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幕间休息时间。马尔克伸展了一下脊背。索菲亚说:“我得给家里打个电话,确定一切都好。”
马尔克移到了过道让她过去,看着她朝大厅走去。他走近舞台。莫莉从边门出来,向他招手。
当他走近时,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定感。“你很棒。我的妹妹也这么想。我都等不及介绍你们两个认识了。”
“你能来纽约我太高兴了。”她撅起嘴来,眼睛湿润了。“我担心你生我气了。我一直为了我信里写的东西而责备自己。我本来想戏弄你,让你嫉妒亚当,但是我猜我作得太过分了。你能原谅我吗?”
“当然。”他闭上了眼睛,顿感安心,全身都放松下来。他所有的恐惧和焦虑瞬间烟消云散,他都觉得有点晕眩了。
“我的爸爸妈妈也来了。我一会给你们介绍。”
他用了一种戏弄的语气。“对一个还没下决心的人来说,那是很大的一步啊!”
她摩挲着他的胳膊,嘴角上翘,浅浅一笑。她的手又温暖,又柔软。她更仔细地观察他。“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更加放松。不仅仅是因为看到我让你高兴。”她歪着头,思索着。“你看起来像是放下了一个你一直背负着的重担。”
他很吃惊。即使是他妹妹也没注意到这点。“你的感觉非常敏锐。的确是有事情发生了。有机会我会讲给你听。”
“我得去做准备了。”她说。“我们结束之后,把你妹妹带到后台来。”
马尔克回到了他的座位上。过了一会,索菲亚也回来了。
“家里一切都好吗?”他问道。
“挺好的。我看到你和她说话了。你们在一起看起来真的般配。”
“你这么想?”他高兴地说。
“比你和妮可或是其他人在一起的感觉要好。跟她们在一起时,有一种不平衡感。她们真的都很喜欢你,但是你好像投入的感情比她们少。”
他看了一眼妹妹,很惊讶她的感觉雷达竟然如此灵敏。
托克四重奏是一首阴郁、不安的曲子:某些段落粗砺而尖锐,而有些则让人神魂颠倒。马尔克听出了莫莉曾练习过的段落,并很欣喜地发现那些单调的乐句是怎么与其他乐器配合在一起,组成了全新的和弦。
音乐会结束后,观众掌声不息,要求加演。但是他们没有再加演。
当音乐厅里的灯光亮起来时,马尔克和索菲亚到后台去与演出者见面。莫莉已经被她的家人们和几个朋友围在中间,但是她中断了与他们的谈话,用拥抱迎接马尔克。她的父亲,威廉•舍费尔,身材高大,英俊的面容让人过目不忘。他的举止镇定,志得意满。克拉丽莎,莫莉漂亮的中国母亲,虽然已经五十开外了,但风韵犹存。马尔克不由得注意到她的女儿没有继承她芭蕾舞演员般的纤细身材。这是另一个遗传的幸运。
他介绍了他的妹妹。克拉丽莎和威廉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他们的女儿身上。索菲亚表情自然,先端详了她一会儿才和莫莉握了手。短暂的尴尬,明显是在克制内心给出的评判。
这与马尔克在莫莉父亲脸上看到的鉴定式表情简直是如出一辙。而克拉丽莎就更加友好一些,近乎于调情了。马尔克注意到,母女之间有点较劲的意思,但这不奇怪。莫莉年轻,且有天赋,所以是有优势的。她是这里的关注焦点。马尔克记得她有一个兄弟,于是就问起了他。
“他在看大都会队的比赛。”莫莉说。
“要不是我老公要看孩子的话,他也应该在看。”索菲亚评论道。“但是我确定在加布里埃尔要换尿布,大哭大叫的时候,他还盯着电视屏幕。”
“你们能跟我们一起吗?我们要出去吃晚饭。”莫莉说。
“我得回去了,但是马尔克,你去吧。”
“你确定?”
“十分确定。”她说,脸上挂着温暖而会意的笑容。
“至少让我把你送上出租车。”他说。
他们去了一家小意大利餐厅,在四十六街,靠近第九大道1。在那儿,他们与另一对夫妇会合。他们是莫莉的朋友,饭桌上主要聊的都是朋友和亲戚们的近况。马尔克觉得有点被忽视了,但是他并不介意,除了觉得莫莉邀请他来会置她于尴尬境地。这想法让他整顿饭都比较压抑。
在餐厅外面,他等着莫莉送走她的朋友们。她来找他时,她的父母在路边等她。
“你刚才不怎么说话。”她说。
“我可能是有点紧张。每个人都认识你。他们都是你这边的,猜想这个家伙是谁。另外,有些话只有在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我才能说。”
“我猜也是。”她回过头瞥了一眼她的父母。“当然,我要和他们住在一起。一般在我旅行的时候,都自己住一间宾馆房间。”她看着他时,那性感迷人的眼神,让他目眩神迷,立即唤起他的欲望。
“我应该在亚特兰大或是克里夫兰见你的。”他低声说。
她转向她的父母。“听着,你们先回家怎么样?我待会儿再回去。我想带马尔克去一家我喜欢的夜店。”
她走过去拥抱了他们一下。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她的父母坐了进去。
莫莉走回他身边。
“那很奏效。”马尔克说。
“哦,我不知道。我妈妈瞪了我一眼。她以为我会把你掳到某个地方去翻云覆雨。”
“我喜欢她的想法。”
莫莉忍俊不禁地看着他。“那不可能发生。”
“你说想去夜店是真的吗?”
