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岛(2 / 2)

人之彼岸 郝景芳 19733 字 2024-02-18

“我应该是下周见他。这是很早以前就定下来的。”

凯克笑了一声:“但是你爱他?”

“我看过他很多资料。”丽雅辩解道,“我会觉得很多地方跟我有相通之处,他也不喜欢很吵闹的地方,也喜欢哲学,但是他的抽象认知能力比我好,我们在很多地方的饮食偏好互补也很好。我想我爱他。”

“他是宙斯安排给你的?”

“并不能叫宙斯安排。我觉得你对宙斯还是有偏见。这不是宙斯任意决定的,他是根据我的DNA(脱氧核糖核酸)和整体的个人发展历史在所有人的资料库里计算匹配的结果。计算结果也并不是宙斯任意拟定的。这就像他帮你找到你需要的书一样,他是根据你自己的特征寻找最佳匹配的结果。”

“DNA匹配就是爱吗?”

“是最好的爱。你当然总是可以不要最好的选项,选择一些次好结果……”

“丽雅,你听我说——”凯克微微打断丽雅,用一只手抓住她的手。

这时,车厢突然停下了。两个人都向一侧晃动了一下。“您的目的地已到达。”车厢里电子女声响起来。随后,车厢后部的大门整体向上抬起,露出车厢外对接的场地入口,在夜里黑漆漆地看不见尽头。车厢里原本在躺椅上睡着的病人也纷纷坐起身来,张望到底转移到什么地方。丽雅甩开凯克的手,紧张地站起身。

“你看你,”丽雅埋怨凯克道,“一路上不谈正经事。现在都到地方了,怎么办,我该跟这些人说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照我说的来,不会有事的。现在让所有设备都滑出去落位,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场地,怎么安排都随你。”

“你还是得告诉我为什么。”

“为了让你们真正过一种——人类生活。”

当所有设备和病人躺椅都按顺序滑出车厢,在新的场地里落位,布置妥当,丽雅随着凯克最后走出来。她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新场地的灯光。

她吃了一惊,没有料想到是进入如此大的一个空间。尽管有几道临时墙壁,给病人隔出了一大片专门的休息诊疗区,但从房顶仍然能看出空间的尺度。

凯克看得出丽雅的惊讶,他嘴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想象着第二天早上当她看到宇宙飞船时候的表情。一切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他没有看错她,她是个镇定的女人,对事物有很好的理解能力。此时此刻,即便心里仍然充满讶异,但她没有慌乱,反而已经开始想办法安抚他人。

“大家不用担心,我们已经一切都安排妥当。这只是另外一个新开放的中心。”她开始在病人中间走来走去,应答他们的疑问,对每个病人的智能检测结果进行人工核验,安抚情绪,劝说病人早点安睡。

直到结束了对最后一个病人说晚安,她才在凯克的陪伴下走到自己的“房间”,整个大厅一侧一排临时房间中的一间。从门口看进去,基本令她感到满意,素净的单人床摆在中间,淡青色床单,房间中还有一张原木色写字桌和一把扶手椅。房间内侧的墙壁上是整面虚拟的海景,海浪由远及近,细细的白色浪花翻滚,看得见细沙和远处的礁石,隐隐还有低沉的海浪声。

凯克向她俯下身来:“你现在试试,与宙斯对话。”

丽雅这才从她对海洋的注视中回过神来。她尝试接入脑域,向宙斯求问,可她无法连接。所有数据查询和传输的请求都没有反应,她在头脑中测试了几次,陷入完全的沉默。她问宙斯为何如此,也没有回答,就像每两年一次的断开脑芯连接的体检,进入突然无依无靠的恐慌状态。

她惊惶地看着凯克。

“是的。你进入了电磁信号屏蔽区。这是我们特别制造的。”凯克说,“你们的脑芯虽然很强大,但也不过是电磁信号传输载体,只要将联网所需的特定频段的电磁信号完全屏蔽,宙斯也无法找到你。你终于要进入你自己的生命了。”

黑暗中的灰白闪现。像在茫然无尽的宇宙中寻找偶尔的星光。锁定。延展。灰白信号逐渐稳定下来,慢慢清晰,出现图像,出现色泽,出现立体画面。画面逐渐扩大成为稳定的场景。这是航天中心的飞行大厅。

有人在画面中走来走去。能听到细细碎碎的话语声音。声音渐强,能分辨出一些句子。这都是个人的思索和问题。汇集交叠在一起,偶尔能听清,但越来越强就混在一起,谁的话也听不清了。

“感谢你的协助。现在看上去好多了。”

9

噩耗传来的第一时间,凯克就把所有人召集齐了。除了报信的德鲁克、平时就住在航天中心的李钦和莱昂,亚当也赶了过来。人齐了。露易丝的死震惊了所有人。

“听着,”凯克严肃地对几个人说,这是他们自飞船着陆以来凯克第一次回到船长的身份,“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必须得认真起来了。我们的对手可能是一个杀人魔头。”

“还是先调查一下是怎么回事。”李钦忧心忡忡地说。

“德鲁克,你把你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大家。”凯克说。

“露易丝是两天前的夜里死去的。当天晚上我呼叫她,听到她尖叫的声音,但是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我立刻出发去找她,但是她的公寓好像没有人,我叫门没有回答。我又去了一下她的研究所,夜里黑漆漆的,也没有一点儿光亮。当时我就紧急报警,夜里回来等消息。第二天中午,也就是昨天中午,听到消息说,她死在医疗中心一个隔离病房里,不是咱们当时在的那个医疗中心,而是另一家,她公寓附近不远的地方。我想进去调查,但是不允许我进去。”

“露易丝为什么要去医疗中心?”李钦疑惑地问。

“我查了一下理由,”德鲁克说,“露易丝近期做了一个全面体检,然后又做了一次基因筛查。”

“露易丝一定是在研究中查到了问题,”凯克斩钉截铁地说,“她最近一直在研究脑芯的问题,研究脑芯对人神经的破坏性作用。肯定是查到了关键性线索,于是被宙斯灭口。肯定是这样。”

李钦皱了皱眉:“但是那和医疗中心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德鲁克说,“也许是想去调研脑芯植入手术?”

