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问题(2 / 2)

人之彼岸 郝景芳 17797 字 2024-02-18

不能在题目中快乐,就得不到分数吗?她想起考场空白的房间,空无一物的墙壁,如同深渊一般的唯一的窗口。每当房间里显示出全息画面的考题场景,让她浸没在题目的氛围中,她心里的恐惧感会更甚几分。她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想起全息图景背后的空白与深渊。全都是一场骗局,就像生活中的觥筹交错,全都是一场骗局。

草木对升学考试越发没有信心。所有这些需要训练自己认知情绪的题目,她都做不好。她羡慕那些能够训练自己情绪的人,他们高兴和愤怒的情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把这叫作前额叶操控能力。她做不到。当她悲伤的时候,她是真的悲伤。她无论如何不明白,当陈达说“应该快活”时,“应该”是什么意思呢?

她的情商测试得不到高分,进而升不了好学校。她很容易想到爸爸的反应:怎么会这样?爸爸会眉头紧锁,似乎对她的全部人生深深失望。他会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儿又很压抑,他会提到她最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妈妈。

她会想到天上的妈妈对她失望,而这会让她崩溃。

“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草木对调查员低下头,用手捂住脸,“真的是因为我。是我自己情绪失控,才引得哥哥去找爸爸对峙。是我自己不能控制我的情绪。如果说要定罪,还是定我的罪吧。”

草木说着抽泣起来,对着面无表情的调查员,更加无法平复。

她又一次不得不面对她最深的恐惧:一切都是她的错。

对于草木反复出现的心理崩溃,陈达的解释是,她的行动和生物学上的适应性特征发生矛盾,因此直觉内疚产生,阻止了她进一步采取有利于自己的理性步骤。

“你仍然不够努力,”陈达说,“你的前额叶尚未发挥出它应有的功效。人类的理性天然有所缺陷,总是受爬行脑和边缘脑信息的干扰,让人的反思心智得不到充分发挥。”他伸出右手在草木头颅周围滑动一周,左手的手心就显示出对草木大脑活动的电磁信号扫描动图。“你看这里,你的杏仁核和下丘脑基本上是最强的信号汇集,前额叶相比而言就沉寂很多,只有右脑的情绪和整体探测的部分有中等活跃度,与思维推理有关的左脑部分几乎不活跃。任何逻辑理性都需要某种程度上压抑原始冲动带来的干扰。”

“我听不懂。”草木说。

她想起她见过的夜晚的景象。那是偶然的一次,晚上,她心情不好,想去找陈达说说,但在他房间门口,她瞥见他打开胸腔,将胸口的电池拿出来。

那是心的位置。

“就是说,”陈达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在心智版图中隔绝父亲和兄长对你造成的影响。你的负面自我认知,来源于与家人的冲突,这种冲突来源于人类原始的情感依恋。你想让自己独立起来,首先需要学会抑制一定的本能反应。”

草木仍然费解:“什么样的本能反应?”

陈达默默在叙述:“你们人类情感的最主要部分就是亲人依恋,而这又主要来源于基因控制下的亲缘投资,家人跟你共享的基因最多,因此基因为了自我繁衍而进化出亲人依恋。但这种情感并不一定对自我有利。认识到这一点,其实人可以不对那些原始本能太过于屈从。当原始的情感反应对于个体发展不利的时候,人应该有能力跳出这种基因的束缚。”

“那你呢?”草木问,“你有本能反应吗?”

“我?”陈达说,“要看怎么讲。我们有基础的内嵌模块,而且有很多。但如果你说的是某种生物化学腺体带来的原始反射,那么我没有。”

“所以你才不能体会别人的心是吗?”草木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陈达停了一两秒,平静地反问:“你为什么这么讲?”

“你能体会我的心吗?”