“不。我想的是去一家安静的小馆子喝点咖啡。我知道一个地方,就在几个街区外。你愿意走着去吗?”
“还不太想。”他转身面向她,尽情地看着她。她挤眉弄眼的微笑渐渐舒展开来,变得更温柔。他轻轻地把她拉近身边。他们的吻是一个甜蜜的宣言,填补了他灵魂中的空洞。她轻启朱唇,他们的舌头纠缠在一起,相互挑逗。他又把她抱得更紧。把脸埋进她尖刺一样的头发中呢喃。“上帝啊,我想你。我想我的一生都会想念你。”
她感受到他的臂膀的力量,也把他抱得更紧,回应他的拥抱。她微微一笑,却无法掩盖她复杂的情绪。她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吻。“我很高兴你能来。在下一场巡回演出前,我还要在纽约待几天。你能在这待多久?”
“我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我不是在办公室工作,你知道的。”
她挽着他的手臂,向街上走去。“好的。我们也许,终于可以补上那部电影了。”
“不要看电影。不要在纽约看。这里有太多其他有趣的事情可以做了。”
“你说的对。——那么告诉我,你有什么话是只能单独跟我说的吧。”
他对她微笑着。“我刚刚说了。那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她的嘴张了一下,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捏了捏他的手,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默默地走着,感觉头晕目眩。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发生了重大的转折,他不想破坏这样的气氛。但是最终他还是说道:“亚当这方面有了很多进展。首先,恶意收购活动的进展正在加快。金融巫师和精明的律师们越来越忙了。”他告诉她,亚当会帮助公司为扫描更多晶片作好准备。
“这么说会有更多的智能实体了?”
“我想这是最新计划。”
他们一起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最后他说:“你刚才说我看起来不一样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她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看了他很久:对他的脸端详半晌。“告诉我。”
他描述了那次与亚当激烈的争论是如何撬开他过去尘封的记忆,揭开黑暗的秘密,又是如何暴露出自己隐秘的和毫无根据的内疚的。
在他讲述的时候,他们路过了那家小餐馆,但是他们没有停留,直到他们找到了一张长凳才停下来。他们坐了下来。她抓着他的胳膊,听他分享童年的苦涩记忆,讲述他上星期所经历的种种事件,以及最终,他感受到自己发生了多么深刻的转变。
他很尴尬地发现自己哭了,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悲伤得到了化解,而是因为莫莉全然接受了这一切。她温暖的同情和爱心,在他之前的恋爱中从没体会过,也从没想过他有这个需要,更没有意识到他是这么需要这些。
在谈话的间隙,莫莉说:“如果你爸爸让梅根怀孕了,那么你就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或姐妹了。”她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突然转过身去,好像被她自己的某种巨大的悲痛打动了。
他想知道那是为什么,但是有点犹豫要不要追问。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继续谈论她提到的那个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或姐妹。“实际上我想过要去寻找她——他们的踪迹。我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这是否有可能。或者这样做是不是合适。”
莫莉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给你自己时间去适应这个想法。我相信你会知道应该怎么做的。”
他想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其他暗示。但是即使有,他也不会再害怕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极度的平静。“顺便说一下,我确信,亚当是故意挑起这次争吵的。因为我曾拒绝了他的治疗建议。”
“我记得。看来你找到了理想的治疗师。”
他用胳膊搂住她的双肩。“那并不是我的全部发现。”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们无言地走了一会,然后她停了下来。“马尔克—我得跟你说件事。在我们——趁一切还不太晚。”
从她回避他的眼神的动作上,他知道了她想告诉他什么。她的忏悔。那些她在信里提到过的越轨行为。他轻柔地按了一下她肩头。“告诉我吧。”
她低下头,让自己鼓起勇气。然后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相信一个犯过罪的好人,还会变回好人吗?”
