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不开船?”狄拉克冲进休息室里,“快顶不住了。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还在等什么啊?”
休息室里的两个人从桌上的一堆演算纸上抬起头来。
“好,”费曼猛地站起来,朝爱因斯坦点点头,走出了休息室。
他大步的来到甲板上,大声喊道:“准备小艇,下船登岛!”
七
“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费曼慢慢放下手中的枪,“你看,我们本来可以立刻开船离开。”
罗家的人正带领着土著达悟人把登岛的众人团团围住。
罗辰和老爷子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大声说:“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呵呵,难道你们不打算解释一下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为什么要追捕我们吗?”
“这……唉,好吧,只要你们答应永不离开这个岛,我们也不再伤害你们。”
“为什么不让我们离开?为什么如此害怕外来人!”
老头子的身子微微一震,默然无语。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费曼说,“但请相信我们,也许,我们可以彻底解决你们的麻烦。”
片刻的安静。
“你们跟我来吧。”伴随着黯哑的声音,老头子终于点了点头。
打开祭坛的石门,从一个地下甬道中穿过,众人竟然出现在了岛上的树林中。在一个木屋里坐下后,泡利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放心,很结实的。”费曼在旁边打趣地说。
坐定之后,船上的一行人便问起了岛上诸事的原因。
“那要从传说中的罗家老祖说起了。”老爷子沉稳地在竹椅上坐下,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说中罗家老祖是徐福的侍卫。秦皇遣徐福东渡觅仙,寻找长生不老的丹药。徐福在海上历尽艰险,终于在蓬莱仙山求得丹药。此时,徐福身边已只剩罗家老祖和另外一个伴行的侍女了。罗家老祖和这位侍女萌生爱意,终于,在返回咸阳的途中,他们趁徐福不备,偷了丹药一同溜走了。
“两人服下丹药后,隐居在大山中一个小村落里。可是之后,奇怪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他们发现,有时候昨天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一觉醒来,竟然已经是大雪纷飞的寒冬了。这还不算什么,周围的邻居本来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某天去拜访,发现孩子竟然已经是总角之年了,过了几天再去,那孩子已经束发了。
“而且渐渐的,村里的人已经全然不认识了。时光仿佛流水一般,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速度从身边匆匆而过。世易时移,他们越来越感到恐慌和后悔,终于再次结伴出海,想回到蓬莱仙山,求得解药。可是无论他们怎么找,却再也找不到以前的仙山了。最后,在这个岛上,他们定居下来,繁衍出了我们罗氏一族。
“我们习惯把他叫做罗家老祖,其实从辈分上说,他应该算是我的爷爷。
“我爷爷一共活了六百多年,这是按照世上的时间来计算的。其实在他自己看来,他生命的时间也和常人无异。不同的是,每隔一段稳定期后,他的时间就会出现一次跳跃。奶奶也在那前后去世了。
“我父亲活了一千一百多年,在宋初的时候去世了。现在的罗家,我是唯一一个第三代的老头子了。从我出生到现在也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了,但是在我的时间记忆里,也不过六十年左右而已。”
说到这里,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本来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也没什么,可是在八百年前,我的一个侄儿却出现了一次事故。他是我哥哥的儿子,名叫罗生。本来我们在时间跳跃的时候,都会提前进入一个单独的房间,跳跃结束的时候,便从里面出来。可是那次罗生正要回到稳定期时,岛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外来的强盗,他们发现这个岛上有个巨大的金矿,想要抢占这座岛。我们奋勇抵抗,虽然最后把他们赶出了岛,但在拼斗过程中,罗生回归的小屋却被强盗们引燃了大火。正当房子熊熊燃烧时,罗生却正好出现在了大火的中央……”
“这就是你们仇视外来者的原因?”
“不全是。”罗辰突然插嘴道,“你们永远无法体会我们跳跃时的感受,那种不安,那种无助,简直令人绝望!跳跃的生命是如此脆弱。我们无法知道,在跳跃的尽头处等待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在这段我们缺失的时间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维持跳跃地点的安全,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所以你们选择在这样一个孤立的小岛上进行跳跃,而且不希望有外来者发现或者改变这里?”
