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仿佛在泥淖里挣扎。他的脑中闪过自己最后的结局:在自己的时间流停止了之后,身体将完全动弹不得,意识会逐渐模糊,直至消失。因为时间是运动的量度,时间的停止,也就是运动的终结。就像照片,一切停止在快门闪过的那一刻。

而与此同时,他与外界的互动也将大幅减小。他不再呼吸外界的空气,不再进食,不再行走。这使得外面世界对他的时间流交换也大大的减弱了。如同一个沉在小溪底部的鹅卵石,水流匆匆而过,他却只能陷在泥沙和水草之中——

化身为一块石雕。

打了个冷颤,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儿时老家的后门处。这是一个长条薄石板围成的小院。嫩绿的青藤满满地攀附在上面,开出各色小花。

不知不觉,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时间逆流到了清晨——现在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还在做着这一晚最后的美梦吧。

这时候,在晨光照耀下,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从狭窄的街道一端倒退着走了过来。他穿着棕色的长袖巴萨球服,抱着几本书,低头沉思着什么。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男孩似乎有些惊讶,睁大眼睛反复看了他几眼。

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从他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他情不自禁地冲了上去,伸开手,抱向男孩。这是一种由复杂的情绪驱动出的行为,里面既有对往昔岁月的怀念,也有在这个逆时间世界里的恐惧。

紧张的肌肉开始放松,他笑着,把手轻轻的搭在了男孩的肩上。

一股眩晕感突然出现,眼前一黑,全世界陷入了虚无之中。

只有手心的温热还在。

身体完全僵住了,不过奇妙的是,意识却像是得到了自由一般,在躯壳中肆意的流动着。什么也感觉不到,整个宇宙消失了。不冷,反而有一种沐浴在阳光下的暖意,意识开始变得暖洋洋的。

这时候,他碰到了另一股意识——是那个男孩。

“这里是什么地方?”男孩很惊慌,这种情绪从意识的颤动中清晰地传达出来。他用舒缓的情绪包裹着男孩,直到后者慢慢平静下来。

“你是谁?”男孩的意识再次颤动。

“我就是你。”他用意识回应道。

“我不明白。”

“我是43年后的你。想想海因莱因的《入夏之门》,你初一的时候看过的。”

“啊,……时间旅行!”男孩愣了片刻,然后兴奋地说,“你是未来的我!想不到在这么近的未来就有时光机了!哦,对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碰到过来自未来的人呢?”

“因为旅行是单向的,只能向前。”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一个意外。”他环绕着男孩的意识打转,斟酌着语言,“我的目的地其实是两千年后。”

“时光机出差错了吗?”

“不是机器的问题。”他想了想,“就像扔一个小球,用某个力,可以把它扔到20米之外,但是半途中,如果有一堵墙,那么这个小球就会被弹回来——甚至弹落到你的身后。”

“我还是不太明白。”

“唉,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有一个时间壁垒,就像空间上的墙一样,它在时间的维度上给我们这个世界限制了一个尺度。如果我的猜测成立的话,这个壁垒就在公元3034年。我从2056年出发,设定为2000年后,结果被弹回到2013年了。”

在男孩面前,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了自己在这一天里的遭遇。逆向的时间流,万能的复原机制,改变的历史,以及逐渐变慢的流速。

“我想,最接近这种状态的物理存在大概是波。我是一列从壁垒上反射回来的波,与你们的波速方向刚好相反,于是在我的视角看来,你们的时间流是逆向的,而且是正常流速的2倍。对了,你学过波的传播了吧?”

“刚学过。”

“哦,是啊,那个光头物理老师教的啊。”

“嗯,光头陈。”男孩似乎想笑,他的意识愉快地颤动着。

“对了,是驻波啊!”男孩突然冒了一句。

“什么驻波?”

“现在的状况啊!两列相反方向传播的、同频率的波,碰到一起的时候,不就会形成一列静止不动的波形吗?”

“啊……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时间流变成了静止的驻波状态?”张文捷细细一想,赞同道:“不错,很有可能。如果说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时间频率,那我们应该具有相同的频率,这也是形成驻波的重要条件:两列波必须是相干波。形成驻波的同时,我们的时间流停止了,所以现在一切外部信息都无法传递到我们这个系统里,看上去,就像世界万物瞬间消失了一样。”

“那……接下来会怎么样?”男孩变得有些忧虑,“会一直这样吗?”

