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囊里拿出了一册竹简,取出笔刀。笔尖轻轻地落在竹白上,但没有留下刻印的痕迹。他犹豫着要记下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突然,一阵剧烈的轰响在耳边炸开。随之而来,强烈的冲击气流掀翻了帐篷的门帘。目光所见,在半丈开外,一辆四轮的木制篷车被炸得四分五裂,一个墨者倒在车旁。

他认得那辆车。那是输运玉树果实的货车。那车和一般的马车差不多大小,用木板封闭得严严实实,里面满载着成熟的圆果。

一股淡淡的白雾笼罩在篷车周围。

“怎么回事?”他问道。

“他……他说车里有点冷,想点火取暖,结果就……突然炸了。”一个墨者惊魂不定地回答。

田襄子走近一点,看着那白雾,用手扇动着闻了闻,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查看了车上的玉树果,发现其中有一个果皮早已破裂了。为什么会爆炸呢?皱着眉头,他静静的思考了片刻。这爆炸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可是又捉摸不定,模糊不清。

受伤的墨者很快被抬到一旁。一个白发的医者正在对他进行仔细的检查。

田襄子的目光在裂开的玉树果上游移,那水雾般的白气慢慢散开了。

突然,一个新的想法击中了他。

“偏去”的,难道是——水?他沉吟着,或许以后有机会可以再试验一下。

不过现在,他环顾四周,长叹了一口气。

队伍越拖越长了。越往山上走,风就越狂,有时候不得不倒转身背着风走。身边经常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绝壁,深谷中白云翻卷,雾气腾腾。不仅是车,连人行都异常艰难。周围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硬梆梆的。

往上看去,仍然是陡峭的山,一眼望不到顶。

不能这样下去了。在山里东躲西藏,终究还是甩不掉秦军。田襄子望着这茫茫雪山,喃喃低吟着。

看来,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

六 试飞

“没有吗?一个人也没有?”田襄子再一次问道。

沉默,带着粗气的沉默。

“大人,没有别的出路了吗?”一个声音挣扎着说。

田襄子看着那张脸。那是一张绝望中带着惊恐的脸,或许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愤怒和无奈,但他已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些,他也无暇再去顾忌太多。昨天得到的消息,秦军二十万,已经在山下集结。领军的是秦将白起,那是个有名的狠角色。

“想想孟胜大人吧。他为了保卫我们,保存我们这些墨家的最后血脉,辗转千里,战斗至死。他是为了什么?你们就这么放弃了吗?你们的勇气呢!?你们的责任呢!?”

“可是,那可是月亮啊……”那声音中充斥着惊恐。

田襄子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他没有想到,即使在墨家门徒中,对于未知世界的恐惧也如此强烈。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为了探索天地大道而无所畏惧。

他突然领悟到了这一点:飞,也许是每个人的梦想。但是也仅止于梦想罢了。真正可以飞翔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只敢匍匐在地面上的胆小鬼。

“我……我去!”一个厚重的声音突然颤抖着打破了平静。

是邓陵。

田襄子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邓陵。这个连从低矮的树枝上跳下来都不敢的人!上次为了吓退秦军,他和邓陵利用玉树果低空飞行的时候,邓陵几乎全程都趴在篮子里。

“拼了!反正都是一死,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邓陵嘶吼着。

田襄子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人群渐渐骚动了起来。

登月计划正式启动了。半个月后,人们再次聚在一起。

“第一船,就我和邓陵两个人——我们先上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你们把东西收拾好,等我们探路回来,便一起前行。秦军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达这里。我们还有时间。”田襄子扶着竹篮的边框,目光扫过人群,沉着地说,“我们会尽快赶回来的。”

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小小的竹篮上,大家屏息着,静静地等待着。

“好了,解开绳子!”田襄子大声命令道。

一把雪亮的短刀挥过,连接着竹篮和大树的绳子断了。

众人顿时一阵喧哗。

竹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大地飞快的向下退去,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大人保重啊!”田襄子隐隐约约地听到下面的喊声,声音很快变得模糊,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偶尔吹过的风在耳边呼啸。

还好,他想,今天没有什么风,要不然竹篮会晃动得很剧烈。

奇怪的是,邓陵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吓得趴在篮子里,而是木然地靠着篮筐坐着。也许上次的经历让他不那么怕高了,或者他已经吓得呆了。

