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要是马尔克没有决定在和莫莉去看电影之前查看电子邮件的话,这还不完全是一场灾难。但事情的发展方向陡然转向,完全不在计划之中。

他们的第二次约会,从他邀请她去他的公寓开始。他给她做了一顿别致的意大利晚餐。她赴约时又用啫喱做了发丝直立的发型,但这次没有把发尖染成金色。她的朋克造型似乎对她的举止产生了影响,使她显得更加严肃和内敛。他努力不要像个着了迷的少男一样盯着她看。但显然,他的努力没有达到效果。

起初,她似乎很享受她对他产生的影响,但没过多久,他偷瞄她的目光和无声的叹息似乎把她惹生气了。他记起上次约会的时候,她对他说的话,但觉得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他的反应是生理性的、由荷尔蒙引起的,而且不受控制。

好像是为了防止出现更多的尴尬,她把他们的晚餐话题集中在时事上。他们详细地讨论各种迫在眉睫的国内和国际性灾难:气候的转变、饥荒的威胁,中东的民族纷争、石油资源丰富的俄罗斯如何好战、美国对化石燃料无止境的依赖等等。为什么要从这些话题里去寻找一种阴郁的快乐呢?这是个谜。但他们的快乐是不可否认的。

他们哀叹政府的无所作为、懦弱无能,对贪污腐化的国会冷嘲热讽。他们探讨金融大亨与体制博弈所产生的破坏作用:收买科学家,以掩盖事实,混淆视听;通过游说,推迟必要的立法;套用车尾贴纸似的小标语口号,否认现实,或嘲笑那些预见灾难的人。

他们一致认为,体制已经腐化到能够发挥人性最恶劣的一面的程度。

到用餐结束的时候,马尔克猜测,人类长期存活的几率会很低。“斯蒂芬•霍金说,如果我们还能撑上五十年,我们就很幸运了。”

莫莉接过这个黑暗话题。“如果我们是宇宙中唯一有智慧的生命会怎么样?如果因为我们所犯下的,爬虫似的愚蠢错误,人类最终撑不过去,那将会是多么大的悲剧啊。”

马尔克喝完最后一口酒。“那就没有人来欣赏戏剧、小说,以及我们伟大的艺术了,更不用说音乐了。贝多芬、巴赫和莫扎特,全都被忘光了。”他把盘子叠在一起,然后语调欢快地问道:“来杯卡布奇诺吗?”

“好。在文明燃为灰烬的时候,去摆弄你的咖啡机吧。”

当他在完成咖啡的研磨、装填、过滤、蒸煮过程的时候,莫莉翻看着他的CD收藏。“西尔维厄斯•利奥波德•韦斯是谁?”她大声问他。

“当代的巴赫。他写了不少伟大的鲁特琴奏鸣曲。把光盘放上吧。”

她照做了。

“哦,这音乐真美。”当音乐静静地从唱机中流淌出来时,她说道。

简单的弹拨乐唤起了他心中平和与安宁的感觉,还有一些其他的感觉。想到能与她分享这样的音乐,一种感觉钻进他的心里,激活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快感中心。

当他走进客厅时,看到她那雾蒙蒙的目光,让他脚步踉跄,差点把托盘弄翻,好不容易才没把咖啡洒出来。

她在卡布奇诺咖啡里加入甜味剂。“我不想破坏我们的晚餐,所以没有提这事,但是我发现你没有完全跟我说实话。”

“这是什么意思?”他警觉起来,迅速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而她看上去,却是感到开心,而不是失望。“我在谷歌上搜索过你了。事实上,你是个名人啊。”

他的心情立即发生了变化。“也不算是啦。我只是一个普及科学的人罢了。”

“你实在是太谦虚了,马尔克。”她咬了一口他找出来的低碳水化合物脆饼,抿了一口卡布奇诺。“你不应该小看自己。你的三本科普书籍其实都是畅销书。”

他耸耸肩,转过脸去,希望这样可以隐藏内心涌起的一阵喜悦。

“你是一个国际象棋神童,你在十九岁时就获得国际象棋大师的称号,对吧?这使得你在少年时期没几个小伙伴。与鲍里斯•斯帕斯基1的经历非常相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在另一个宇宙里发生的。”

“你还拥有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物理学硕士学位。因为你基本上是一个孤儿,所以你必须取得奖学金。”

他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我非常受触动,马尔克。你应该告诉我一些你自己的事,稍微吹嘘一下你的成就。”

“我怎么能在谈话的时候提到那些事呢?不管怎么说,那有什么意义呢?”

“很难说啊。说不定我会觉得智力超群很性感呢。”她对他微微一笑。“我们要想赶得上那部电影,是不是应该准备动身了?”

