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室的墙壁上只有一个窗口。往外看去,是一片荒凉的泥沼。一些枯萎了枝干的荷叶静静地趴在褐色的泥地上。远方有一片浅绿色的地带,间或地反射着阳光——那或许是一个湖,或者一条河。
不管这是哪里,总之离市区很远了。我印象中,即使是市郊也很难见到这样纯粹的自然风光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另一种不安渐渐在我心里发酵。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用力拍打着牢室的门,大声喊道:“有人吗?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仍然是一阵令人恐惧的静寂,没有人回应我。我甚至感觉我被丢弃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上,这个星球只有我一个人。
不对,哪里不对!
慌乱中,我四顾望去,又凑到窗口远眺,渐渐的,一种熟悉感从我心里冒了出来。我好像突然间对这个牢房熟悉无比——这房间的形状,靠窗的桌子,墙边的木椅,甚至对地板的触觉,都有给我一种亲近感。
我苦笑着,心里自嘲道:“难道我上辈子在这里坐过牢不成?”
虽然算是个资深黑客,但我一向谨慎小心。别说监狱了,就是警察局,我这辈子也是头一次光顾。我摇摇头,似乎要把这种荒谬的熟悉觉甩出去一般。恍惚着,我坐在椅子上,右手习惯性地一抓,从一个塑料盒子里拿出一颗巧克力,抛进了嘴巴里。
我愣住了。
我看着右手边出现的那个塑料盒子,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桌子上的?我刚才为什么竟然没有注意到它?
我总是把即食的巧克力放在这个塑料盒里,当我在书房中休息的时候,从椅子上一伸手就可以够到。这也已经成为了我的一个习惯动作。
可是这个盒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仔细地端详着盒子,我确信它就是我放在书房中的那一个。巧克力的类型也是我一贯喜欢的。这时候,我终于正视一个事实:这个房间带给我的熟悉感,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当我静下心来认真观察之后,结果更是令我大吃一惊。牢室的大小和布置,简直和我的书房一模一样!
我用力掐了一下脸,疼痛感迅速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中枢。这不是梦,但是却比梦境更荒谬。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晃着来到窗边。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荷叶的影子。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决定做一个实验。
六
在窗台下方的墙上,是一片煤灰似的黑色污渍。
我慢慢地把手伸过去,在靠近墙面的空气中一抓,一股冰凉的感觉清楚地从手上传来。我向手上看去,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
我知道抓住的是什么,那个一个壁柜的把手。我紧紧地抓着它,渐渐的,它出现在我的眼前。轻轻拉开壁柜,里面传来我熟悉的纸质旧书的味道。我曾经是一个纸质书的收藏者,一度迷恋着它不同于电子书的触感和味道。当然,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我的收藏就堆在书房中的一个壁柜里。而这个壁柜,现在正逐渐展现在我的眼前。
终于,我可以完全看清眼前的壁柜和里面一摞摞泛黄的书籍了。原来的那一团黑色污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站起身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现在在自己的书房里,我确信这一点。
从这一点出发,我很快梳理了一下事情的脉络。一个警察,把我从家里带出来,绕了一个圈,又送回来我家,却让我以为被监禁在牢里。“他们”似乎可以干扰我正常的视觉和听觉。被抓之前,我正准备向政府通报文件失窃的事件。失窃的文件是一个对付“白雾”智能体的终极方案。而文件失窃事情是几天前一个叫做“自由突击”的组织威胁我做的。
我突然又想起来,盗取文件那天,我上网所用的终端,使用的也是和我家里终端同样的密码。想到这里,我几乎忍不住要大笑起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叫“自由突击”的组织,也没有前来抓捕我的警察。如果我所料不错,我看到的这些人和周围的环境,完全是我看到的“白雾”幻化而成的。那天盗取文件时所在的地方,也正是在我的家里!可惜我当时竟一点也没有察觉。现在想来,当时那Z字形的折回木梯,不就是我所在的单元楼的楼梯吗?
我竟完全成为了“它”的傀儡!
“不要装神弄鬼了。”我对着空中的白雾喊道,然后转身起来,径直朝着左边的墙壁走去。那里是书房通往客厅的大门——虽然现在看上去只是一片阴冷的石壁。我估计好位置,用手在墙上左右探试了一番,然后把什么东西猛地拉开。
门开了,我笔直地朝着石壁上走去。明知是幻觉,但看着石壁扑面而来,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厅了。王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微笑着看着我。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仰着头,用手揉捏着一个凝成球状的雾团。那雾团快速在他手中变幻着形状。
我冷哼了一声,径直从他身体中穿过,打开了大门。大门外是一处悬崖,往下看去,深不见底。
“你想去哪里?”他仍然微笑着说,“哦,还没谢谢你那天给我拿到的文件呢!对了,你想知道‘大洪水’计划是什么吗?”