“我们真的能飞到月亮上去吗?”邓陵突然问道。

田襄子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也许月亮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永远可望而不可及;也许我们做的这一切只是出于凡人的无知妄想,根本毫无意义。但是,如果你相信天道存在,你相信天和地只是这个世界上普通的两部分,它们只有距离上的间隔,而没有本质的不同,所有地上的规律,在天上也同样遵循,那么我们便可以推测,月亮和大地一样,都只是同样的普通物质凝结而成的一个大球。那里也许同样有高山和海洋,有花鸟虫鱼,飞禽走兽。我们可以在那里自由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秦军的追击了。”

“要是那里有比秦军更残暴的军队呢?”

田襄子笑了笑:“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去看一看,不是吗?”

冷,从未体验过的冷。

田襄子没有想到,高空的温度竟然比在极北之地还要低。他蜷缩在篮子的一角,嘴角轻微地颤动着。篮子里带着睡觉时用的芦花被,也被紧紧地裹在了身上。

他在身上摸索着,正想拿出随身的竹简,记下点什么。邓陵突然瞪大了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他转过身去,远方一弯微亮着的庞大弧线正从地面上升起。

“快,快降落!得马上让所有人升空。要不然来不及了!”田襄子急了,他没想到月亮来得这么快。

明天才是近月日啊!

难道,月亮绕得越来越快了?他满是不解地想道。

邓陵急忙扎破了一个玉树果。从扎破的洞中,一股气流劲射而出。竹篮一边下降,一边歪歪斜斜地向着果实上洞口的反方向飞去。

啊,不好。得垂直下落才行。这样下去,不知道会飘到什么地方。

看着那个不停喷气的果实,田襄子若有所思地愣住了。他双手抱住果实,用力旋转了一下。洞口的喷气方向也随之转动,慢慢的,竹篮的轨迹也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弧线。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放开手,找到另一侧的玉树果,在相反一侧又开了一个洞。两个果实,冲着相反的方向,各自喷射出轻气来。

竹篮摇晃了几下,打了几个旋,最后平稳了下来。现在,它终于可以近乎垂直地向下降落了。田襄子松了口气,从腰间抽出竹刀,在竹简上刻画了起来:

手记四

【现象】玉树果喷射出气流的时候,其本身会向反方向运动。

【猜测四】物体在抛离自己的一部分时,剩下的部分会受到与抛离方向反向的力。或许可以把它叫做离力。

七 飞艇

昆仑山云台峰,高两千丈。峰顶仿佛被一把大刀凭空削去了似的,有一个极大的石台。现在,这个石台上密密麻麻地排放着数百个飞艇。这些飞艇有的用竹条编织而成,仅容三四人;有的用木板嵌合而成,可乘坐二三十人。这都是墨家门徒赶制出来的。现在,他们正在把这些飞艇连接在一起。

连接完成的飞艇群看上去像一个乱糟糟的鸟窝,但非常结实。一些人开始把捆在地上的一串串玉树果取下,绑定在飞艇群的上方。

不时有人抬头看看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人们齐齐向上看去,只见一个黑点慢慢变大,最后落在了石台下方的山腰上。有人立刻向山腰处奔去。

“快!加快速度!”田襄子一边从竹篮中跨出来,一边朝着前面迎来的墨者喊道,然后他再次看了看月亮,补充道,“多带点御寒的衣服。一刻钟后出发。”

“你不告诉他们秦军的情况了?”邓陵问道。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不用再担心秦军了,虽然下降的时候看到,一群黑色的人流正大规模地上山,比他们原来的预计要快很多,但也无所谓了。一刻钟之后,秦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飞升的身影。

没有必要再去扰乱大家本就紧张的心情了。

山谷又开始轰响了。震动从脚下传来,仿佛是整座昆仑山的脉搏在跳动。

月近中天。

秦军前进的脚步停顿了下来。他们有些恐慌的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起拔出剑,大喝道:“不许停,走快点!”

“大人,……你看!”他身旁的副将一脸畏惧地指着半空。

那里,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缓缓升空。

白起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阴沉着脸说:“取我箭来!”