“不错。从那以后,我们便把跳跃的地点更换到一个更开阔的地方。我们在岛上的滩涂地带建了一座石台,精心维护,用作我们跳跃的地点。每当有人要进行跳跃或者从跳跃中出现的时候,我们更是在其周围日夜巡逻,以防意外。可是这样的做法很快就面临着明显的困难——人手不够。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天意吧——罗家的后代,跳跃的时间跨度越来越大,稳定期也越来越短。有时候,在某一段时期内,所有的家人都处在跳跃期,所以岛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维护石台。
“所以,我们想到了岛上的达悟人。我们开始慢慢教化他们,教他们种地打猎,织布穿衣,给他们治病,让他们来替我们维护石台。就这样,罗家才勉强地维持了下来。”
众人静静地听着这番话,心中各有感慨。这时,费曼突然说道:“恕我冒昧,可以看一下贵家族的家谱吗?”
八
“你确定这样行得通?”
泡利和费曼把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矮个女人抬到电磁共振腔里。共振腔位于船舱的底部实验室,这里还堆着一些阴极射线管和示波器。
“试试看吧。”费曼退后一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叫产婆进来吧。”
孕妇已经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罗辰不解地问。
现在罗家的所有稳定期的人都集中在实验室的门外,船上的所有人也都来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安德森也一脸迷茫地站在一边,他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来解释一下吧,”爱因斯坦面向罗辰,用平静的语调慢慢地说,“首先,介绍一下我们的船员吧。我们是第一物理共进会的成员——这是一个跨国际的学术组织。
“现在,外面的世界上,正在发生一次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世界大战,我们协会的大部分人都被邪恶的军队抓捕,以替他们研发各种威力巨大的军工武器。我们这些人,就是刚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我们坐船远离欧洲和美洲大陆,前往远东。据说在中国,还可以找到很好的庇护场所。可我们中途迷航,来到了这里。”
“中国?”罗辰想了想,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们最近突然想到,也许我们的世界,是一个不连续的世界——不管是空间还是时间。它们就像一块块砖一样,砌成了我们这个看上去浑然一体的世界。这些砖块,我们把它叫做量子。组成空间的量子微乎其微,我们无法分辨。而时间的量子,因为在这个整个宇宙的时间轴上,所有事物——包括人——都随着它的脉搏一起跳动,所以没有人可以觉察出这种不连续性。就像在一个没有车窗的车厢里,我们无法察觉到其运动一样。这是正常的一般的状态,不妨把它叫作‘基态’。而你们的时间跳跃的情况,我们猜测,就像是在平静的时间海洋上激起的一朵浪花。你们家族早期受到某种激发,让你们的时振状态变成这种特殊的‘激发态’——也就是说,你们每次振荡的幅度比宇宙背景时间的振幅大很多……”
“等等……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辰打断了爱因斯坦的话,“算了,直接一点说吧,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治病。让你们从激发态回到基态。”
“确定能治好吗?”
“这世上没有确定的东西——不过我认为,概率很大。”
一直在看着家谱的狄拉克说话了:“父母的激发能在子代上明显的有叠加效应,也许这里面隐藏着时间的某种守恒律。”
“确实,但仔细考察,其实并不守恒,不是么?”
“嗯,子代的时振能量略小于父母的时振能量之和。这意味着有能量的散失。”
“嘿,还记得那个土人说的,在神降世时发生的一系列异常现象吗?”薛定谔突然恍然大悟似的,“难道那就是时振能量辐射时的现象?那辐射出来的是什么呢?”
“那当然就是时间的量子……也许我们可以把它叫做时振子。”
这时候,实验室的门突然打开了,费曼满脸激动地探出头来:“是的,不可思议!过来看看吧。”
此时,在谐振腔里,一个初生的婴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他周围,散发着一圈一圈的五彩的光晕,这些光晕慢慢地向外荡漾着。
“这是时振子造成的色散!光在时间的振荡下,造成了我们观测到的频率变化,正如在空间的快速变化下所产生的多普勒效应[]一样!”
“果然发生了自发辐射。”爱因斯坦想到这里,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里有一块新鲜的疤痕,是昨天下船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现在已经消失了。时间的振荡让它重新回到了过去某个时候的状态。
“那土人说的是真的!”
“我们出去吧,”爱因斯坦说,“让罗家的人在祭坛集中,准备受激辐射!”
