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2 / 2)

马尔克痛苦万状地问道:“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他紧紧闭上双眼。然后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说:“她,她怀孕了。”

“怀孕了。未婚先孕。她还是信奉天主教的爱尔兰人。这两种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还是在24年以前。”亚当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在马尔克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在耳边久久回荡。

马尔克点着头,吃惊地发现泪水居然同时还从鼻子里流下来。

“你知道谁让她怀孕的,是吗?”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她的男朋友,或者是她当时正在约会的对象吧?”

“你知道。”亚当毫不留情,眼睛直视着马尔克。

“不,我确定我——不!”他撮起嘴唇,仿佛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喃喃低语道:“不,不是的,绝不可能是,不是父亲。”

“亲爱的老爹。”从显示屏里传来的声音表示了肯定,这简直就是马尔克自己的声音。

马尔克摇着头,愕然发现自己居然会把这么刻骨铭心的痛苦和忧伤忘得一干二净。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亚当问道,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马尔克面对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现在这张脸已经有了极大的不同。亚当的脸上是内在的知识所带来的外在的成熟。马尔克摇了摇头,抗拒着真相。“他死了。”

“是的。而且自那之后你就完全不是你自己了。”

马尔克盯着显示屏上自鸣得意的脸,突然腾起一股怒火,关掉了电脑,拔掉了网线。他双眼圆睁,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从办公室里冲出来,回到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直直地盯着墙壁。

马尔克想起来了。他木然地检视着这些深深埋藏的记忆。梅根离开后,他母亲几乎是幸灾乐祸地告诉了他这个令人作呕的秘密,这无啻于在给他的耳朵里灌毒。他茫然无措,惊骇异常。有好几个星期,他一直避免与他父亲的目光相遇,唾弃他父亲的恳求,唾骂他。然后,当他幼稚的怨恨、暴怒、厌恶以及受到背叛的感觉达到高潮时,他的父亲也崩溃了,并死于心脏病突发。

马尔克紧闭双眼,把脸转向天花板。他的痛苦已经无法承受。难怪啊,难怪他对父亲的记忆这么少。他父亲做的这件事已经把马尔克对父亲的爱变为恨,以至于抹去了对他的记忆。

当他回想的时候,他又意识到了一些其他东西:他一直在嫉妒。他的父亲偷去了少年马尔克一直暗自渴望的东西。这是一种奇怪的,不安的恋母情节。他对梅根的爱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少年对一位爱尔兰异域风情的,美貌动人的年轻女子的渴求。另一个是他孩子似的愿望,希望有一位更好的、更爱他的母亲。

上帝啊!

他现在看到,在所有这些表相之下,是自己深藏的,没有公开承认过的愧疚感:不管怎么说,是他的仇恨和愤怒打垮了自己曾深爱着的亲人。一种不理性的想法所产生的力量不可估量,因为它是下意识的、不被承认、不被察觉的。也因为是这样,不能用逻辑来驳斥它。

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定要和她睡觉?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因为自己的母亲已经变得让人无法忍受。她酗酒、刻薄、脾气暴躁、恶语伤人。多年来,母亲一直这样,迫使她的丈夫渐行渐远,他的爱遭到毒害。梅根则是一剂可口的解药。她的善解人意、她的同情心,使她的魅力无法抵挡。更不用说,她还这么的年轻漂亮。马尔克现在明白了,也理解了他父亲所经历的内心挣扎,其实原谅父亲并不难。但是,他准备好原谅自己了吗?

他发现他的波旁红酒还在厨房里,正打算拿起酒瓶再给自己来一杯。忽然间,一阵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他把酒瓶扔进了水槽里,踉踉跄跄地回到床边。

他内心的激动情绪翻江倒海,以为自己根本无法入眠,可头一挨枕头,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马尔克发觉自己头晕目眩,像磕了药似的。他在自己的公寓里来回踱步,既无法专心工作,也提不起兴致来做些洗衣服,买东西之类的琐事。但马尔克不愿意再承受回顾自己童年所带来痛苦。

最后,马尔克把自己变成一粒“沙发土豆”2。不停地在他有线电视商提供的上百个电视频道间换来换去,每个频道看不到一、两分钟就换台。即便是他最爱的老电影,也提不起马尔克的兴致来。上一次这么消磨时间是什么时候了?像这样沉溺于郁郁寡欢和自怨自艾?他记得,那是在他与妮可分手之后。“老天爷啊。”他自言自语道:“别让我再受一次了。”

