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像一汪死水,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在这宁静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隐隐地触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舟用力地拍打着阿文房间的门,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神情很是怪异。

过了好久,才听到房门的锁扣开启的声音。

“什么事啊?”阿文满脸疲倦的脸,终于出现在缓缓打开的房门后面。

“我现在真的相信你了!”舟语气急促地说。

“什么?”

“你看看这个。”舟把报纸递了过去,用手指着位于头版头条的那个新闻。

阿文眯缝着满是睡意的眼睛,扫了一眼新闻的标题。标题特意用大黑的字体进行了强调,下面还配发了一张巨大的照片,几乎占据了整个版面。突然间,他的睡意像潮水一般迅速褪去了,拿着报纸的手也情不自禁的颤抖了起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这回可出了大事了!”舟一脸潮红,不知道是慌乱还是紧张,或者……是激动?

阿文看了看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报纸的头版,在醒目位置印着新闻的标题和提要:

神的游戏?

城郊一栋七层楼房离奇崩塌,在八公里外的市区街道上,发现了楼房的底层三个单元的建筑,其结构竟然完好无损。街道上的摄像头拍摄的视频显示,这些建筑单元是瞬间出现在街道上的。专家指出,楼房的倒塌正是因为底层部分建筑的突然消失而导致,就像在我们在玩抽积木的游戏中所发生的那样……

桌子上乱糟糟的,从各种报纸上剪下来的零碎片段随意地堆在一起,用一个陶瓷大碗压着,在电风扇刮来的热风中抖动着,簌簌作响。

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上面涂画着一些黑色的圈和交错的直线,织成一张硕大的网。阿文趴在桌子上看着地图,眼珠子一动不动,就像一只蛰伏在网里的蜘蛛。

“你这是什么啊?”舟在一旁嘟哝着。

阿文没有理他,翻了翻报纸,再次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左手拿过一把直尺,认真地比对着放在地图上,把两个圈用一条线连了起来。

“嗯?”舟似乎看出了点什么,站在一旁不再说话了。只有扇叶搅动着空气,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中来回鼓荡,发出沉闷而细碎的风声。

“穿越事件”持续发生,愈发频繁。

最初几天,发生的范围大致还在本市周边。有的事件后果比较轻微,比如某个路灯突然从中折断,在几公里外凌空落下;某些牲畜饲养场里的鸡鸭牛猪突然少了一大群,除了第二天在某个山脚下发现了一小部分,其余的则不知所终;因为醉驾待在看守所里的小王,竟然神奇了越了狱,第二天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自首……

但是随着事件的持续发酵,终于有越来越严重的事情发生了。除了有更多的建筑物因为承重结构部分的消失而不断出现裂缝,甚至倒塌,近来甚至有人在穿越中被拦腰切断,上半身在一处闹市区闪现,血淋淋的场景,引起了大量人群的恐慌。

学校停课,店铺关门,人心惶惶,仿佛有一只隐形的鬼魅在这座被诅咒的城市里四处出没。

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这里,也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士开始进驻。

网上各种谣言满天飞,官方的声音微弱而无力,近乎失语。

而且,这种混乱随着事件发生地点的持续扩大而不断蔓延。第三天早上,相邻的外省出现了第一例事故。随后,事态迅速恶化,全国,亚洲,整个世界,像某个东西突然间爆炸了似的,到处都布满了莫名其妙的穿越之洞。人们像是生活在一个筛子上,随时都会从洞中掉落到某个未知的地方去。

第五天,在月面巡逻的月球车出现在了青海湖上。

阿文连完了最后一条线,终于直起身来,对着地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看上去乱糟糟的,但是从图上看,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所有的线都经过同样的一点,这个点正好在两个圈的中央——一个圈是穿越的起点,另一个是终点。

“一个共点直线族[]!”舟惊呼道。

交点处已经糊成了一团乌黑的墨渍,条条黑线从墨渍里延伸出来,看起来像一只狰狞的八爪鱼。

两人对视了一样,立刻开始作外出的准备。

走到楼下的时候,阿文突然停下脚步,发出“啊”的一声。

“怎么啦?”