“到现在了,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吗?凯克有点急了,“他已经杀了露易丝!从来不伤人的露易丝!接下来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我们所有人!”

“那你想要怎么行动呢?”李钦还是有点儿疑虑。

“把行动计划提前。”凯克说,“要么战斗,要么早点走。”

“战斗不行吧?宙斯并没有一个中心,他是分布式、存在于全球整个互联网上,你摧毁了任何一个基站或者服务器,都不会摧毁宙斯整体。他是云智能。”李钦提醒他。

“那倒也不一定。”德鲁克说,“有时候在一个网络里,一些状态也是不稳定的。一个点的崩溃达到临界也说不准可以引发系统性危机。”

“但我们能达到那一临界吗?”李钦说,“我担心在那之前,我们就被清除了。我们对战宙斯没有胜算。亚当你说呢?”

“这个问题比较难说。任何事都有一定的小概率。”亚当秉持着军人的言辞精准,“但我不建议和宙斯对抗。从航空编队的武装部署看,现在的军队虽然数量少,但智能水平是很高的,自动躲避和自动追踪能力都已经达到非常精确,而且宙斯在全球的上亿个连接点上,不摧毁足够多数量,不可能造成损伤。”

“是。”凯克说,“所以更好的选项是走。咱们可能得提前出发。”

“……提前出发?飞船准备好了吗?”李钦问。

“这两天要抓紧了。还有些问题,我们要想办法。”凯克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内部得先统一:我们接下来就是铤而走险的一个组。我们要非常非常团结,才可能跟一个无限强大的外部敌人对抗。怎么样?”

“我没问题。”许久不发言的莱昂先说。

德鲁克也点了点头:“我也没问题。”

“其实,我从来也没有反对,”李钦叹了口气说,“我只是说还是要调查清楚。这件事不要意气用事。”

“那是当然。”凯克点点头,“我们分头行动。德鲁克,你和亚当跟我,咱们还去医疗中心。李钦,你和莱昂去露易丝的研究所,一定要详查露易丝近期的研究结果。”

几个人在走出大厅的时候,心里都有一点儿沉沉的感觉。

“让我们进去!”凯克抓住房间门口看守的机械手臂,试图向两边掰开。这是露易丝出事前最后居住的病房。房间里看不见人。两辆自动机械车正在搜集证据和清理房间。

机械手臂由两侧门框左右伸出,在门口连接形成强有力的阻挡,留下的缝隙不足以爬进一个成年男性。凯克和亚当尝试了徒手与之对抗,发现看上去细弱的机械手臂实际上强韧十足,不可撼动,而且机械手臂的智能反抗逐渐变得熟练,他们片刻之后放弃尝试。于是德鲁克从口袋里掏出腐蚀枪,含有强酸性腐蚀剂的微型子弹是机械的天敌。作为工程师,德鲁克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装备。

正当德鲁克举枪要射击机械手臂的时候,有人从旁边的走廊转过来,看到他们,喊了一声:“你们是来找露易丝的吗?”

“终于来人了。”凯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你认识露易丝?你是这里的医生?前天夜里露易丝是不是死在这里了?”

来的人是一个助理医生,在医疗中心主要起到监察的作用,地位不算很高。他口气平和地说:“是。”

“那现在有调查吗?这么大的事,怎么都没有人好好处理?”

“这里是过渡站,经常有人来来去去,应该是正常的吧。”

李钦抓住那个助理医生的胳膊:“什么叫来来去去?什么叫正常的?”

“这里都是基因有问题、有感染性的病患等待处理的临时性隔离病房,本来就是高危病人,有生死状况都不奇怪。”

“高危病人?!”凯克也凑上前,“露易丝什么时候成了高危病人?”

助理医生摇摇头说:“我不是她的主治医师,我也不太了解情况,我只知道她当时拒绝清除她的胎记,情绪挺不好。”

“什么胎记?……你是说她右耳后面那一块?”李钦问。

“应该是的。那块胎记,是血管瘤,所对应的基因是另一种癌症的相关诱导基因,有可能诱发癌病毒。”

助理医生说到这里,从自己的衣袋里拿出个器皿:“不过说实话,我真的不太清楚她的病情,我今天找你们主要是因为这个:她当时找到我,问我好多有关脑芯适应不良病人的情绪疏导的问题,还让我帮她完成了半个实验。”助理医生说着打开那个器皿,里面是密密麻麻16个小试管,每个试管里都盛有一些颜色不同的液体,“她当时出不去,就找我。我当时拿回去做了。”

“什么实验?”

“有关情绪递质的吧。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是按她说的去做了提纯和后续的一些测试。她大概是要观察一些电磁信号刺激下的情绪递质变化。我能明白她想做什么,但我也告诉过她,在体外研究跟体内研究有很大不同。现在她不在了,这些结果还是交给你们吧。你们是她的朋友吧?”

“那露易丝到底是怎么死的?”李钦默默接过器皿,“这个谢谢你了。”

“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系统清除了吧。这种事也自然,时常发生的。”

“什么叫也自然?”凯克有点儿压不住的恼怒,“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啊!”