“我想是的。”他毅然决然地撇开任何其他想法,除了那该死的电影以外的。他真的并没有更多的期待。对莫莉还没有想法,况且也没有这么快。

他们把甜点吃完以后,莫莉去洗手间重新梳洗。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犯了那个错误,他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一点击电子邮件的图标,屏幕马上就变白了,然后显示的是一张他自己的,活生生的脸。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自己的虚拟形像。那个形像在用他的声音说话。

“你好,马尔克。我一直都盼望能够跟你面对面谈话。”

他坐在那里,惊喜不已。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视频。虽然对方身上穿的那件剪裁精良的蓝色上装,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那是阿玛尼的吗?

“你可以叫我亚当。”它说。

他的台式机没有安装麦克风装置,但亚当为他提供了输入文字的空间。他抑制住自己的惊讶,输入回应。“你好,亚当。”他点击发送,等待着。

“我希望我没有打断你的什么重要事情。”

马尔克考虑着请求改个时间,但他太兴奋,太好奇,没法停下来思考任何可能产生的后果。“现在我可以给你几分钟时间。我们明天早上还可以接着聊。”

“说的对。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抢了你的面孔和你的声音。但使用你的面孔和声音对我来说,可能是最自然的。考虑到种种我被迫要适应的变化,我想保留任何我能获得的正常状态。”

马尔克想起曾读到过亚当对于失去自己血肉之躯的震惊反应。他用键盘输入道:“我明白。你近来是怎么适应这一切的呢?”

从他电脑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他自己声音的低沉版。“我努力不要过于纠结于这些负面的问题。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一直在探索。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已经了解了相当多的背景情况。”

马尔克抬起头来。看到莫莉正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一脸困惑。“那是你在说话吗?你是在打电话吗?”

“不完全是。我,嗯……”他默默地骂了句娘。“进来吧。我收到了一种,一种交互式的邮件,是那个谁发来的……”

亚当说:“马尔克?你还在吗?”

但这时候,她盯着显示器看。“但是,那是你,还是你的孪生兄弟。我不明白。”她的脸上笼罩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马尔克敲击键盘:“等我一分钟,好吗?”他点击了发送,然后转向她。他应该怎么解释呢?“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接受的脑部扫描吗?”

“嗯。”她的表情立即转为怀疑。

“这就是结果。我的网络版孪生兄弟。一台具有人类智慧的电脑。”

“就是你桌上的这台电脑吗?他们直接把它给了你?”

这个问题让他愣了一下神。“哦!不是,不是。那台电脑是在实验室里,它是通过互联网联系上了我这台常规电脑。”

“联系上你。那是什么意思?那不只是一份你自己记忆的副本?”

“不完全是。不再是那样了。它进化出了自主的人格,并获得了自己的思维。它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亚当。他源于我过去的全部历史,但那仅仅是它的起点。它也不仅仅是我的一个副本。也不可能是,因为它不是真正的人类。”

她对着屏幕皱起了眉,对着屏幕上马尔克的形像,然后又对着马尔克本人,语速很快,连珠炮似的提出问题。“你是说在什么地方,有一台电脑有什么,什么人工智能吗?而且并不是某些智能程序或数据集合吗?不会实际上是一台聪明得能像人类一样说话的计算机吗?”

“是的,确实是那样的。一个星期前,我受邀去实验室时,才第一次看到。这是一个重大成就。它有自己的思想,它是完全自主的个体,有智慧,有自我意识,有完整的认知。”

她沉思着皱起了眉头。“正如我爸爸提到过,那种叫图灵测试的东西吗?”

“是的。如果提问者无法区别人类的反应和电脑的反应,那么应该认为这台电脑具有与人类一样的智慧。”

“这样的尝试,他们不是已经做了差不多几十年了吗?实际上,这不就是你写的书的主题之一吗?”

“是啊。我在那本书里说这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生。”

她哼了一声。“好像应该要出个新版本了。”

“比那更好的是,我可以出一本新书了。”

“好主意。”她犹豫了一下。“但是,如果这是一个骗局呢?会不会是某种视频魔术呢?说话的是一个事先做了充分准备的人,事先设想出所有这些反应?难道没有办法伪造这一切吗?现在,他们不是能够做出各种视频魔术吗?”

她说的有道理。如果他们使用实时动作捕捉技术,把所储存的马尔克的面部特征,通过数字化处理,包裹在某个实时表演的演员脸上,那会怎么样?科恩菲尔德完全可能在扫描他的大脑的同时,对他进行了面部扫描。也可能录下了他的声音。

“喂?你还在吗?”他们的网络访客明显变得不耐烦起来了。

马尔克俯下身输入道:“嗨,亚当。抱歉。”

显示器上的面孔看起来很好奇。“你不是一个人,是不是?”