“忘了拿地图了!”阿文一边说着,一边又蹬蹬地上了楼。

赶到交点处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公交已经停开了,而且路上随时都有“洞”出现,需要时时注意周围的情况。

虽然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墨点,实际上却对应了相当大的一片范围。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南面有一段低矮的围墙,红砖砌成,上面写着“城建第二集团”。近邻的公路似乎也疏于管理,大片垃圾在路中间垒起了小山,地上砖头木料石灰混杂,让人几乎无处下脚。

继续走一段路,一座建筑物倒塌后形成的废墟出现在眼前,像一只死亡的巨兽,从中散发出一股难言的恶臭,他们绕过废墟,继续往前。

“这里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舟疑惑地说。

“应该还要再往前一点。”

阿文其实已经隐隐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了,只是还不敢确定。他的脑海中一直浮现出一口直径一米的枯井,以及井里的那双眼睛。

“啊,终于找到了!”舟站在井边,拿着一片薄薄的金属,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拉我一把。”阿文在井里喊道。

井里没有人,只有这块金属芯片掉落在井底。阿文在井里四处摸索了一阵,并没有别的发现。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从湿漉漉的井壁上透过来,与外边的灼热与干燥格格不入,仿佛这里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一样。

“这样就没事了!对吧?”舟笑着把阿文拽了上来,“到底是文哥啊!”

阿文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舟:“你好像比我还高兴啊——肥鱼哥!”

“哪里的话……”舟顺口寒暄道。

突然间,舟满脸的笑容似乎被冻结了,僵硬的脸部肌肉艰难地抽动了几下,慢慢的耷拉了下来。他慢慢退后几步,满是疑惑地看着阿文。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心里竟然对面前的这个人产生了一丝恐惧,可是他马上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肥鱼哥?”他试探着重复了一遍。

阿文一脸平静地看着他,这平静中仿佛渗出一股凉意。

他凝视着阿文的眼睛。从那里,他看到灰色的天空下污浊的云层,背后楼房的废墟,一闪而过的白鸽,和自己扭曲的身影。一瞬间,他突然变得轻松了,简直忍不住想要大笑起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终于放弃了伪装。

“从你无比热心地帮我找芯片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刚开始,你经常故意套我的话,想要搞清楚我是否把芯片藏了起来。为了刺激我,总是把我妻子挂在嘴边。”

“那又怎样?”

“说得越多,便错得越多。”阿文脸上浮起了笑意,“当你说,小静一直念叨着要去树林里走走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你是在说谎。”

“啊?”

“她从来不喜欢这些野生的树林。”

“可是你们不是经常去野外逛吗?”

“为了陪我罢了。”

舟露出恍然的神情,摇了摇头,轻轻哼了一声。

“既然已经把货给你了,我想,我也可以走了吧。”阿文转身向着树林里走去,“对了,顺便告诉你,小静我已经接走了。”

“什么!”舟猛地抬起头来,眉毛微微颤动。

突然有一种事情完全失控的感觉。

“其实我早该想到了。”阿文苦笑一声,“我曾经查过小区门口和我们楼下的监控,却完全找不到小静离开的画面。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想不通小静是怎么被绑走的,直到我开始怀疑你。我突然意识到,有一个我一直忽略了的死角——你的房间!其实,小静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我们租的那套房子,只是被关在了你的房间里。”

“那……你是什么时候接走她的?”

“今天上午,就在我们出门前。”

“啊,对了!你上去拿地图……”舟突然想了起来,“那时候,你就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了吧?”

阿文没有回答,一步不停地继续走着。

舟皱了皱眉,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着阿文渐渐远去的身影,终究也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

“不要怪我,他在心里默念着。”他右手拿起芯片,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像看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一样,仔细地品味着。

在某个瞬间,他有些晃神。他想到了近来发生的一系列诡异的事情。在这样一个似乎正在崩坏的世界里,还用得着它吗?也许过不了多久,整个世界就会变得千疮百孔,甚至完全毁灭掉,那我们做的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风,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灰色的琥珀。舟被包裹在纷乱的思绪中,像虫子一样挣扎着。

不管怎么样,既然开始了,就把它做完。

良久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小心地把芯片包裹好,放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木盒里。在火一般的阳光下,他大步地向前走去。