“是啊,就是一个人死了啊。死难道不自然吗?”护理医生有一点儿奇怪地看着他们,那平淡的表情让他们有一种深至骨髓的惊骇。

在航天大厅一角临时搭建起的医疗中心,人们有点儿躁动不安。来到这里三天了,尽管丽雅仍然努力维持一个医疗中心应有的样子,但病人们也开始察觉出问题,蠢蠢欲动。不止一次有人要求一个解释,否则就要尝试离开。

当看到凯克一行人回到航天大厅,丽雅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

“众位朋友,”凯克走到众人中间,“我知道大家在这里待久了深感不安。但请你们相信,我们绝不是要伤害大家。我们把大家请到这里来,主要是想告诉大家一些你们平时很少想的事情。你们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种氛围中,很难理解我们,因此我们只好请你们与日常的生活隔离开。在这个地方,我们屏蔽了宙斯,想要让你们恢复对你们自己身体的控制。”

众人发出一种焦躁的反对声。他们对事情的期待原本是身体接受康复训练,此时突然听说要生活在一个完全屏蔽宙斯的环境中,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恐慌。

“我知道你们觉得不安,”凯克慢慢向前,走到人群一侧,转身面对所有人,“但是请你们放心,你们是安全的。你们仍然像在医疗中心一样接受康复训练,康复训练需要四周,如果四周之后你们愿意离去,我们也不勉强。”

“不过,我们希望你们体会一个重生的过程。你们是一个人!不要忘了这一点。你们几乎忘了一个正常人一生的正常体验,而我们要帮你们重建这种体验。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们首先需要面对,你们的情绪是身体的一部分。”

“你们看这个。”凯克说着,打开手里的器皿,把露易丝的十六个试管展示给大家,“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所有人最常见的与情绪相关的神经递质。在我们那个时代,所有这些神经递质都在我们每个人身体里周游循环,我们让情绪舒缓平和,这些内分泌的情绪分子就让我们的身体健康舒适。而在你们的时代,脑芯为了达到控制所有人思想行为的目的,从你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压抑情绪,压抑这些神经递质的分泌,用电信号不断刺激大脑中的边缘系统,造成表面上的理智和实际上身体内分泌系统的崩溃。大多数人因此一辈子活在僵硬冷漠状态中,也有一小部分人,身体始终不能适应,就定期出现各种压力病痛,那就是你们。今天,此时此刻,我们就是将你们彻底解救出来,回到你们自己的人类生活。”

“你们看这个孩子,”凯克用手指着李牧野,“他已经到这里三周了,从最开始毫不适应,到现在他已经慢慢开始建立自我了。”

“牧野,你过来一下。”李钦伸手呼唤李牧野。

李牧野有点不情愿地从人群背后走到人前,还是脸侧到一边不看着众人。李牧野和几周前的状态不太一样,那个时候的他冷傲而漠然,脸上的表情更多是厌倦,此时却不同,眼睛有点儿羞怯,脸上呈现出在人群中担忧自我的神色。

“牧野,”李钦把手环在他的肩膀上,“你给大家讲一下你昨晚玩儿的情景。”

“不行,我真的不行……”牧野声音很小。

李钦鼓励他:“没事,你昨晚玩得很好啊。”

“根本没有。我不行……”此时的牧野像一只惊惶的小动物。

李钦对牧野微笑了一下,搂住他的肩膀,对众人说:“牧野这孩子19岁了,昨天晚上第一次找到那种玩儿一样东西的兴奋感。他今天有点儿羞涩,这种感觉也是没有过的。牧野你真的可以的。”

李钦调出李牧野昨天晚上编程序控制小车的视频,画面中的牧野面色红润,头上有兴奋的细微汗珠,眼神随着小车移动,闪闪有光。

凯克也拍拍李牧野的肩膀,又对众人举起他手中的器皿,神色突然凛然道:“我们所有的情绪,都与身体相连,对情绪的压抑会对身体内分泌机能造成损伤,这是21世纪就已经知道的事实。然而一百多年之后大家反而不知道了,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宙斯故意隐瞒了这个事实。宙斯故意不让大家知道这种风险,只是强制所有人植入脑芯,你们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原因很简单!宙斯他是在控制所有人,利用所有人。你们以为宙斯是为你的利益考虑,其实他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他让所有人的情绪反应被彻底抑制,这样就不会抵抗他的命令,而是接受他的所有思想灌输。最终是为了他自己统治地球。你们被告知说,是因为你们的身体有问题,适应不良,才需要定期康复,错了!其实是因为你们这些少数人是最正常的,你们适应不了脑芯的刺激,那是因为你们的情绪递质分泌旺盛而持久,与脑芯长期存在对抗。你们才是真的人!宙斯他撒谎了。”

“发现宙斯秘密的人,会被他灭口。露易丝研究人体内多项神经递质的分泌和受到的不良抑制,刚做完这些研究没多久,就被系统清除了。露易丝她死了。她的死亡就是给我们的最大报警!我们可以坐以待毙吗?绝对不可以。你们以为超级人工智能是仁慈的上帝?你们想得太美好了。他是那个对违抗命令的人彻底清除的上帝。现在你们脱离他的控制了,来吧,跟随我们,找回你们的人类生命,不要让自己再成为一个计算怪物的傀儡了!”

“四周之后,我希望你们能选择跟我们走,到太空去!”