九
所有稳定期的罗家人都集中在祭坛周围。围绕着祭坛的,是密密麻麻的一堆导线。在祭坛上方,从船上运来的谐振腔悬吊在空中。
普朗克在旁边架好了摄像机,仔细调整着角度和焦距。
发电机的声音渐渐响起,越来越大。祭坛四周的导线通电后,在空间上产生了一个柱状的磁力网。这时候,谐振腔打开了,在谐振腔的开口处,一圈一圈的五彩光晕慢慢涌出,渐渐弥漫了整个祭坛。
祭坛上的时振子开始相互融合激荡,从外面看去,整个祭坛上方的空间好像被完全割裂开了一样,产生了犹如抽象画一般的支离破碎的视觉效果。
普朗克开始记录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时,人开始出现了。首先从这些割裂的空间中,突然出现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孩身影。那小孩看着周围的人群,似乎有些迷惘。
“罗山,快下来!”罗辰激动地喊道,“是我儿子!”
人群顿时沸腾了,他们热切地扬长脖子注视着台上。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祭坛上,他们也一个个走下祭坛。随着他们的出现,祭坛上空的时间震荡也愈发强烈起来。支离破碎的油画快速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像火一样燃烧跳跃起来。在磁场约束的柱形空间中,天地间仿佛出现了一根纤细的连接线,闪耀着诱人的光晕。
半个小时后。
“人都出来了吗?”
“嗯。”老爷子点点头,“全齐了。不过……他们已经好了吗?”
“好了,放心吧,之后他们不会再跳跃了。”费曼笑呵呵地说,“趁现在,你们上去吧!”
“这是怎么回事,你明白了吗?”普朗克看着不远处的那根连接天地的光柱,有些不解地问站在旁边的狄拉克。
现在,光柱的内部正雷雨交加。在时间的激烈振荡下,光柱中的云层急剧地变化着形状,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着它一样。云层中积聚的电荷越来越多,它轻而易举地击穿了下方的空气,在天地间划出一道道耀眼的闪电。
“嗯,大概知道了。怎么说呢——你知道爱因斯坦在前几年提出的受激辐射的概念吧?”
“知道啊,这不就是德军一直抓他的原因吗——他们想造激光武器。”
“激光是什么?是用光子对高能级的原子作用,让其能量产生振荡,从而回归到低能态,并且辐射出更多的相同光子。如果控制得好,我们便可以由此得到大量的相同能量的光子,这就是激光。”
“这和眼前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你还没有想到吗?现在我们不就是在用时振子做着相同的事情吗?”
“哦……”普朗克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时振子的受激辐射!我明白了,那些人通过这样的方式辐射出时振子之后,也就回归了正常状态了吧。但是,为什么他们突然就出现了呢——在那祭坛上?”
“他们一直在那里!从空间上说,他们一直都在那里。只不过不在现在的时间点。当时振子辐射之后,他们回到了基态,自然也就出现了。”
“这样说来,那石台上的时振子不是越来越多了?”
“对,”狄拉克这时候微微皱了皱眉,“越来越多了……”
十
在罗家的所有人都退激发之后,众人开始小心地调整电缆,约束着时振子,准备把它们封存进谐振腔中。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谐振腔何以能够约束时振子?”
“因为磁场。”狄拉克看着费曼和爱因斯坦,“是吗?”
“不错。”费曼解释道,“磁场可以破坏时间对称性,这个大家都知道——如果我们把一个系统加上磁场,那么顺着时间轴和逆着时间轴,它的物理规律是完全不同的。这让我想到,磁场对于时振子来说,也许有某种阻碍的作用。”
“事实上我们计算过了,”爱因斯坦补充道,“如果把时振子看作是具有对称性的某种时间结构,进入磁场后,它将会呈现指数衰减的特征。”
“这样,磁场就像一堵墙一样,把时振子约束在里面了。”
“现在开始收缩磁力网。”费曼一边操作着电控板,一边说,“谐振腔的位置摆好了吗?”
“等等……啊,好了!”
凌乱的时振子非常活跃,要把它们收拢颇为费劲。磁场的形状慢慢地改变着,时振子渐渐向着一起靠拢。而连接天地间的那根光芒四射的细线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逐渐变小的五彩光球。
“好像起风了。”站在一旁的罗辰喃喃地说。
空气突然开始快速流动,它们从远处的海面上呼啸而来,发出“呼呼”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终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空气撞到一起,发出一声剧烈的轰响,然后——它们突然消失了。
“糟了,它们正在不断激发空气!”费曼手忙脚乱地喊道,“我们得快一点!”