张文捷认真思考了片刻,他裹挟着男孩的意识,小心地安抚着他。这时,一股裂痕开始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出现。

“看到了吗?”他指着裂痕对男孩说,“这个驻波并不稳定。原因是我的时间流速与你不同。在与你接触之前,我的流速已经因为损耗而降低了很多。这导致我们两列波干涉形成的是一个衰减的驻波。”

这时候,裂纹开始扩大,他感到自己和男孩的意识之间出现了一丝微弱的阻隔。

“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听着,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务必完成。几十年后,当时光机制造出来以后,你要传送一台机器到我们现在的时间点来。像我一样,你只需要设定目的地是两千年以后就可以了。壁垒会把它弹射到这里。”

“我明白了……你是要利用那台时光机再次弹射回来……”男孩的话断断续续的。

“不错,我不能在这个地方等死。”他激动地说。这时候,裂纹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时空,两人的意识渐渐分开了。

火车要开了。他仿佛身处火车站的站台,听到了一声清脆悠长的汽笛声。

“记住,永远别抽烟!”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用尽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车轮转起来,时间重新开始了流动。

男孩倒退着回到了小院,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在他的时间流里,这时候的男孩对刚才那段经历的记忆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是,在真正的时间流中,男孩会带着这个记忆往学校走去。也许一整天他都会心不在焉的,在课堂上发愣。刚才的事情是真的吗?他会开始怀疑,是不是科幻小说看多了,出现的幻觉?

不过那位大叔长得好像爸爸啊!他想,也许真的是未来的自己。看他用那么严肃的态度说的话,还是认真对待吧。

他翻开笔记本,一笔一画地记下了这件事。

“这下应该不会忘了吧?”他小声嘀咕着说。

下午放学的时候,在学校后门的黄葛树下,他再次看到了未来的自己。那个男人现在正一动不动地蹲在树下,盯着树干上的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

男孩悄悄地从他身边经过,瞟了一眼他在看的东西:那是一只正沿着树干往上爬的蚂蚁。

“拜托了,千万别忘了啊!”他又想起了那个男人颤动着意识喊出的话。

咱俩谁跟谁啊!别这么客气。他心里无声地回答道。

尾声

黎明的微光渐渐消失,黑暗开始笼罩大地。

他无助地等待着,身体越来越沉重。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尊雕像的时候,一个白色的箱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流线型的外表,精致的做工,一个熟悉的标志烙印在它的外盖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当手触摸到它时,一股暖意涌上心头,身体开始重新变得灵活起来。

打开盖子,箱底躺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白纸。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他知道是谁写的:

按照你的要求,东西都送过来了。太久了,希望我没有记错时间。

我去3034年了。我想亲自到时间的尽头看看,看看那壁垒到底是什么。盒子里是这一年生产的肺癌胶囊,吃一颗就行了。

世界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想象,文字也变化了很多。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适应了这时的生活。

每个人都知道壁垒。事实上,在小学课本里就可以找到对它的描述。

它不是一个自然的存在。某种外来的力量构造了它,试图束缚住人类发展的脚步。

在我们的时空中,这样的时间壁垒不止一个。上一个壁垒在6500万年前,很多那时候的生物因为没有能够跨过这个时间上的坎,而在之后的时间里消失了——比如恐龙。

明天就是碰撞壁垒的日子了。人类已经建造出了一些我完全搞不懂的仪器,据说有很大的机会打破壁垒的束缚。

所有人都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局面出现。

一切都看明天的放手一搏了。我很想知道壁垒之后的时间,会出现什么。

拿到机器后,目标设定为6500万年以后吧。你就可以靠着那时候的壁垒再反弹回正常的时间流中了。祝你好运。

顺便说一句,我一生从不抽烟,现在,肺仍然很健康。

他嘿嘿地笑了几声,一口吞下了一个胶囊,长吸一口气,躺进了箱子里。

没办法精确地设定目标,因为不知道上个壁垒的准确坐标。他试着输入了一亿三千万年,犹豫着又减去了几百年,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确定按钮。

再次醒来的时候,仍然在一片河滩上。他扒开泥土,找到一只蚂蚁,看着它慢慢地爬了一段路,他长出了一口气。

一辆轿子突然在身边停了下来。一个穿着粗布白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好奇地跟着他蹲在地上,看着泥土中的蚂蚁,问道:“大师在看什么呢?”

“蚂蚁。”张文捷头也不抬地答道。

年轻人颇觉有趣的笑了起来:“晚生沈括,沈存中,不知大师法号?”

他略微有些惊讶地看了沈括一眼,站起来,摸了摸因为放疗而掉光了头发的脑袋,若有所思。

“宋朝啊!”他轻声嘀咕道。

没有塑料垃圾,没有废弃的酒瓶,河滩上很干净。凉风吹来,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

在这里做个和尚也不错。他嘴角向上翘起,看着沈括,笑了。

“贫僧文捷。”他认真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