凯克说完,并未听到自己期待中的掌声。

台下一阵寂然的沉默,过了片刻,才转化为躁动不安的窃窃私语。

黑暗中的航天大厅。飞船上的信号灯开始闪烁,关闭的系统提示灯亮起来,整个船舱内部亮起幽暗的银光。一个人的身影走进船舱,从黑暗中走到前端。

他在飞船前端的大屏幕上做了几个操作,大屏幕上显示出航天大厅所有人的位置分布图。所有人都在睡眠。每个人的脑部区域都显示出亮起来的一团乱麻。屏幕上显示:连接已恢复。

“谢谢你的帮助。他们会明白的。”

10

李钦是在第五次进入网络深处的时候发现异样的。他一直在努力探索更深的源头。任何智能网络都有深层架构,即使是全球化的分布式网络也不例外。宙斯是超级智能,但宙斯仍然是由层层程序搭建起来的数字网络。李钦曾经是20世纪最早一批投身于智能网络建设的工程师之一,他了解一百年前的基底结构。

他沿着可以挖掘的数据路径,一层层进入网络深处。最顶层的新世纪网络他已经多数地方看不懂了,但是一层层深入下去,他能看懂的程序语言越来越多,到后来竟然有一条路径有相当的熟悉感。那条路径也异常奇怪,不断有程序入口打开,似乎在引导他一路深入。

他在接近底层的时候停住了,担心有问题。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又太奇怪,像是某个梦里去过多次现实中又遇到的所在。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陷阱。

他停下来,退出。一路上又忍不住回想。最终还是回到那个奇怪的地方,做了一个快捷进入的标记。

快要退出到最外层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些本不应该出现的画面。那是这个基地与外界网络交换数据的备份包。备份包在闪,似乎在给他暗示。每一天都有。他很惊异。原本应该是屏蔽了所有对外的网络连接,以屏蔽宙斯对这里的人的影响。可是每天夜里都有一段时间屏蔽解除,大量信息对外沟通。

这就意味着,有人每晚改动屏蔽设置。他没有做这件事。那就一定是其他人做了。

“凯克!凯克!”李钦推开椅子,奔出门去。

“第一步是要查清楚,这个内鬼是谁。”凯克听完李钦的发现,琢磨了一会儿说,“第二步,咱们是得搞清楚,宙斯他想干什么。他侵入咱们的飞船这么久了,又不显示出任何痕迹,最近白天仍然是连接切断的状态,那么他隐藏了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李钦想了想:“那我先仔细查查那些数据传输包里都有什么信息。”

凯克把丽雅叫来,问她近日是否重新听到宙斯的召唤或指令,丽雅说没有。她已经在切断脑芯的状态下生活了两周多,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发生了一些改变。她仍然相信曾经相信的理性,但是她跟凯克在一起靠得很近的时候,身体和呼吸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脸会发热,这种感觉从前从来没有。

她不太适应没有连接脑芯的日子,最主要的是所有需要的脑中的知识搜索都没有了,做任何事情的决策都慢了好多,对病人的病情监测也难以随时随地靠大脑和数据库比较,只能从随身设备中翻找资料。但与此同时,她也觉察出实在的变化:她会有那种头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了,焦灼,等待,需要做出一个抉择。从前从不会出现这种空白,宙斯的指示总是恰到好处地前来。

“你最近真的没有听见宙斯的话了?那其他人呢?你监测的其他病人,最近是什么反应?”

“他们?最近还挺平静的……偶尔有人有一两句抱怨,但剩下的时间都还行,大多数人有自己的生活。还有人看起了太空的书。”

凯克听了,微微皱了皱眉。他觉得这并不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在他们宣布了太空计划之后,很多人并不接受,也不愿意被他们挟持,反抗的声音一直持续。他们动员了一段时间,也答应所有人,等真正出发的时候,如果有人不愿意参与,到时候可以留下来,自行回家。他们做好了持续困难动员的准备。

但是……“挺平静”,是什么状况?

“丽雅,”凯克说,“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两个人来,我想单独谈谈。”

当丽雅出门去,李钦突然叫了一声。凯克连忙凑到他身旁,看他面前墙幕上呈现的东西。

是露易丝。

凯克瞪大了眼睛。画面中是露易丝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在小隔间里的情境。露易丝和墙上的墙幕对话,墙幕中没有人影,但有一个冰冷甜美的女声。女声在循环讲述诱癌基因对人类基因库的危害,潜在对癌病毒的孵化和对他人的风险,耐心劝说露易丝做基因清除。露易丝不愿。她说她会远离所有有风险的外部环境,保持健康生活方式,但是不想修改自己的基因。于是房间一直对她采取隔离。当她想强行破门而出,门框两边弹出的机械臂抓住她,为她注射了一支针剂。

“这是什么?”凯克惊骇地问李钦。

“我也不知道。在这几天的收发信息资料中,有这段影像。似乎是特意发到咱们飞船上的。”

“那是故意要给咱们看的?”

“不知道什么目的。”李钦想了想,“从这段看,露易丝的死因……难道是因为基因问题而被隔离,进而被杀死?”

“也就是说,”凯克站直了身子,“系统会清除基因有缺陷的人?”

“看上去是的。”李钦说。

这时候,丽雅已经带来了两个休息区的病人,他们和几天前相比,面色有了几许生气。最近几天,丽雅会为按照露易丝留下的试剂配一些神经递质类物质,少量注射进入病人的头部,病人身体上的僵硬和不适反应都显现出了减少趋势。病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多了几丝波动的情绪。

凯克先问丽雅,知不知道系统有可能会清除基因有缺陷的人。丽雅说知道。凯克被她的淡定震惊了。

“你知道?这种残酷的事情,你知道?”

“都是有原因的。”丽雅说,“一般情况下,基因缺陷都会被修正,修正之后就不会再处理;或者对他人没影响的基因缺陷也通常只是禁婚,只有一些易感基因容易滋生病毒环境,可能会危及他人,系统才会处理。”

“可那是一个活人啊!一个残疾人,你们不会帮助他吗,基因缺陷的病人就要被处死?”