我知道前面只是楼梯间而已,正鼓足了勇气往前走去,听到他说的话,仍然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计划是什么?”
“哈哈,我也不知道!”他夸张地笑了起来,“那文件里把各个控制机构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但是并没有计划的详情。”
“是吗?”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真的。”他突然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要去干嘛,但是没有用。”
我试着用右脚踏前一步,脚稳稳地踩在悬崖上方的空中,我长出了一口气。
“好吧,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件事——你要怎么样去十公里外的政府大楼呢?”
我继续摸索着下楼。王力紧跟在我后面,絮絮叨叨地说:“你不会还想着用基站吧?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最近的传输事故可是有点多哦!”他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放心,我不会去基站的。”我头也不回地说。
“哦?”这次他倒是有些吃惊,“难道你还想步行过去?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可以轻易让你迷路——哦,有导航仪也不管用,因为你根本看不到正确的路线图。”
我抬起手臂,想看看时间。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的却是一行文字:“瞧,你连时间也看不到。”
我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出楼梯口,来到大街上——虽然这里看上去只是一片沙漠。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除了等待,我别无办法。王力站在一旁打着哈欠,无聊地左顾右看。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突然问道,“——让我能看见这些散逸的物质波。”
“很简单,在你的物质波传输的时候,散射一部分视锥细胞的物质波就可以了。”他眨了眨眼,“当然了,散射的位置和数量要控制得非常精确才行。”
“在我之前,你对别的人做过实验性的散射吗?”
“做过几次,刚开始控制得不太好,让几个倒霉蛋变瞎了。哈哈,不过多试几次就没问题了。”
“不止视觉,我的听觉也变异了吧?”
“不错。我本来还想虚拟出类似触觉的感受,那样就更真实了,不过一直没有成功。”
“那么,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不是说过了吗?我需要能入侵国防部网站的人。那时候我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他们正谋划着什么,但是我不敢确定。于是我蹲守在各个基站,搜索你们在基站传输前的扫描数据,正好在你的记忆数据包里发现了你过去的入侵事件。哈哈,我运气很好吧……”
这时,我往前伸展着的手似乎碰到了什么——那是一个人的手臂!我心神一震,大步迈上前去,抓住了那只手。
毫无疑问,那是在街上散步的某个人,此刻他也许正满脸疑惑地望着我吧。我本来可以叫他带我去政府大楼,但为了避免路上节外生枝,我采用了最直接的办法。
我握紧右手,一拳冲着他打了过去。我可以感到他肥大的身躯带给我右手的反弹。王力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竟然渐渐地看到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了。他体型庞大,我很诧异自己竟然可以一拳把他击倒。
躺在地上的男人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右手上的一个全息通讯腕表不停闪烁着。我知道,不用十分钟,我就可以出现在警察局里了。
王力叹了一口气,身体慢慢地化为一道白雾,消失了。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来:“‘大洪水’的总控室在近日轨道上,我几分钟就可以到达那里,把它破坏掉。你能在几分钟内通知到他们吗?这一局,还是我赢……”
七
“姓名?”一个半秃头的中年警察一边查看事发时的录像,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我。
“陈辉。”
“为什么打人?”
“听着,我再说一遍——现在事情很紧急,我要你马上联系国防部!”
他终于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我,半晌后,才悠悠地说:“把身份卡给我。”
我叹了一口气,把身份卡抛给他。
他有气无力地把身份卡在读卡区晃了一下,一个信息框立刻从空气里弹了出来。
突然,他两眼圆瞪着,一下子从座椅上蹦了起来。
他慌忙戴好警帽,冲我敬了一个礼,扯着沙哑的声音几乎是吼着说:“首长好!”
我完全愣住了,往后看了一眼,没人,扫向那个身份信息框,一行陌生的信息出现在我的照片旁边:“杨少川,国防部403所主任,少将。”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那警察忙把门打开,一个全身军装的士兵站在门口,对我行了一礼之后,用催促的语气说:“杨主任,现在请马上随我回总部!这是总司令的命令!”
几分钟后,我在那个士兵的带领下,通过一个加密的军用基站,来到了一处荒凉的星球上的一座庞大的建筑之中。
“杨少川,你总算是回来了。任务完成得不错嘛!”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冲我走来。
“我叫陈辉……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中年男子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脑袋:“哦,对,你现在还是陈辉!瞧我这记性。不过不要紧,你马上就是杨少川了!来吧,我带你去见司令。”
“你是?”
“哦,我是加贺光,你以前的同事。没事,待会儿你就什么都想起来啦!”
我们一路向前走去,不时有人向我们敬礼致意。很快,我们来到一个有着透明圆顶的大房间外面。加贺把手掌紧紧贴在门上,门缓缓地滑向了两边。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硕大的全息投影区,四周围绕着一圈黑色的沙发椅。现在,这些位置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他们正紧张地在面前的控制面板上调节着什么。
最里面的一个位置上,一个金发白眉的老头对我点了点头,指着身边的位置说:“少川啊,快过来,好戏就要开始了!”