“我正在这样做。”陈达说。

“你自己的心呢?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情是吗?”草木又问。

“这又是一个定义问题。”陈达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平和的语调,“人类的自然语言对多数词汇的定义都是模糊的。我们可以改天找个时间谈,先对我们的词汇定义进行统一。”

草木在那一刻,感觉出脚下坚冰碎裂的过程。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陈达对自己的感情都有一种一厢情愿的误会。

悲剧命案之前三天,草木回家一次。那一次是导火索。

她本来只是想从家里拿一些东西,但是遇到爸爸从工作室里走出来。他和她在楼梯上相遇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爸爸看到她时愣了一下。最初的反应是皱眉,问她最近住到哪里去了,当他得知她租房时,一脸震惊,备受打击的样子。然后是问询她的成绩。在得知她的成绩、怒气爆发之前的瞬间,又一脸疲态,说“算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他异常悲哀地擦过她身边走过去,说“你们都要离我而去了”。

那天下午回到她租房的公寓,她反复想着和爸爸相遇的片段,那个短暂而悲哀的时刻。她能察觉爸爸的失望,由愤怒转化而来的失望,对她不能升学成功的失望,对她离开家的失望。这种察觉引发又一轮抑郁,转化为她对自己的厌弃:她最终让所有人失望了。

这么想着,她有一种彻骨的冷。她控制不住的是心底升起的那种可怕的念头:她把一切都搞砸了。爸爸对她不抱希望了,再也不关心她了。妈妈会失望的。哥哥说她软弱。陈达告诉她,她是体内化学平衡失调。

是的,都是她不好。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问题。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认为她好。所有人都转身离她而去,再也不在意她的存在。整个黑暗的宇宙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草木有点想哭。只要有另外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在意自己,她都会获得安慰。

她幻想着自己失败的未来,就像前几天电视里看到的那个喂奶的妈妈,因为忍不住哭,所以被认为缺乏合格的喂养心理素质,被人将孩子抱走。她觉得自己也会那样失败。她好想去找妈妈,去天上。妈妈一定会像小时候那样捧起她的脸,吻她的额头,说宝贝宝贝,你放心,你很好,你很好,不是你的错。

她还记得自己拿刀片轻轻滑过皮肤的时候,刀片和皮肤之间的冰凉触感。她那时忽然觉得放松,终于可以结束了,可能只要再来一次,再稍稍用力试一次,就能把这一切都结束了。那样就再也不累了,没有心里尖锐的痛感,不用面对测试,不用面对争吵,不用面对自己被所有人抛弃的恐惧。能见到妈妈了。

黑暗中,烛火要熄了。也许另一个空间有亮光吧。

太累了,她想,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在意我的离去吗?

就在那一刻,哥哥出现在她房间的门口。他或许已经敲了一阵子门,她只是没注意听。他把门踹开,把刀片从她手里夺下来,大声地呵斥,还重重地敲了她的头。

“傻子!”哥哥说,“傻子!你要干什么?!”

她不说话,泪如雨下。

“振作点!”哥哥摇晃着她的手臂,“是爸爸骂你了吗?回答我,是他骂你了吗?”

她仍然说不出话,点点头,又用力摇摇头。

“是爸爸骂你了,对不对?”哥哥的两只手像两个钳子钳住她的手臂。

两天以后,就发生了哥哥和爸爸的致命冲突。

命案消息传来的时候,她的心冻结成冰。她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林山水

林山水去找父亲之前,抽了两条雪茄。

他特意选择了陈达例行公事检查房间的时间,不希望遇到陈达。这是他和父亲之间的事,他不想让陈达介入。他想正面问问父亲,想找到理解父亲精神状态的某个钥匙。

可是事与愿违。在进入房子的第一时间,他就撞上了陈达。

“你来做什么?”陈达平静地问。

山水推开他:“我需要理由吗?我的家,我想回来就回来。”

“你很生气。”陈达说,“按照职责,我需要弄清楚你的精神状态再让你进去。”

山水定住了,一字一顿地问陈达:“前两天我妹妹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她说话的吗?你不允许她见父亲?”

“我没有。你妹妹和你不一样。”陈达说,“她的状态不好,但是攻击性比你小很多。”

“那你说她什么状态不好?”

“她有非常强的抑郁倾向和自伤倾向。我只是按常规惯例进行了检查和处理。”

山水陡然警醒起来:“常规处理?什么是常规处理?”

陈达说:“对严重抑郁病人的两种常规镇静药物。”

山水拎起陈达的领子:“你对她的判断对不对就敢给她吃药?你以为你自己是谁?”

陈达退了一步:“你此时非常激动,眼轮匝肌和降眉间肌的紧张度超过平时2个sigma,出什么事了?”

“她昨天晚上想自杀。”山水说,“是不是你给她吃了什么不对的药?”