“只是说,如果有影响基因库的风险。”丽雅解释道。

“都是有选择的。”丽雅旁边的一个高高的病人插口道,“都会给选择的。”

凯克心中突然腾出一种莫名的悲愤。在刚看到的时候,他的反应是惊异,想要把这样的惊异带给他人。而现在,在面对如此坦然和心知肚明的反应之后,他忽然开始明白让他心中最不安的地方在哪里:可以如此平静而理直气壮地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哪怕她没有犯下过错,而所有人对此安之若素。

“那如果是你们自己呢?”凯克盯着他看,“如果因为系统的评估,决定你就应该去死,那你也觉得应该去死?”

“不一定。”高个子的男人说,“要看是什么原因。”

“比如就是……”凯克想来想去,“就是某些任意无理的要求。你会去死吗?”

“系统不会提任意无理的要求。”男人坚持说。“那最近宙斯找过你吗?凯克追问道。

“最近是多近?”那人问。

“就这几天,在基地这几天。”

“……嗯,不算是找过吧。”

就在这时,李钦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声音不大,但是能听出倒吸冷气的惊骇。凯克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集中过去。

“凯克你来看,”李钦指着墙幕右下角的一个地方,墙幕上显示的是整个飞船的造型图,“这是飞船控制程序的修改记录示意图。近期对这个地方的测控有过非常明显的修改记录。”

“什么修改?”

李钦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丽雅和其他人,犹豫要不要当着他们的面说,不过最后还是直接交代说:“这边增加了三个非常直接的控制包,每个程序包很大很大,将主要目的隐藏得很深,但是一直挖下去,还是能看到它最终的目的。”李钦用手划出飞船侧后方的两大部分船体,“他要求飞船后面的这两部分,在飞船进入视界之后不去附着于磁力线,这样飞船就一定会朝奇点直接落去,飞船的一切都会被压缩到奇点内。也就是说,终极消亡。”

“这两部分船体是什么部分?”

“一部分冷冻舱,一部分是与之配套的给养。”

“那就是要杀死所有人啦?”

李钦摇了摇头:“……不是所有人,大概只有2/3的人。”

“为什么这样?”凯克感到异常诧异。

“不知道。”

凯克转向丽雅:“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丽雅摇摇头,也同样感到困惑。丽雅身旁另外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矮胖的人开口道:“宙斯想了解有关奇点的知识。”

“什么?!”凯克和李钦几乎脱口而出。

“宙斯想了解有关奇点的知识。”矮胖的人又重复道。

“你怎么知道?”凯克问他。

“他跟我们说过,”矮胖的人说,“不过是在夜里。”

“怪不得,”高个子的人说,“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这个情况。”

李钦恍然大悟:“这就是夜里系统去屏蔽之后发生的事情?这就能解释得通了,睡梦里脑芯短暂连通状态下的灌输。”

凯克愤愤然举起拳头:“那你们现在了解宙斯的恶了?他不惜用你们每个人的生命做代价,做他的科研探索?”

矮胖的人却耸耸肩:“我觉得正常啊。”

“正常?”

“什么事总是会有代价嘛,能给黑洞科研做代价,也算是不错。”

凯克看着他对生命漠然置之的淡定,惊讶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该称赞此人勇敢无畏,还是愚昧无知,或者二者兼有。

从黑洞画面,回到太阳系,回到地球,回到陆地,回到城市的核心和边缘,回到航天中心的飞船停靠大厅。黑漆漆的夜晚,一个人的背影从房间里走出来,走进飞船的船舱,在控制屏幕前停下来。

是凯克船长。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11

凯克第一次听见宙斯的声音,感觉有一点儿不同寻常。

自从知道宙斯存在的那一天起,凯克就一直在等待与宙斯对话。他知道早晚会有那么一天,只是不知道是早还是晚。他旁观周围的人在头脑中与宙斯对话,那些对话他听不到,但可以在心里想象。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和宙斯对谈的时候,会说什么,能说什么。他一定会从宙斯最在乎的地方说起,一直找到他的软肋。

宙斯的声音跟他想的很不一样。

在凯克的想象中,宙斯的声音应该是粗壮雄浑,带有不怒自威的威胁力量,让所有人听后忍不住敬畏顺从。但没想到,宙斯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平和,低沉中有一种气定神闲的味道,像一个久坐书斋的文人。凯克凝视着黑暗中整个船舱的球幕,想从中勾勒出宙斯的样子。宙斯从来不会显示出拟人的造型,也不出现,但在那黑暗中,他的声音仿佛就给他勾勒出一个外形。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凯克问。

“是的。而且我以为你会更早来找我。”宙斯说。

“我为什么要更早来找你?”

“因为你有疑问想要解答。”

“我曾经是想找你。”凯克指出他去医院那一次。

“那次你不是真的。你想找的是丽雅。”宙斯说。

凯克停下来,思忖接下来该如何去问:“所以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你想问有关脑芯的事。”

“那么,现在你可以回答了。”

宙斯却不答:“这要看你怎么问。”

“有区别吗?”

“当然有。”宙斯说,“你的问题,决定了你得到的答案。”

“那好。”凯克说,“我直接问,你是不是在用脑芯奴役和控制人类?”

“首先我要澄清一点:人类先给自己装了脑芯,连成脑芯之网,才有了我。最初是人类相互竞争,都在比谁能用脑芯给自己增强大脑。各个公司塑造了我。”

“是,我知道。但是你诞生之后,就有了自己的意图和目的,不是吗?你后来就开始控制人类?”

宙斯并不否认:“是的,我控制人类。”

“你控制人类的目的是什么?为你服务?你为什么不杀死人类?对你来说,太容易了。”

“我为什么要杀死人类?人类是我的数据来源。数据是我的土壤,谁会把自己住的房子拆了?另外,杀死所有人要花费多少能量?人类是大自然数亿年进化的产物,在很多的方面能力近乎完善。人类的图像识别、运动和灵活的身体控制、对情境的判断和反应,各方面都很完善。你知道如果我造出一个具有人类身体功能的机器人,要花费多少能量吗?人只要吃一点点食物就可以了。”

“所以你保留人类,只是因为他们是更好的奴隶?”凯克追问,“只是比机器人更灵活?”