马尔克犹豫了一下。莫莉说:“没关系的。不过,趁现在还没有太出格,也许我们可以想出一些简单易行的测试方法。”

“也许。”他说。然后他用键盘输入:“是的,我有个同伴。”

“是我心里所想的人吗?”

马尔克默默无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放在键盘上,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莫莉从厨房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挨着他坐下来。

“嗨,莫莉。”那个虚拟形像说,它的语调没有一丝悲伤,而是热切的渴望。“我一直期望能见到你。也许你能到实验室来看我,或者马尔克可以装个摄像头和麦克风,这样你和我就可以好好聊聊天了。”

莫莉把椅子拉近些,越过马尔克俯下身,在键盘上输入:“我很乐意,亚当。”

然后马尔克补充道:“在我们谈到那些问题之前,我们想先给你作个测试。这里有人怀疑你并不像你外表看起来那样。”

“完全可以理解。请吧。”

马尔克转向莫莉。“有什么好主意吗?”

她想了一会儿。“我想到了,和他下一盘国际象棋吧!”

他考虑了一下。象棋程序现在已经取得了很大改进,但他相信跟它们对弈自己还是有胜算的。“我们现在还要去看电影。同时,下快棋也一直是我最擅长的技术之一。”于是,他输入道:“我们看看,我的象棋技艺是不是传给你了。我们来下一盘快棋,怎么样?”

“好呀。你可以先走。”亚当把大部分屏幕让给了一个摆好棋子的棋盘,以及一个数字象棋钟,而把他自己自信满满的形像缩小到只占据了屏幕上部的一角。

马尔克以王翼马走b3开局,形成了尼姆佐维奇攻势2。亚当的反击迅速而正确。莫莉起初还看着棋盘,试图跟上他们走的每一步,但他们下得太快了。很快,她摇了摇头,靠回到椅背上等待结果。

这盘棋只花了不到四分钟的时间。

“妈的。”马尔克用键盘输入了他给对手的祝贺。

莫莉对他的挫败似乎饶有兴味。“嗯,你说过你现在疏于练习。而且你晚餐的时候,把大部分葡萄酒都喝了。”

“那不是我输棋的原因。亚当击败了我。当然,他象棋的记忆比我的好。”他又想了想。“这是一种借口。这不仅是因为他的记忆。这是他的技术。”

“嗯。好吧,为了防止他们利用了深蓝3或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我们应该再给他一个测试。”

马尔克把他的沮丧暂放一边,又想了一会儿。他向键盘俯下身。“让我们看看,对我们共同的过去,你还记得多少。”

“当然可以。”那个影象说道。

他成年期的大部分活动都在公开场合。莫莉读过的传记就发布在他的网站上。网站上还有很多他的文章和他写的书的链接。如果确实是想通过这些方式来愚弄他,那么他们会对所有这些材料进行彻底挖掘。他知道,后台可能隐藏着一个“魔术团”的全班人马。可能还包括一个国际象棋大师之类的人。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才能抓住他或他们的把柄呢?也许那些无关紧要的童年记忆可以做到。他把手伸向键盘。“我们家的第一条小狗叫什么名字?”

“你是说它的名字,还是它的姓?”亚当问道。

马尔克吓了一跳。这是一个家族的典故,但已年深日久:自他搬到加州以后,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到过。他用键盘输入:“都要,只要你能想得出来。”

“它的名字叫奎尼,直到菲尔叔叔指出来,这是条公狗。我的,哦,是我们的,妹妹索菲亚,我想她当时是五岁,说道:‘那就是小鸡鸡吗?’大家都笑抽了筋,因为她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的失望。”

这真是匪夷所思。亚当不仅所讲的故事很准确,而且他用的是他自己讲述这个故事时会使用的相同字眼,以及相同的语调。事实上,多年前回芝加哥,他把这件事讲给他的表弟文斯听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等一下——文斯和理查德•科恩菲尔德都在那个派对上。他们会不会在一起谈过这件事?这是有可能的,尽管可能性相当低。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输入:“那么小狗的姓呢?”

“当然是王子了。后来,只要遇上一条热呼呼的大腿,它就想上。菲尔叔叔就给它起了个绰号,叫‘饥渴王子。’”

莫莉已经乐不可支了。

马尔克倒在椅子里。这部分故事他可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即使是跟文斯也没有提过。他直到大学的时候才跟人讲起过“伊戈尔王子”。从另一方面看,这些故事都是家族的典故,或许它们并不像他所想的埋藏得那样深。真正的测试应该是问一些他完全保密的,他跟鬼都没有提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