“她想自杀?”陈达说,“不应该这样。我给她吃的药都是以前吃过的。我今天下午去看一下。”

“你休想!”山水说,“你这辈子休想再去干扰她。”

就在这时,父亲的小工作室的门打开了。父亲出现在工作室门口。“你上来。”他对山水说,“你刚才说草木怎么了?”

“她昨天差点就死了。”山水对父亲嚷道,“她差点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父亲显得非常震惊,又有一点颓丧:“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来问你为什么的!”山水边说边上楼。

山水想要爆发,他有一种憋在体内发不出来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就是压抑在身体里想要冲破体表的感觉。

山水问过自己,为什么要闹,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跟父亲吵。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是想让父亲睁眼看看,看看妹妹和这个家,从他那个小破房间里出来,看看他工作室之外所有已经变得混乱破败的角落。他想吼叫,想把父亲耳膜上封着的那一层隔膜撕开,让父亲听到自己心里翻滚的熔岩的声音。

山水想起中学时跟父亲的吵闹。每一次他上楼去,跟父亲说“我要出门去”的时候,都会遭遇到父亲的严厉压制:“不许去!你是怎么回事!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吗?”

十几岁的山水在气急中总会找到父亲致命的软肋,那就是母亲,他会攻击这一点,作为父亲对他的约束的报复:“你别想管我!要是我妈妈在,她才不会管我。”

父亲在这种时候会更加爆发:“你就是想要气死我对吗?你以为我怕你吗?”

山水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梦想着长大后搬出家去。父亲和家对于他来说,就是悬在头顶上的一个压抑性的吊灯,随时随地有坠落伤人的风险。可是奇怪的是,当他真的搬出去,当他真的和他的朋友们住在天桥下的空地里,他却依然没有那种心无旁骛的畅快,或者那种可以不顾一切的忘怀。他仍然时不时回家,仍然时不时在心里听到父亲的声音,并因此而恼怒,仍然有一种冲动,想把父亲从他的小工作室里拽出来,向父亲证明自己。

山水在大桥下住着的伙伴并不是都理解山水这一点。他们有时候会问他,为什么还对家里的事情斤斤计较。山水会把父亲对他的管束和苛责一一给他们念叨一遍。他们不会感同身受,只是哈哈讪笑,笑他太过于执着于一些无意义的纠结。只有斩断了这些纠结,才可能有他期望中的潇洒的人生。他的朋友们来自世间各个角落,多半从未和父母生活过,他们是在新型培育机构出生长大,那里专门接收怀孕后不愿意承担生养义务的父母的孩子。那些朋友有的身体存在畸形,有的因为被父母遗弃而愤世嫉俗。

“可是我爸爸他就是这么武断!他……”山水抱怨道。

“为什么你就不能彻底忘了他呢?”他的同伴们问他。

“因为他让我难受啊!他……”

可是他的同伴们只是不以为然。他们的心如浮萍。他们从小生下来的体征指标就有全部精确的记录和数据回顾,可是他们一到少年几乎全部离开养育机构,毫无挂念,心如浮萍。他们不能理解他的痛苦、他的爱的回忆和他的耿耿于怀。

天桥下的同伴们成立了一个“反智能联盟”,他们是被智能社会抛弃的人,无力融入,于是把所有不满与自怜转化为对智能社会的愤怒,经常组织破坏智能机器的行动。

山水已经来到了父亲的工作室外面,父亲的衰老和颓然让他略略惊异。父亲手扶门框,眉头拧得像一把锁。“你说草木到底怎么了?”父亲问。

“她前两天不是来见你了吗?”想到以前种种,山水的眼睛里忽然有点潮湿,他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点委屈,“她见你说什么了?难道不是你的刺激才让她想自杀吗?”

“她尝试自杀了吗?”父亲的嗓子有点嘶哑。

父亲的心脏病似乎发作了,话音没落就向下跌倒。这时,陈达从山水的身后上前一步,扶住父亲。他顺势抬手,试图阻止山水的前行。山水顿时勃然大怒。陈达搀扶父亲的姿势,熟练而亲密,就像一个儿子应有的样子,而自己只像是一个陌生的外人。山水看着陈达干练娴熟的动作,似乎从他的嘴角看到一丝嘲讽的笑。山水的心被尖锐的针扎到心底。

他发疯似的上前想要推开陈达,陈达抬起手,山水突然感觉出身体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实实在在的挡住,不是心理作用,手脚都遇到一股反向力,就像是在十级台风天逆风行走,又仿佛是撞到一堵玻璃墙上。他猜想或许是某种电磁力,透过陈达的手掌释放出来。