在凝聚时振子的球形区域内,空气正不断地进入时间激发态,它们不断从此刻的空间消失。球形区域中的气压越来越小,四周的空气不断向其中涌入,在小岛上空慢慢形成了一个强大的锥形气旋。
一时间,风云变色。
“你个死脑筋!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泡利从石台上的洞口处向费曼喊道。
“别管我,我马上就好了!”费曼一手紧紧地抱着身边的棕榈树,一手继续操纵着电控板。
此时众人已经躲进了在祭台下方的石洞中。罗家的老头子不安地问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不过……不会有什么事吧?”
“放心,不会有事的。”爱因斯坦安慰他,“激发空气的过程,时振子也在不断地消耗着,等它们消耗完就没事了。”
一只飞行的海鸟被卷入了漩涡中,它无助地扑腾着翅膀,却还是被飞快的吸入了气旋的中心,一下子不见了。
“简直像一个黑洞一样。”
“它可不黑,看,还在发光呢。”
“未来的某个时刻,这些空气又会突然从这个点涌出来吧?”
“应该会吧。只是可惜了……”爱因斯坦叹了一声,“我们本来想收集一些时振子的。”
“咦,好像风停了?”
“这么快就消耗完了?”爱因斯坦探出头,向不远处望去。
地上一片狼藉,一些低矮的灌木被连根拔起,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在原来时振子聚集的空间下方,沙石被裹挟着堆成了一个小土丘。
电缆,操控板,连带着发电机,已经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地上一片空荡荡的荒凉景象。
十一
“快看!那是什么?”费曼把抱着树干的双手松开后,突然转身向着众人大喊起来。
大家陆续从石洞中钻出,往前面看去。
在沙石堆成的土丘上方,有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球。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阳光透过小球,在下方圆锥形的沙丘上形成了整齐的彩虹般的光环。七色光有序地从内环向外逐次排去。沙丘上光影环绕,宛如仙境。
“它们结晶了!它们竟然结晶了!”
汇聚的时振子终于彼此连接,自发地形成了晶体结构。在结晶后,它们活跃的特性也为之一变,转而稳定了下来。
“这……这个应该算晶体吗?”
“当然是。你看周围的色散光环,它们是如此的整齐,说明在其内部已经具有某种对称性了。”
“是的,虽然我们不知道它们之间靠着何种相互作用而结合,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晶体。这是一种未知的晶体——时间晶体。”
“时振子可以与磁场相互作用,但不知道时间晶体如何?”
“我们现在不妨做个大胆的实验!”费曼微笑着说,然后突然向沙丘上方攀去。沙丘并不高,他几步跳上紫色的区域,然后顺次爬过蓝色、绿色、黄色。红橙部分的地势已经很平缓了,他几步跑过去,站在了山丘的顶部。
在他的头顶,球状的时间晶体静静地停驻在那里。
他抬起右手,慢慢地伸向时间晶体。
终于,他一手握了下去。
球体并不大,被费曼一手便包裹了进去。马上,他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想……我拿到它了!”
“我们竟然可以触碰到它!”
“那也就是说,它可以与外界物体有电磁相互作用。”
“但是显然不受重力的作用。”
“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想过吗?”狄拉克突然说,“既然时间晶体可以与其他物体有电磁相互作用,也许它也像其他自然晶体一样早就存在了,只是一直没有被人们发现。它们可能被埋藏在地下某个地方,甚至形成一片时间晶体矿。”
“也许也曾被人发现过。”泡利挤着眼睛提醒大家说,“你们忘了吗?罗家的先人曾服下的仙丹。”
尾声
停靠小岛三天后,重新启航的时间终于到了。据罗家人说,从这里西去不远,便是中国的上海了。
看着罗家一族人在岸边远远送行的身影渐渐变小,直至消失,船上的一行人也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离开这个岛了,”泡利转过头问费曼,“那些家伙也挺可怜的,不过现在终于也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了。倒是我们,接下来去上海吗?”
“逃出来前,我听一个租界的朋友说,上海已经被日本占领了。”薛定谔说。
“那我们还去!”泡利显然吃了一惊,“这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吗?”
“不。”费曼松开紧握的右手,散发着五彩光芒的小球又悬浮在空中。他用手指一拨,那小球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我们不去现在的上海——如果大家同意,我们去一百年后的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