他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太沉重了。过于沉重,不能草率回答。他没有急于回答,缓缓说道:“在基督看来,人总是可以得到救赎的。我想我赞同这一点,即使我并不完全是一个宗教信徒。但是这可能取决于那个人,以及罪行的本质。”
他等待着。
莫莉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我十五岁时,参加了一个大提琴大师研修班,任课的老师很棒。他在一个规模很大的弦乐四重奏乐队。我……我爱上了他。”她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来,几乎是带着挑衅说:“不,那不是真的。我就是想要他。想要他爱我。他已经结婚了,有三个小孩子。我不在乎。我冷血地想方设法引诱他。这花了一段时间,但是我最终征服了他,而且享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们开始睡在一起。这种关系持续了两年多。那以后,他的婚姻破裂了。”
马尔克发现他自己震惊地张大了嘴。他闭上了嘴巴,静静地说:“那样很糟。”他几乎不能相信她。这样一个甜美、有同情心,显而易见的好人怎么会作出完全不同的举动?莫莉•舍费尔到底是谁?
就像是回答他没说出口的问题,她继续说:“就像是有一个恶魔般的双胞胎姐妹控制了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这还不是最坏的。因为软弱—或说是因为疯狂,我听任他让我怀孕了。我那时才十七岁。我从没把这事告诉过他或是我的父母。”她的泪水不停地流下来。“哦,马尔克——我把孩子打掉了。”
她哭着倒在了他怀里。她用被闷住的声音继续说。“我任由我的虚荣心,以及对后果的恐惧——我的事业、我的名声、我的父母——控制了我。我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是……也是他的孩子。”
他紧紧搂着她。他最初的困惑是政治上的。他自己是支持堕胎合法的,他假设莫莉,一个坚定的改革论者,也会主张堕胎合法。但是现在他觉得个人的原因毫无例外地又战胜了政治的原因。这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这曾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是在她身体里生长着的一部分,是在她的子宫里蠕动着的小生命。当然她会受到那些反堕胎的民众的攻击。她已经对自己的勾引行为感到很内疚了。她又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他们的可怕指控所产生的内疚呢?
他试着去想象她在十几岁时是什么样子。可能是不辨是非的。起码是道德观念不够成熟。也可能是那些行为带来的震撼深刻地改变了她。有没有可能那深深的懊悔重新树立了她的道德感?给了她所渴望的救赎?
他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被泪水浸湿的双眼。“你是一个好人,莫莉。听着。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并不总是都能明辨是非。他们不完全是成人。不要忘了,你是一个音乐奇才,你的天赋为你赢来种种赞许。你可能没法适当地处理所有的那些自我膨胀。那可能会压垮任何人。特别是一个孩子。那就是你当时的处境,真的。”
她固执地摇了摇头。“你只是在为我找借口。你没想到,那些借口我都试过了吗?”
“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不是。我做的事情完全是罪恶。没准那种邪恶的东西仍然留在我的体内。那是我所害怕的。”
“莫莉,亲爱的,那是十多年之前的事了。你现在是一个不同的人了。你不再是那个不懂事的少女了。你长大了,更聪明了。我很敬畏现在的你。”
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你真的这么想?你能这么说真是太贴心了。”
“这是事实。”
她紧紧贴着他,轻轻地哭泣。她在夹克口兜里找到了一张纸巾,擦了眼睛和鼻子。
最后他说:“我应该不是你告诉的第一个人吧。你接受过治疗吗?”
“治疗?没有。”她苦笑了一下,看着他,观察着他的表情,可能是在找还没消失的否定,或是蔑视,或是谴责的迹象。很明显,她感到满意,说:“我连我的丈夫都没告诉过。”
这番话让他说不出话来。他抬起她的脸,吻了她的嘴唇,把她尖刺状的头发向后理顺,用一根手指从她脸上擦去一滴泪水。
“现在你知道我最坏的一面了。”她说道。她的眼睛又一次盈满泪水。
他点点头,渐渐感到兴奋起来;很快他感觉自己轻飘飘地像一个装满氦气的气球。他想知道<i>这意味着什么</i>。
他拉着她的手,向她父母的公寓走去,他幸福感逐渐扩散,最后传遍了全身,几乎把他淹没。现在情况明了了:现在她忏悔了,告诉了他,她到底是谁,既包括好的方面,又包括坏的方面,她最终准备好了接受他会宣布的任何决定。
他的欣喜如狂让他胃部的肌肉颤抖不已。他把她拉进阴影里,抱着她,美妙的紧张感让他的感觉敏锐到几乎无法承受。她的胳膊向上,紧紧抱住他,他感到她的狂热程度不亚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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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纽约的街道几乎都是以数字来命名的,街道数字越小表示它离下城区越近,而数字越大,例如第92街或96街等等,则一定是位于上城区域。纵向的街道包括有第1至第12大道,以及百老汇大道、麦迪逊大道等几条重要道路,是不编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