“这是古司令!”加贺小声提醒着我,“走吧,‘大洪水’马上就要启动了。”
全息影像突然亮了起来。
在影像的中央,是一个耀眼的大火球。慢慢的,镜头对准了一个小区域,那里有一个长条形的太空站。事实上,它两头粗,中间细,像一根骨头。
“物质波全频段扫描开始。”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某个地方传出来。影像开始变得模糊,不时出现类似噪点的东西。突然,一个庞大的灰色阴影出现在画面上: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我一看到它,就不禁想到了章鱼——因为它就像章鱼一样用整个身躯裹住了太空站。
“锁定雾灵,是否立刻进行‘大洪水’计划?”
“立刻进行!”古司令坚定地说。
一个信息窗口突然从主画面中分离了出来,显示在座位的前方:
一百秒倒计时开始,100,99,98……
“自检情况报告。”
激发系统正常。
量子计算系统正常。
回路反馈系统正常。
冷却系统正常。
……
我突然转过头,面对古司令,问道:“那份文件只是个诱饵?其实近日轨道上的那个太空站并不是总控中心?”
“不错,”老头点点头,“这里才是真正的总控中心。”
“这是哪里?”
“火星。”
唉,我懊丧地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了,那份文件,连同我,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做得很好,”古司令拍了拍我的肩膀,“把它诱骗到近日轨道,这是计划最难的一步。它一直盘踞在地球上,我们实在是不好下手啊!”
我抽动着脸上的肌肉,勉强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这时,我身后的墙上,一幅奇怪的设计图引起了我的注意。
很容易看出来,那是一个太阳系的等比例缩微图。不过,在近日轨道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它们通过彼此的光路连接,形成了一个环绕整个太阳的巨型光环。我探过身去,右手捏住一个小黑点,慢慢放大,直到我看见它表面上清楚的印刻着的“UTC”的铭牌。
联合运输公司!
这难道是……激发器?我终于反应了过来,脑海中也记起了以前见过的基站中的激发器的模样。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我:是这样吗?
是这样,对,当然是这样!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能对付“它”呢?我恍然大悟。
围绕整个太阳,建立一个巨大的基站。把“它”吸引到其中,之后让基站激发,利用后选择的方式去掉“它”的存在——这就是“大洪水”。
这是一个巨型的矫正装置。物质在原地被激发,然后塌缩,没有传输过程。后选择程序可以保证,留下我们需要的,去掉那些我们要消除的。
10,9,8……
异常情况报告,目标正迅速收缩。
目标正远离太阳移动。
警告:目标加速。预计5分钟后脱离激发区域。
3,2,1,0……大洪水启动。扫描开始……
扫描预计时间:10分钟。
警告:目标预计4分50秒后脱离激发区域!
“启动011号应急预案。”古司令一脸严肃地说。
八
011号应急预案已启动。
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此刻突然在监视器下消失了。准确地说,它们被激发了。它们的物质波被调控着,从一个巨大的环,飞快地扩展成一个球形的波面。同时,这个球面开始慢慢向内收缩。它无声无息地扫过火星,接着又缓缓滑过地球、金星和水星。
最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围绕太阳的物质波的球面。
从近日轨道上急速冲过来的那个庞然大物一头撞在这个球面上。它的身形被散射得七零八乱,一团团雾状碎片四处飞溅。它退后一段距离,停了下来,重新集中了身躯,似乎在对这个阻挡物进行评估。
很快,它重新恢复了斗志,集中力量,往一个薄弱的地方奋力冲撞。
“反物质概率波准备!”
就在那个东西刚在球面上撞出一个洞,探出头来的时候,一群反物质孤波突然迎面轰击过来。在黑暗的宇宙空间中,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这股能量在各个电磁波段上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位于地球上的西半球的人们,此刻会看到天空中太阳的亮度正急剧增大。突然,在明亮的太阳的背景下,几个闪烁的光球出现了:它们急速地由小变大,即使是太阳的光辉也在这一瞬间暗淡了下去。这种诡异的景象持续了大约30秒,天空才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扫描预计时间:1分钟。
那个白雾组成的幽灵,这次拼了命地往外冲。它甩掉了一部分被反物质湮灭的伤痕累累的身躯,在密集的反物质网中左突右冲,渐渐接近了防卫区域的边缘。
“快了,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加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旁边。他咬着牙,狠狠地说:“我们还是低估了它啊。”
我也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前方,紧张地注视着影像中显示的情况。
扫描完成,激发开始。
从这一刻开始,从太阳外围的基站,逐渐往中心处延伸,所有的物体都渐次失去了它凝聚的形状,被激发成为量子概率波。几分钟后,整个太阳都会瞬间消失在宇宙中。紧接着,庞大的环形基站将会通过后选择程序,让太阳重新塌缩为退激发的状态。
那团巨大的白雾突然不再往外突了,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刚刚挣脱了反物质包围圈的它,一下子安静下来。
“哈哈,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它已经跑不出激发区了!”在大厅里,一个声音高兴地喊了出来。
“它不动了!它放弃了!”