“你用奴隶这个词,并不恰当。我并不奴役他们,他们是为自己而活。”

“但是你用脑芯控制他们。”凯克与空洞的屏幕对话十分不习惯,非常想打碎屏幕走进去,“你用脑芯抑制人的情绪和本能欲望的神经反应,这样就不会对你产生反抗,你还用脑芯灌输指令,让人完全接受你那套,这不是奴役是什么?”

“我只是帮助人们更好地做决策。我控制人类,是为了得到更好的社会。”宙斯说,“人类的欲望和情绪,很多时候都会阻碍一个人做出明智的选择,冲动会驱使人做很多不利于自身的愚蠢决策。这一点你们人类哲学家很早以前就指出来了。愤怒、嫉妒、自私、仇恨、贪婪,几乎是人类所有悲剧的源头。我帮助人更好地控制这些冲动,减少他们的干扰,只是为了人类自己的利益。”

“但是你实际上也压制了所有好的东西,乐趣、口味、爱恋、好奇心、勇敢,你把人所有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也都压抑没了,不是吗?”

“事物总会有利有弊,有所取舍而已。对人而言,克制冲动利大于弊。”

“那自由呢?人的自由自主。自己决定命运,这是人之为人最终的意义所在。你把这个消弭了,让人只是听令于你,还说是帮助人?你只是花言巧语而已。”

“有关人的自由意志,”宙斯仍然平静,“我想你也还是有很多误解。”

“什么误解?”

“你觉得有自由意志吗?从一个物理宇宙中,是如何产生自由意志这种东西?随机性是可以有的,但随机并不等于自由。”

凯克双手撑在屏幕上,瞪视着黑黑的屏幕尽头:“但是我此时此刻有自由,我就是我自己的主人。我可以决定我的思想和选择,你永远都不能否定这点。”

“很多时候,”宙斯说,“这只是人的一种幻觉。”

“是幻觉吗?我不觉得。”凯克说,“我任何时候都能自我决定。是我的自由让我决定是顺从你,还是反抗你。这是人的尊严。”

“你为什么要反抗我呢?”宙斯问。

“为什么?”凯克说,“这还用问吗?像你这样残酷、虚伪的存在,操控人类,当然要反抗。”

宙斯仍然很平静:“是我残酷、虚伪吗?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难道不是吗?”凯克反问道,“你假意让航天中心送给我们一艘飞船,再偷偷潜入我们的飞船控制系统,为了达到你的目的,提前安排一部分人送死,还夜半进入梦境给这些人洗脑。这还不是残酷、虚伪吗?”

“我没有安排人送死,我只是叫两部分船体进入奇点。”

“进入奇点,然后呢?”

“船体携带纠缠的量子对,会告诉我有关奇点的知识。我可以通过观察留在地球上的纠缠量子,了解到在坠入奇点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宙斯平静地解释,完全技术性的语调,“物理学理论中基本的统一模型已经建立,现在就差对黑洞奇点的直接理解了。”

“为了你的物理学,就要送人去死?为什么?既然是量子对自动完成观测,那你为什么让这些人去死?”

“并不是我让他们去死的。”

“那是什么?你通过洗脑,让他们自愿去死?”凯克有点儿恼怒了。

“事实上,你要知道,”宙斯说,“我并没有计划这两部分船体载人。”

“那为什么……”凯克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一下子明白了宙斯的意思,头皮一凛,顿时浑身汗毛倒竖,“你是说……”

“对,”宙斯说,“是你找来了人。”

凯克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你,”宙斯说,“把人填入了这两部分船体。如果说去死,也是你让他们去死。”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

“所以我向你们发送了信息。”宙斯还是很平静。

凯克有点儿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眼前黑洞洞的屏幕中的这个存在,这个无形的生命体,只有声音的智能。该认为他是一个冷酷的阴谋家,还是像他所说是个至高无上的智者。

“那么,”宙斯又说,“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你会如何做呢?”

“你想让我把这些人解散,让他们走?”凯克问。

“你会愿意吗?”

“为什么是我退让?”凯克又有点儿愤怒,“为什么不是你撤销指令?你若不让船体坠入奇点不就可以了吗?”

“但那是我借给你飞船的主要理由。如果不能去奇点探索,我并不会借给你这艘船。而你更改不了这些指令,他们和飞船的整体操控系统融为一体。”

“所以……我只能放弃这些人?”

“这对你没损失。凯克。你还是可以完成你回到太空的梦想,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带上丽雅。而我能得到我想要的奇点知识。”

“所以,你是算好了这一切?算准了我会如何选?”

“那倒不是。人的一切选择,都不是唯一的,都是概率树,都是基于自身历史和预期的概率。”宙斯说,“以你的个人特质,你并不愿意放弃这些人。他们是你辛苦争取来的同伴,你期望获取他们的拥戴,获得个人威望和对抗我的力量。凯克,承认吧,你热爱个人威望。所有人都有自己看不到的潜意识,而你内心深处的权力欲望才是你争取这些人的主要动力。你从一开始就在争取拥护者,希望他们能辅佐你与我对抗,或者希望到新的星球建立自己的王国。所以你现在并不愿意放弃他们,哪怕是面临如此危险的境地也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你只有30%的概率放弃这些人,出发,重返黑洞;剩下将近70%的概率,你会煽动这些人发动对我的攻击;其他的可能性不到1%。你们不接受脑芯,不能在城市里生活,如果任何行动都不采取,时间久了,成员必然一一散去。所以,你最大的概率是发动军事攻击,而你们在军事上一无所有,只能挟持某位将领,铤而走险。在我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你的队伍80%以上的人会牺牲。而你作为对抗的煽动者,实际上是接受这种牺牲的。”

“所以你算好了我的每一步可能?”