他从身边接过弓箭,一声大喝,弓已拉满。三支箭,向着半空中飞驰而去。第一支从那飞艇的下面穿了过去,第二支往右偏出,最后一支一直到了飞艇的船身处,却只是轻轻的和木板碰了一下,便掉了下去。

飞艇越飞越高,白起无奈地看着天空中的黑影越来越小,恨不得自己也飞上天空。他愤怒地把剑柄在旁边的石头上一磕,却把自己的身体震飞了起来。

他急忙抓住身边的一丛灌木,身体才缓缓地重新落地。

看着路旁云雾缭绕的深锏,冷汗不觉从额头上冒了出来,白起转过身,对着几个副将说:“六国余孽已经被尽数剿灭,尸骨掉入山谷,不知所终。退兵!”

田襄子一边在飞艇群间游走,一边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升空一刻钟后,所有人都加厚了衣物。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可是很快就得到了缓解,因为起风了。

风是从下面吹来的,穿过船体间的缝隙,摇曳着长串的玉树果。在这股上升的风力吹动下,飞艇群继续向着高空飞去。

月亮已经占据了他们上方的全部视野。抬头望去,就像是整个世界压在头顶;而脚下,大地已经显现出一丝弧形的轮廓。

田襄子仔细观察着月面和地面上的标识物,借以判断各自的距离和飞艇的速度。首先选取地面上的昆仑山,半刻钟后,昆仑山已经只剩一个黑点了;然后他发现了一条大河,但是河流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这时候,他开始抬头看月亮,月亮表面上,有一块块的亮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开始只有米粒大小,后来渐渐变大,现在已经有手掌大小了。他把五指合拢,手臂伸直,放在眼前,用手掌覆盖住那些亮斑,仔细地比对着。

他知道,月亮经过这段区域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左右,所以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到达,否则就只有再次降落,等下个月了。可是再次降落的危险是毋庸置疑的,他和墨门都冒不起这个险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变得有些焦躁起来。

事情哪里不对劲。手掌摊开,对着月面再次比对了一次。没有变化,一点增大的迹象也没有!

飞艇悬停在空中。

八 亮斑

为什么停下来了?田襄子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地思考着。

飞艇的升力,来自于玉树果内的轻气与周围气体的元力之差。为什么现在元力之差会消失了呢?难道现在外界气体也变得极其稀疏了吗?

他深呼吸了几口,摇了摇头。月亮的元力吸引了更多的气体上来,现在周围的气体并不稀疏,所以两者的疏密差异,应该还是存在的。

那么,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候,邓陵用手抓着捆绑着玉树果的粗绳,浮在半空中飘了过来:“襄子,大伙让我来问问你,还有多久才能到?”

看着邓陵漂浮的样子,他突然眼前一亮,想通了。

现在的地方,应该在大地和月亮元力的相持点。也就是说,两个元力刚好抵消了。所有的东西,不论疏密,总的元力都是零,自然就不能为玉树果再提供升腾之力了。

既然如此,如果再上升一点,那么月球的元力就将超过大地的元力。到时候,再进行降落,不就可以降落在月亮上了吗?

可是,现在又如何才能再进一步呢?

手记五

【现象】在地面上飞起到一定距离时,飞艇失去了升腾之力。

【猜测五】元力与物体和源的距离有关。其离源愈远,元力愈小。反之,则愈大。

也许有个方法可以试一试。可是,万一不行的话——没时间犹豫了,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附耳对邓陵说了几句。邓陵点点头,再飘荡到飞艇群的中央,大声喊道:“大家看我的手势。我手一挥下,你们便在每个飞艇上刺破一个圆果。注意,一定要刺其底部!大家准备……”

所有的人都迅速找到一个玉树果,用右手的短刀紧紧抵住了果实的底部。随后,随着邓陵大手一挥,飞艇上立刻响起了阵阵气流喷射的声音。

飞艇动了——它猛地向上蹿了起来!