在心里某个角落,他开始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而生出一丝羞愧。

每个人都有罪。罪在杀生,罪在欺凌弱小,罪在妒忌他人;罪在享乐,罪在心怀邪念,罪在祸及众生。

主说,这罪从你出生时带来,将永续绵延,即使你用一生去赎罪,也无法得入天国。

唯一的法门,就是信了主的圣明,做彻底的悔改,要积极服侍主,及时靠主宣告,与魔鬼的世界作决绝的分隔,全身心回归主的灵。

舍弃浊世,把魔鬼的幻境彻底毁灭,我们终将回归主的怀抱。

舟把右手放在胸口,默念了一遍祷词。

面前放着一个小皮箱,那是教中的兄弟姐妹们完成的作品。核心的控制芯片是在国外的实验室订做的,到货的时候,还意外地费了一番周折,不过总算还是赶上了制作的流程。他不太了解这东西的原理,只是隐约记得教会的兄弟说过什么“利用空间的量子涨落来产生链式反应”之类的东西。理论推导的部分非常复杂,用到的高阶张量运算和费曼路径积分,连他这个数学专业的看了也头疼。

不过无所谓,他把它理解成一个威力巨大的炸弹就可以了。

这个炸弹,将在他的手中引爆。

唯一难以抉择的是引爆的地点。最好是在人流密集的地方,那样可以净化更多人的灵魂,让他们洗涤身上的原罪,归于主的怀抱。但是近来不知道为什么,魔鬼的幻境开始崩溃,人们都惶惶不安,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平时最繁华的商场也变得门可罗雀。这显然是出于主的意志,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完全被恶充斥,几乎无可拯救了,主要毁灭这个世界。

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

不要推卸责任,主说,如果你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责任,那是懒惰的表现。

他抚摸着身前的皮箱,眼神温柔地看着它,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阿文和妻子相互依偎着,蜷缩在井里。

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声音,指引着他们从树林中的老屋,一路来到这里。

那声音说:你看到了什么?

阿文只看到了潮湿的井壁。在狭窄的空间中,两人蜷着腿,茫然对视着。阿文突然笑了起来。

“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买一套大房子。”自己总是这样说,可是结婚几年了,和妻子却始终蜗居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不知为什么,在逼仄的井中,阿文脑子里全是这些纷乱的念头。

眼睛穿过墙壁。那声音又出现了。

他不知所措地追寻着声音的来源,却只被无处不在的黑暗所逼退。

我看到了,妻子突然惊呼。

他转过头,看到妻子的眼睛,吓了一跳。

那是一只几乎全白的眼珠,只在顶端露出了一抹黑色。他凝视着这只眼睛,视线仿佛被一股隐形的力量所牵引,眼珠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在视角的转换之中,身边的世界仿佛是万花筒里的背景,变成了奇异的碎片,翻转着,扭曲着。

渐渐的,他发现妻子的眼睛恢复了正常。

下一刻,他有些慌乱地望向四周。井壁已经消失不见,他和妻子站在一个泛着白色微光的小泡里。小泡的外面,是无尽深邃的空间,和无数运动着的光点。

那是什么?

那是整个宇宙。

阿文和妻子入神地看着眼前的宇宙——它正在飞速地演化。

宇宙诞生之初,像一张白纸一样,暴涨的空间抚平了一切褶皱。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暴涨的动能耗尽,宇宙开始在时空的扭转张力下出现皱褶。就像一块被拉直的记忆金属,它开始蜷缩起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复成它原本的模样。

“你们想象一个极度扭曲的闭合橡胶圈,”那个声音说,“用力把它撑开,然后放手。你会看到它迅速回缩,并不断地扭曲成一个又一个小圈,它们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互相挤压,最终缩成一个小点。在人类的拓扑几何中,这个现象叫做环绕数守恒律。我们的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橡胶圈。”

阿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宇宙的皱褶越来越多,基本粒子从空间中凝结出来,就像橡胶圈上不断出现的扭结。基本粒子间的相互作用逐渐使它们合成了更大的粒子,夸克合成了原子,原子结合成分子。物质在引力的漩涡中抛洒和汇聚,形成大小不一的星球,汇聚出形态各异的星系。