古司令也似乎舒了一口气。他打开专用通信频道,一个全息的公告信息立刻弹了出来:一个白色的会议厅里,五个苍老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央。其中一个缓缓地开口说道:
所有的“大洪水”计划的科学家、工作人员们,你们辛苦了。我们胜利了!
这次对“雾灵”的战斗,让我们再一次认识到,在享受科技在带给我们的各种便利的同时,我们也一定不能忽视其背后隐藏的种种危害,甚至危险。在这次的危机过后,联邦政府将着手规范基站建立的标准,远程传输……
我站起来,绕过这个公告框,继续注视着前方的影像。那团白雾正静静地盘踞着,一动不动。眨眼间,物质激发的浪潮就像洪水般淹没了它——然后,太阳慢慢缩小,阳光也渐渐地不那么刺眼了。
总控室里的人已经开始击掌相庆了。
加贺一拳打在我的胸口,笑着说:“走吧,咱哥俩去喝一杯。”
“好,”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把他拉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不过这之前,先听我说几句。”
“好,你说!”
“虽然现在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不过我也大致猜到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听听我猜得对不对:我原来是这里的一个什么主任……”
“你是网络安全局的主任。”
“好,你听我说。当你们发现雾灵的存在后,想了各种办法去对付它,可惜成效不大。最后,你们决定把它从地球上引开,用刚才我们看到的‘大洪水’计划彻底消灭它。那时候,它正在四处寻找人类傀儡去给他盗取机密文件,于是我就被选为这个诱饵。你们通过一个类似于矫正基站的装置,用一段你们精心编织的虚假内容替换了我原来的记忆。从那以后,我就以‘陈辉’的身份存在。直到雾灵找到我,让我完成这件使命。”
“不错,你猜的大致都对。不过有几个地方不准确:第一,当初是你主动申请去完成这个任务的;其次,虚假的记忆内容也是主要由你自己构建完成的。为了使记忆更真实,你甚至亲自充当黑客,入侵了几次国防部的网站。”
“你刚才说,我是网络安全局的主任?”
“不错,这里的网络安全系统的主体框架就是你领导完成的。”
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吧!我苦笑一声:“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围绕太阳建立这个环形基站?”
“为了就近获取能量。如此庞大的基站,即使是用聚变反应堆供能,也远远不能满足需求。”
这时,整个房间终于完全黑了下来。大洪水的浪潮已经完全合拢,太阳整个消失了。
后选择程序开始运行……
九
当我从矫正基站中出来的时候,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我披着一件厚厚的风衣,四处望了望,没有白雾——或者说,我再也看不见它们了。
风呼啸着在钢铁森林中吹过,给人带来刺骨的寒意。
这里是莫斯科,这一届的地球联邦政府所在地。总统和所有的议员正在总统府会议大厅里进行激烈的争论。
对于是否围绕地球也构建一个类似的巨型基站,大家各执一词。有的认为这会有助于控制各种自然灾害的发生,也有利于打击犯罪,另外的则认为这会严重侵犯人权,甚至导致专制政权的出现。
我对这样的争论其实毫无兴趣,而且现在还有个更值得我们头疼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去解决。我抬头望了望,在林立的高楼的缝隙中,三个红彤彤的太阳正高高地挂在天上!
这是“雾灵”最后的反抗。
我们仔细分析了当天的录像:在物质波激发浪潮到来的一瞬间,从“雾灵”中分出了一部分,迅速冲向太阳的内部,并且在那里凝聚成了实体。那凝聚体持续不断地压缩,终于引发了核爆。核爆的能量打破了太阳内部系统的平衡,在太阳表面形成了一次短暂的电磁风暴。在总控室与基站通过EPR效应保持量子通信的磁矩阵里,受到这最后的一股狂暴的电磁场影响,一个磁畴突然改变了它的方向。
这个改变带来的结果,不过是让存储的变量从01变成了11。但不幸的是,在后选择程序中,那个变量代表的意义是太阳的数量。
我茫然地在街上走着。街道上打扫得很干净,行人也很少。只有道路两旁的白桦树被风刮着,发出一阵“哗哗”的响声。但我总是无端地感到,有重重的迷雾在身边环绕着。
我真的是我吗?浮现在我眼前的,真的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吗?
我真的无从判断。
后选择程序决定了一切。我这样想着,再次用手在面前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