众人的脚又碰到了飞艇的地板,漂浮了许久,现在又可以重新站立了,似乎元力又回来了一样。

田襄子来不及思考这是为什么,只是用手重新比对起月亮上的亮斑来。慢慢的,亮斑已经超过了手掌的大小,每个亮斑都开始显现出它细致的形状。

突然,在某个瞬间,整个飞艇群开始翻转起来。即使大部分人早已经把身体绑在了船体上,这时候也急忙抓紧了各种攀附物。一时间,惊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世界在旋转,眨眼之间,天地易位。

等到大家从旋转的眩晕感中回过神来,一切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头顶上,大地正在逐渐远去,已经可以看到整个大地的全貌了: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蓝色大球。人们痴痴地看着这美丽的球体,好像不认识它一样。

这一刻,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原来的称为“大地”的地方,七国连年征战不休的地方,过去这么多年一直生活的地方,有着高山和海洋、森林和湖泊,先人所葬、身之所依的地方,现在,正不可逆转地向上升去,越来越远。终于,有人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田襄子深吸一口气,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向脚底望去。现在,那些亮斑已经变得非常巨大,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飞艇开始朝着月亮的地面降落了。周围的水汽越来越重,形成如云雾般的气团。那些水汽是从下面蒸腾起来的,天地间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刚开始,这些水汽还带有灼热的气息,大家只好把全身包裹起来,以免被烫伤。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渐渐的变成了温热,不至于让人无法忍耐了。于是大家这才露出了自己的脸,趴在飞艇边缘,开始仔细探视起下方的月面来。

现在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亮斑了,那是一个个巨大的湖泊。水面上,大量的水蒸气还在袅袅的升腾着。

最后,飞艇群便降落在这样一个湖泊的边缘。

大地一片焦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似的。焦黑的地面上,除了一些似乎是苔藓类植物的残骸外,就只有满地的碎石了。

田襄子微微有些失望,这里比他想象中要荒凉。不过他很快振作起精神,至少现在摆脱秦军的追逐了。

他想——或者说,暂时摆脱了。他相信,这里将是他们新的家园,墨家道义将在这里继续流传下去。

田襄子试着在月亮的地面上走了几步,可以明显感觉到,这里的元力似乎比原来的大地小很多,这里的空气似乎也稀疏一些。

他弯下腰,挖起一些泥土,用鼻子闻了闻。

他走到湖边,捧起水洗了洗脸。水位还微微有些温热。探足下去,很快就触到了一层冰凉而光滑的东西。

他仔细看去,还用手摸了摸——竟然是冰。很快,他就发现,整个湖面底部就是一块巨大的冰。

当然,他现在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直到一年后,他才完全了解了这一切的原因。每次近月日,月亮会进入大地的大气层,与其产生剧烈摩擦,瞬间的高温会融化月亮表面的一层冰,使其成为一个暂时的湖泊。待月亮重新冷却之后,这些湖泊又会慢慢凝固成冰,像珍珠般散落在月面上。

人们聚集在一起,一脸迷茫地看着四周。

现在,他们是这里的新主人了,但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做些什么呢?田襄子想。首先,在天黑之前,得拆散这些飞艇,用带来的材料搭建一些临时的帐篷。看这云雾缭绕的天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这帐篷必须得搭建在一个高地上。他四处望了望,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土丘,那里正是一个不错的位置。过一会儿,得组织几个小队,四处探探,看周围有没有野兽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啊,对了!明天,得把从地球上带过来的种子种下去,希望能够顺利长出幼苗来。

不过不急,田襄子悠然地坐了下来。他拿出刀和竹简,静静的思索着。

在这一天,他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总结:

手记六

……

九 落石

手记七三零五

【公式】井(·定)~‘地球’~‘月球’|三十仑(++)…元力素~‘月球’

【推演】从上面的公式中可以得到如下推论:

‘地球’…三十仑(++)~元力素|井(·定)

【结论】代入元力素,就可以得到,地球重六千三百巨势。同样的方法,也可以计算月球自重。

“这是田襄子生平写下的最后一则手记。”公孙氏指着展柜中的一片竹简,轻声对女儿说。手记中用了许多古老的符号和标记,小女孩完全看不懂。

但女儿突然转过身,娇声说:“不对!你刚才说的故事不对。老师说,我们星球的表面是没有空气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从空中抓过一个信息包,展开给妈妈看。