经过了那个无梦的夜晚,他完全被睡眠抛弃了。他甚至重拾恶习,流连于色情网站,但这些东西也已经完全没有让起乐此不疲的功效了。

整整四天四夜,虽然他觉得昏头胀脑,开始反应迟钝,但他仍旧毫无睡意。到最后,他都能在眼睛的余光中看到斑斑点点的幻影了:蝙蝠、老鼠、飞蛾,妖魔鬼怪。

无计可施,他在药箱底下翻出了的几粒催眠药,安必恩,和着一杯温牛奶吞下了三粒,爬到床上,身体的疲倦已到极致。

然而,睡意,仍旧迟迟不来。

他挣扎了几个小时,与床单、毯子以及不堪回首的记忆纠缠在一起。星星点点、零零散散的碎片,不完整但却在不断涌现。

最后,当他意识中的第一道曙光照亮天花板的时候,他陷入了断断续续的睡眠,直到傍晚才醒过来。醒来时,他感觉精疲力尽,全身酸痛,就象是一个抽干了脓水,干瘪了的脓包。

他躺在那儿,痛苦而阴郁。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他的思绪开始飘忽起来。

“但是,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肯定是快乐的。在你父亲去世之前。”莫莉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曾这么对马尔克说,那是在他给她大致描述了自己悲惨的童年以后。当时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可是在这样一个委顿的夜晚,莫莉的话一直回响在他的耳畔。他试着回想一个开心的时刻。在一系列破损的画面里,他想起了一次愉快的经历:小时候的某个圣诞节早上。他和他的两个妹妹坐在一大堆用彩色包装纸和蝴蝶结包装的礼物中,他正渴望着一个新玩具,是星球大战的人物公仔。那会儿,《武士复仇》刚出来,而星球系列前两部电影的录相他都看了不下十遍了。他记得自己抬头看到他父母灿烂的笑脸,因为孩子们的满足感而倍感幸福。然后……想到这,他停了下来,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两个妹妹?

所有的记忆破堤而入。在他和索菲亚之间还有一个孩子——卡罗莱娜,惹人怜爱却身体孱弱。有什么问题来着……她的心脏有先天性缺陷,需要进行好几次外科手术。相对于她的年龄来说,她很瘦小,而且是过于瘦弱了。接着,索菲亚出生了,一个健康活泼,咯咯地笑个不停的小宝宝。从那以后,一家人都开心起来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一年,随后,卡罗莱娜的病情又一次加重了。她住进了医院,以后就再也没能从那里出来。马尔克那时候还不到五岁。对于年龄这么小的孩子,痛苦记忆是很容易埋藏起来的。

马尔克流着眼泪,闭上了眼睛。他记得母亲被彻底摧垮了。她再没有从失去卡罗莱娜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她怨愤难消,并开始酗酒,责怪丈夫没有赚更多的钱为女儿提供更好的医疗条件。

他父亲想方设法安慰她,医治她饱受创伤的灵魂,抚慰她心灵的伤痛。可任何方法都不起作用。她母亲的情况反而更加糟糕,甚至抛弃了对孩子们的责任。父亲试图替代母亲的角色,可他还得工作。

雇个保姆是他父亲无计可施以后,最后能采用的维持家庭正常运转的办法。

婚姻的失败使这个家庭慢慢走向下坡路,最后,父亲在别人怀里寻求快乐是他最后的尝试。当他的爱使梅根蒙羞,并迫使她离去以后,父亲已经心力交瘁。

马尔克坐在床沿上,感受着自己呼吸的起伏。他慢慢明白过来,亚当是故意挑起这场风波的,把这作为撬开他封存记忆的楔子。实施他曾想为马尔克提供,却遭拒的帮助。这个混蛋。

他知道内心肯定还有其他的东西在影响他:不是亚当的治疗方案能治疗的,相反这个问题有可能永远都无法解决。他的治疗至多只能起到辅助作用,这其中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

过了一会,他起身启动了咖啡机。

在淋浴的时候,他感到身体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心灵和精神都得到了某种平和。他探身进入倾泻而下的热水中,嘴唇弯成了一条弧线,而这一次不再需要刻意为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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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为学习语言而住在当地人家里并照看小孩的外国年轻人

2 指整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玩电脑而不活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