彼此的身份,如重山阻挠的爱的障碍。
即使是从首都回来后,在福州的西湖,他们也为了回忆美好,而泛舟湖上。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范蠡功成名就后,携着西施泛舟五湖,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可是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天上,无缘无故地落下几滴雨来。
凉凉的,像是分别的眼泪,似乎天使也同情着他的际遇与忧伤。
石碑没有找到,他也许错了,他总以为自己是对的,也许这段爱情和这段考古一样,完全是充满了甜美的憧憬,然而却永远不可能实现。
江上微风吹过,像是恋人轻抚的手。
他想喝酒,可是舟上没有酒。
他只好想心上人,可是一想,他就醉了。
可是他知道在醉的时候,不能拥有心爱的那个人。而在醒了之后,不是徒增更多的思量与愁绪吗?
人生,不过是醉一场。
已经深夜。
迷茫的江面宛如迷茫的人生,那倒映在水中的闪烁的星辰隐藏了太多宇宙的秘密。
他感觉很累,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了。
现实的残酷,人生的压力,流言飞语,最是伤人。
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他倾斜着身子靠在船槛上,看水里的星星。
水里有两颗很亮很亮的星星,是牛郎与织女吗?
不,应该是我们!
他疯狂地幻想着。周围突然有了一波浪潮的怂恿,水中突然出现了一双和他同样期盼,却又隐忍着深情的眼睛。
天空,有孤单的水鸟发出悲凉的寻觅声。
他伸出了手,努力想抚摸心上人,但却始终捉摸不住什么。
原来爱情,就是可以想象,可以欣赏,却永远捉不住的一种东西。
他伸长了手,伸长了身体,伸长了灵魂。
那一刻,他已不再是自己。
他是星辰,他是江水,他是天地,他是宇宙。
他终于和这一切溶为了一体。
天快亮了。
江水微微地起伏着,轻轻地叹息着。
星辰们也像害羞的处女躲回了深深的闺房中。
茫茫天地间。
一片小舟,独自漂流。
“张教授为什么会找不到那个石碑呢?”我问,“明明一切都是他发起的,他有第一手的研究,第一流的研究成果,第一流的人才帮忙,难道是资金的问题?”
“不。”陈教授痛苦地摇了摇头,逼自己努力从失去工作伙伴的悲哀中冷静下来,“我得到学院的资金支持不会比他当年的多。我想,这或许就叫做缘分吧。有的人,轻而易举可以得到的东西,另外一些人,终其一生,努力求索,却始终无法得到。”
我感觉到陈教授话中有话,似乎对我隐瞒了关于张教授的一些隐私,但是我也不方便问起。
“我其实有两个设想。”申行说,“一,就是我们学院的计算机是一家美国研究院捐赠的,所以那个时间是美国时间,比中国晚了一天,所以导致那天潮落时,我们没有精确地找到石碑,如果张教授再坚持一天,应该就可以找到了。”
“张教授那么严谨治学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略这个时差的问题?”我问。
“很难说,那时张教授的状态不是太好,忙中出错,也不是没有可能……”陈教授又露出了那种隐晦的神色,这让我心里实在有点不愉快,但也不好发作。
“第二种可能,就是那年的那个月份是闰月,而我们是在第一月去的,是否应该等到第二次闰月去,才可能找得到石碑?”申行于事无补地说。
“好了,既然你们找到了孙中山先生的石碑,那可以回去给大学报告领功,再叫几个记者来大肆宣传一下,诸位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名人了,也可告慰张教授在天之灵了。”我不无讽刺地说。
陈教授露出尴尬的神色,不停地搓着手,而申行高高的身材也挺不起来,像是一根被台风吹歪的树。
我回到自己房间,头脑还是十分混乱。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下午,一个昏沉郁闷的下午。
大脑里是飞梭如电的无影刀,扑朔迷离的神秘凶杀,赌船上消失的手臂,气势恢弘的孙中山石碑,迷雾重重的海底宝盒,扼腕叹息的教授自杀,真是一团乱麻,无比糟糕!
最糟糕的是,这些谜团不但没有解开一个,而且似乎是越堆越多,得寸进尺,笼山罩海,像繁殖迅速的细菌一样在疯狂地吞噬着我。
这时,手机忽然噩梦般的响了起来,惊得我打了一个冷冷的激灵。
我接起电话,是那个神秘的声音——澳门客。
“李先生,我已经到福州了。”
“宝贝带来了吗?”我努力镇静地说。
“带来了。今晚八点二十一分,鼓山道见。”
澳门客干脆地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