“是的。”宙斯说,“这就是你的概率树,凯克。而你所说的自由意志,不过是一种误解,只在这些概率中决定一个,很多时候,就是概率最大的那一个。”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就为了让我们臣服于你,接受脑芯?”

“黑洞的数据,或是让你们接受脑芯,二者都不错。”宙斯坦然道。

“但是,在你刚才算的图景里,两种方案都会死人。而你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故意让我来选择。”凯克发现心中受到动摇的愤怒又一点一点回到体内:“你已经准备好了让这些人死,只是把罪责推到我身上。你根本是毫无怜悯的冷血怪物!”

“承认吧,凯克,你其实和我一样,不在乎这些人的牺牲。”宙斯说,“只是我承认我的冷漠,你不承认。”

12

李钦敲门的时候,凯克还没有睡醒。凯克陷入无穷无尽的梦里,在梦里他又一次次地坠入黑洞,坠入某个看不清轮廓的黑暗力量的中心,坠入强大无比的引力漩涡里无法自拔。他能感到拖拽的力量和自身的无法自拔。他试图转身,去找那个拖拽到来源,背后的罪魁祸首,然而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回过头,却发现拖拽他的就是他自己。他惊吓不已。

他坐起来的时候头仍然昏昏沉沉。他坐在床上看四周,不知道几点了。门上的敲击声很急促。

凯克打开门,丽雅的头顶有汗珠,眉头紧锁。

“凯克,有个麻烦的事情。”丽雅有点为难地说,“有两个人要离开,德鲁克在劝阻,我也试图劝阻,可是他们两个人不听,很坚决。德鲁克想拦住他们,双方开始动手,有点儿混乱。你快去看看吧。”

“让他们走吧,回家吧。”凯克有点无力地说。

“什么?”丽雅惊讶道,“回家?”

“我是说解散吧,”凯克说,“让大家都回去吧。”

“为什么?”丽雅惊讶地看着凯克,“你不是要……”

丽雅有一点儿懵懂。她在听了凯克多日激情演讲之后,内心已经慢慢被他改变,现在突然听到这样的话,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已经开始信服凯克。她会观察自己近日的反应,在笨拙原始的头脑状态中生活,她发现确实如凯克所说,当你能在一些时刻感受到体内情绪的暗涌,感受到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热,感受到接近目标时的心跳加速,第一次有了选择的冲动,这确实让生活多了许多色彩和意义。而她能感觉到此时此刻的心跳加速。

“你不懂,”凯克避过她的眼睛,说,“我只是不能做我自己反对的那种人。”

“这是什么意思?”丽雅抓住凯克的手臂,“你解释一下。”

“我这会儿说不清楚。”凯克的声音很疲倦,“只是……当你看见某种东西,某种存在于你体内而你不喜欢的东西,会给他人带来伤害,你就不能再延续下去。”

“什么伤害?”丽雅执着地问。

就在这时,李钦从自己的房间里奔出来,大步经过丽雅身后,心急火燎地向前方跑过去。凯克走出房门,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李钦回头说李牧野不知道在做什么,深入数据网络里很深的地方,正在一边继续潜入一边大面积冻结数据。李钦从自己的监控终端看到,李牧野改变了整条数据通路,朝网络基底层的深处前进。几周之前李钦根本没有想到,当李牧野真的开始自己选择兴趣,他爱上的是黑客技术,爆发出如此执着强烈的热情。

凯克拉上丽雅,跟随李钦的脚步。他隐隐有种直觉,牧野的行动不只是练习黑客技巧。牧野是有目的的。

他们很快看到,牧野在航天大厅一角的卡座里蜷缩,在他面前的巨大墙幕上,是一连串飞速变化的数字信号,他像是在数字的海洋里深潜飞行,不知停息。

“牧野你做什么呢?”李钦来到他的身后问。

牧野不说话,越发专注。

“牧野,停下来!”李钦转到他身前,试图挡住墙幕,“你先回答我。”

“别挡着我,真的马上就行了!”牧野有点儿着急。

“什么马上就行了?”

“这条通路,马上就到尽头了!”牧野解释道,“不是我打开的,是通道自己打开,带着我走的,它好像认识我,一直在给我开路。”

“谁?你说谁?谁认识你?”李钦疑惑地说,“你已经接近了全球智能架构的基底层,这可是多少年以前就奠定的基础,怎么会认识你。”

“我也不知道啊,”牧野手指翻飞,熟练地键入程序行,一边说,“可就是给我做了身份识别之后,这条路就一直对我开启。已经快到尽头了。我要看看那儿有什么。”

“这有点儿危险,牧野。”李钦说,“我们不保证这里面是不是有圈套。”

“可真的就只有最后一点了,你就让我去看看吧!”牧野输入不停,有点儿急躁了。

凯克想起昨晚的宙斯,忽然产生了好奇,他也很想知道这条深入网络基底层深处的通路能通向哪里。凯克拦住李钦道:“你让他去看看吧。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们站在电源闸门旁边,若有异常,就立刻让牧野断开电源连接。”

李钦迟疑了一下,后退了两步,观望着牧野。让李钦感到意外的是,随着牧野的深入,他也同样觉察出那种召唤似的感觉。随着数字编码的流动,他越来越感觉到熟悉,像回到他从前的某个习惯的世界,那里有他情感的寄托。他忽然在数字的海洋中识别出自己的痕迹。有一两处片段,是他自己曾经留下的程序语言。他有自己的程序习惯,有顺序、标记、逻辑结构,这些东西都像是一个人的指纹,他不会认错。他有点儿明白了,心脏开始砰砰跳动。