那信息包缓缓打开,展现出一副荒凉冷寂的月面景象。

“等明年,你学过新周简史就知道为什么了。”公孙氏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

“哼,你不说,我就自己去看!”女儿撅起嘴巴,一转身,化为一股闪烁的流光向远处奔去。公孙氏无奈地摇摇头,也撤去虚拟身躯,顺着女儿的方向流去。

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历史影像区。映入她们眼帘的是一个高高垒起的石台:石台上不断发生爆炸,巨大的石块像溪流一样,飞溅着向天空而去。

一个浑厚的声音开始解说:登月后第二年,新周建国,是为新周元年。从新周五年开始,名为“落石”的庞大计划正式启动。计划是基于这样的一个判断:在秦国统一六国之前,公输盘已经造出了木制机关鸟,按照正常的发展速度,秦国可能很快就会拥有载人飞行器。为了抵御秦国的进攻,钜子田襄子提出,向地球抛射大量石块,利用反向离力,使月球彻底远离地球的大气圈,这样秦国就无法飞临月球了。

整个计划可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新周五年至十二年,为第一阶段。这个阶段,受到技术限制,只能在每个月的近地日,元力最弱之时,利用轻气炸弹向地球投射石块。新周十二年至二十五年,由于爆炸力学的迅速发展和炸弹强度的不断提高,人们开始利用集束压缩轻气的爆炸方法,投射时间也逐渐扩大,在近地日的前后十天都可顺利使石块进入地球元力的束缚范围。新周二十五年至一百零七年,熔融喷溅法开始逐步取代原始的固体投射法。在这个阶段,随着喷溅的速度和规模不断得到提高,月球轨道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在计划的后期,随着元力学的发展,人们认识到,落石计划在拯救自己的同时,实际上也拯救了整个地月系统。计算结果显示,如果当初没有实施这项计划,在一个甲子之后,在大气的摩擦中总能量不断减小的月球,就将坠毁在地球上。

或许整个人类都将毁灭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

但是,历史没有如果,幼年的人类在懵懂无知中,因为一个巧合的举动,与一场灭顶之灾擦肩而过。

计划在新周一百零七年终止。在这一年,首个蝶形探测器到达地球。人们惊讶地发现,秦国早已灭亡,甚至连昆仑山都已沉降为一片广阔的高原。地球人的技术在这一百年中没有任何明显的进步,反而大大退后了。经大司马古川提议,墨门讨论同意,最终停止了这一持续百年的庞大计划。

至计划停止之时,月球的总重已比百年前减少了十分之一。其绕地轨道已经近乎圆形——近地点和远地点的轨道长径只有约五仑之差了。

“月球表面有空气吗?”女儿稚声稚气地问,“妈妈说有,可是老师说没有。”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您咨询的问题与以下资料库相匹配——《‘落石’造成的生态灾难》。请确认获取。”

女儿点点头,一个冗长的信息团悬浮在她面前。她皱着眉头说:“给我摘要!简单一点。”

那个信息团立刻开始飞快地扭曲着变换形状,像是在拧干一团饱蘸了水的纤棉,慢慢地收缩,很快就只有米粒般大小了。这时候,它蜷曲的身体开始展开,一段简短的文字从里面跳了出来:

“月球变轨造成的生态灾难之‘大气部分’:远离地球大气圈的月球大气得不到定期的补充,自身元力过小,导致其逐渐散逸。新周一百一十四年起,人类开始移居地下生活。至新周三百年,月球大气基本完全消散。”

“妈妈,我想到地上去玩。”女儿突然拖着公孙氏的衣摆,撒娇着说道。

“好好,等过几天妈妈就带你去玩。”她微笑着对女儿说。

“今天行不行?”

“这几天可不行。”

“为什么呢?”

“因为这几天有地球人在上面呢。我们要和他们玩捉迷藏,好不好啊?”公孙氏一边说着,一边拉过一个直播球,“你看!”

在直播球中,一个穿着臃肿的地球人,正在从一个小小的球形舱内蹒跚地走出来。

尾声

月球上静静的,碎裂的砾石散落在黑色的沙土中。

四面望去,一片荒凉。阿姆斯特朗扶着栏杆,有些狼狈地走下楼梯,踏上了月球地面。

这是人类第一次踏足地球外的另一个星球,他知道,现在有亿万双眼睛,正通过直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调节了一下嘴边的麦克风,略微有些激动地说:“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

回答他的,只有一如既往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