这时,原本平坦的宇宙时空已经折叠成了三维的结构。

然而,它还在继续扭曲和折叠着。新的扭结使宇宙的结构向着更高的维度迈进,这一切都发生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这些新的维度被隐藏了起来。时至今日,宇宙已经蜷曲成了一个11维的紧缩的小球。

小泡外的图像逐渐静止了,这时,无数红点在其中闪烁起来。

“这些是虫洞,”那个声音说,“时空的每次折叠,都会使宇宙空间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其中便会出现一些可以在不同地方隧穿的小孔。就像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总有些地方会紧贴在一起。”

啊!阿文突然想起了自己从车间穿越到立交桥下的情形。

“你就是那个井里的乞丐吧?”阿文冒了一句。

我就是那团乱糟糟的折纸。那个声音回答道。

世界崩坏得比舟想象的要快。

短短的一天时间,“洞”已经充斥了几乎所有的地方。高楼一座座倒塌,像森林里一排排锯倒的大树。整个城市死亡了,世界奄奄一息。

舟在不断出现的“洞”的逼迫下,漫无目的地逃跑。

不能就这么死了,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我老了。”一个声音回荡在井里,“时空已经被压缩到极限。虫洞令我的身体千疮百孔,时空的扭转力矩也基本到了平衡点。一切都将停止下来。”

“我能问个问题吗?”阿文插嘴说,“为什么所有的虫洞组都以这个井为中心?”

这时,一张白纸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白纸悬浮在空中,静静地舒展着。慢慢的,白纸弯曲着对折了一次,接着再次沿另一个方向对折了一次。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在折纸上的某个点用力捏了一下。然后,白纸再次展开了。

在捏的那个点,出现了一个小孔。随着白纸的舒展,那个重叠的小孔变成了四个孔。

阿文突然反应过来。

他举起颤抖的手,指着两道折痕的交点处——那正是四个小孔的中心对称点——这里,就是井!

“哈哈哈!”那个声音笑了起来,“这里是宇宙的起点,也是宇宙的终点。”

舟狼狈地奔跑着,身后是四处弥漫的尘烟。不断有“咔咔”的声响从周围发出,来自空中,来自地下,来自体内的骨骼和肌肉。

皮箱在晃动中,一下又一下击打着他的小腿。

“主啊!”他大声喊道。

突然间,一切变得安静了。

他仿佛来到了一处世外桃源:这里没有弥漫着的空洞,也没有高耸的水泥建筑,只有盖过脚踝的野草,带着泥土味的空气,和一口青色条石砌成的古井。

那以后会怎么样?妻子小静突然问道,就这么蜷成一团了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而是显示出一团蜷曲着的橡胶圈。接着,虚空中出现了一把剪刀,在橡胶圈上剪了一个小口。

本来蜷成一团的橡胶圈突然动了起来。从小口处开始,它扭曲的结构渐渐舒展开来,就像一团在水里慢慢氲开的锡箔纸。

“一个新的宇宙将在这废墟上诞生,”那个声音说,“只要创世者用剪刀在这里剪一个小口。”

“那他不就是新宇宙的上帝了吗?”妻子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哪里去找这个上帝呢?”阿文问。

“他已经来了。”那个声音说。

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了井口方寸大小的白色天光之中。

“哈哈哈,文仔,就知道你在这儿!”舟走到井边,放声大笑。

他突然想通了:所有的空洞都围绕着这口井,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只有这里仍然平静。这里是魔鬼的寄居地,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支点!

毁灭了这里,就毁灭了整个世界!

“主啊!”他再次大喊一声。

“上帝啊,动手吧!”阿文也轻声地说道。

妻子用力握着他的手。他转过身,紧紧抱着妻子的肩。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他温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突然,阿文看到妻子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我们就要有一座大房子了。”

眼前仿佛有一朵夏花突然绽放。

上帝把箱子放在井口,往下一推,皮箱磕磕碰碰地在井壁上碰撞了几下,掉在了井底。

电流在芯片中流动,能量被有序地激发。

一道微小的裂纹在时空中出现。然后,在不到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蜷缩着的时空飞速地向外暴涨开去。以狭窄的枯井为中心,一个新的宇宙缓缓舒展开它的身躯。

“好大的房子。”阿文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