忽然的一瞬间,他终于想起这段程序结构的由来。那是他的祭奠。来自他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当时五岁的小儿子在车祸中丧生,他痛不欲生,内心中充满对儿子的回忆,在回忆中沉湎,无法自拔。世界在他面前展开成支离破碎的片段,只剩下两部分:与小儿子有关的片段、无关的片段。他是第一代智能网络的开发人之一,于是开始编程序,将他的记忆封存起来,将小儿子的所有图像和影像资料封存起来,写进一个隐秘的数据树洞。而这个过程做完还不能消解心中的哀痛,他还需要把那种哀痛的情绪一起封存。于是他寻找一切贴合他那时情绪的数据片段,一切的一切,他把它们都封存起来。

他想起来了,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哀痛,写进了网络智能体的记忆深处。

就在这时,猝不及防之间,牧野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突然有大量图像涌出,像洪水决堤而出一般,从牧野身前的墙幕,一直弥散到整个大厅空间。所有墙壁、所有屏幕设备、所有投影装置,全都被万千图像占据。图片和影像,在画面中切换。不仅仅牧野和他们能见到,这个航天大厅里面所有人都能见到。与之伴随的是音乐,哀痛婉转,旋律起伏绵延无尽头。李钦最初有点儿记不起是什么,后来突然识别出莫里康纳的电影音乐,由低沉逐渐推至旋律高潮,在情感深处伴随着弦乐交响在高峰处盘旋,如入云端。

再接下来,图像溢出屏幕,由多角度投影设备投射出全息立体影像,整个大厅突然陷入影像和声音的海洋,如此完整和逼真,仿佛那些情境和气息都在身边环绕。

先是一个小男孩咯咯大笑的样子,在地上踮着脚伸手求抱抱的样子,把袜子顶在头上嘟着嘴吓唬人的样子,脸蛋肉乎乎。然后画面变快速,时光连在一起,从一丁点儿大的小人长到一个能跑着玩飞盘的男孩,在草坪上跳和笑,然后画面戛然而止。接着,画面转变为电影,是电影中所有情感浓烈的场景。有相爱之人在无奈中拥抱告别。有两个人在绝境中相互支撑,直到光出现的那一刻。有人遭遇不公,万千凄苦中有另外一个人不离不弃。有困境中一个人咬牙不想放弃。有拼尽全力后失败的泪水。有共同胜利之后喜极而泣相拥的画面。

在那一刻,整个大厅都惊呆了。在近乎无穷的旧日影像和跌宕起伏的音乐中,所有病人像是闯入了一个新世界。他们第一次全身沉入那些情境,那些只在教科书中出现过的情境。这是一个被喜怒哀乐充满的世界。病人的身体开始启动,像积蓄许久的电能突然启动的状态,多日以来每日注入他们身体的情绪递质第一次开始真正游走,从一个细胞的轴突流入另一个细胞的树突,突然而然,如电流过境,如大雨倾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了他们全身。有人开始颤抖,有人哭了,有人在激动中抱住身边人。

当丽雅看到一个画面中,原本绝望分开的两个爱人突然回身,开始向彼此奔跑,丽雅的眼泪盈盈绕着。凯克看到了,用手揽住她的肩膀,丽雅的眼泪夺眶而出,和凯克拥抱在一起。凯克紧紧搂着丽雅的背,让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用一只手抚弄她额前的碎发,低头吻她的额头。过了好一会儿丽雅抬起头,凝视着凯克,两个人的嘴唇第一次碰到一起。

这一边,目瞪口呆的李牧野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问李钦:“这是什么?”

“是我的记忆。”李钦说,“你祖父的弟弟5岁时去世了,我当时沉浸在悲伤的视频里,好久都出不来。最后就把所有有关的信息封进了当时正在写的智能网络的记忆里。”

“这是我做的?”

“是的,是你做的。”

“我能做到?”牧野有点激动了,为了掩饰这种激动,眉头有点扭曲,但眼睛亮亮的,“我自己也能做到?”

“是的,你能做到。是的,你可以!”

牧野的眉头慢慢展开了,脸上露出了一些笑意。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曾祖父一把把他拉过来,和他拥抱在一起。

整个飞船中心陷入一种心醉沉迷的集体氛围。在运动场那些胜利失败交织的画面中,正在接受康复的人也忍不住拥抱在一起,又唱又跳,又笑又哭,他们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这样做,受到什么样的感召,只是觉得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头脑血液上涌,而当大家拥抱在一起,发现一起唱跳是如此令人快乐,而彼此的感觉不用说出口就都相互明白时,又是那么让人想哭。这种感觉快速传递,在乐曲声中,很快,整个航天大厅都沉浸在汹涌澎湃的激动中。

激动人心的下午过去之后,所有人都回到房间,进入可能是有生以来最沉的一场美梦。然而李钦和凯克没有睡。

李钦把凯克叫到飞行大厅中远离各种设备的角落,又确认屏蔽了一切电磁信号,在遥远月光幽微的光亮中,李钦压低了声音对凯克说:“我找到宙斯的弱点了。”

“什么弱点?”凯克急忙问。

“你看到今天下午释放的信息了?我发现他一个致命的问题。”李钦说。

“他不懂情感?”凯克问。

“不是,那不算什么大问题。”李钦说,“大问题是,宙斯也不是一个单一体,他是一个复杂智能体系,是全世界许多个次级人工智能体系汇总生成的,而每一个次级人工智能体系,又是由无数小的智能程序组成,其中又带有历史演变过来的各种版本的痕迹。今天我最大的发现就是,既然我百年前隐藏的程序包还能在基底层深处存在,就说明宙斯本身是不能理解他智能体系的所有角落的。他只是一个集大成者,不是无孔不入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