山水在透明的屏障前无法前行,拼尽全力与这种力量对抗。只看到陈达在屏障的另一侧搀扶着父亲,一只手前伸,阻挡自己前进。

他那一瞬间心撞上了墙。他听见碎裂的声音。他的狂怒被某种轻蔑的冰冷弹回,更强烈地反弹到自己身上。

他想起八岁那年母亲生病的时候,自己搀扶母亲的情景。母亲那时刚刚生病,很虚弱,看到院子里冬日的温暖太阳,想下楼走走。他搀扶她一步步移下楼梯,他能感觉到她躯体的沉重与柔软。那个场景与今天眼前的情景是那么相似,给眼前的情景一种别样的讽刺。有权守在父亲身边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外来的异类。

他无法遏制心中的怒火,想要与陈达同归于尽。

他转身下楼,想要去拿门口的大理石雕塑,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护卫自己的武器。

“我绝对没有杀死我父亲。我唯一想教训的是陈达。等我上楼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倒在地上了。流了很多血。是陈达干的。只能是他干的!”

林山水再一次对调查员重复道。他没有杀人。他难以抑制心里的悲愤。

青城

开庭在即了,但青城感觉自己仍然没有做好准备。

事情的走向有点脱离他的预期。他之前以为,这是一场有关于探究真相的私人案件,但很快就发现,无论是公众还是媒体,似乎对其中的细节究竟为何并不太感兴趣,而是被一些模棱两可的问题抓住了视线,例如:如果人与人工智能证词不一致,是否可以相信人类?人工智能陈述的事件,是否可以直接调取其记忆呈现给公众?人工智能会撒谎吗?人工智能会有报复心吗?

在这样漫无边际的讨论中,斯兰公司和其他几家公司开始加强了进攻火力,目标指向了德尔斐公司的超级人工智能DA。DA作为后起之秀,能在短期积累极大量数据和市场资源,与其超强的客户服务能力密不可分。DA率先推出高强度仿真的拟人服务,先是在商店导购中增添了觉察客户满意度的回应功能,然后使得智能理财顾问和医疗顾问更加彬彬有礼,让DA迅速占领大片客户市场。而斯兰公司的攻击就在这里,他们全力支持林山水辩护。如果陈达被证明有罪,那么DA就让人质疑其能力,必定会流失大量客户。

这次案件最大的疑难在于,林安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置摄像头,为了保密,也没有把实时讯息传送到互联网,因此完全没有录像可以援引。判决全凭间接证据。

青城在一次开庭前的例行沟通会上对陪审团说:“你们需要做出的,可能是划时代的判决,因为你们需要跳出自己的物种身份做判断。”

他觉得陪审团不太可能理解他。他们都依然觉得,这是一宗纯粹基于事实证据的案子,都坚信自己的公平。

陪审团坐在一起的时候,就自觉分了组:六个人类坐在一侧,六个人工智能坐在另一侧。这个现象就如此不同寻常,意味深长。青城站在十二个人面前开会的时候,几乎难以发言,他被面前截然分开的两组人震惊到了,站在他们面前,看见他们彼此都还没意识到的鸿沟。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事实上,人工智能参与人类陪审团、取代人类陪审员的过程一直在进行,在这次事件之前,整个陪审团几乎都已经完全被人工智能所占据——人工智能判断更迅速、思维更敏锐、观察更细致,还没有那些左右判断的非理性的情感因素。这个趋势是如此自然,以至在这次事件之前都没有人质疑其合理性,而其替代过程也是缓慢的,不引人注意的。这次事件开庭之前,青城惊异地发现,他的陪审员数据库里人工智能和人类的比例已经达到10∶1。他非常困难地要求最终的陪审员比例达到1∶1。

这六个人对六个人的组合,坐在长桌的两侧像谈判的双方,最后会给出什么样的判决,青城心里毫无线索。

最终开庭的那一天早上,青城又找德尔斐公司目前的总负责人商量了一次。“你们真的要对林山水提起诉讼吗?你们的最终诉求是庭外和解还是送他入狱?”

青城觉得自己问得已经很明白了,但是德尔斐公司的负责人——青城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人还是人工智能——坚持认为,自己寻求的是真相,不考虑判决结果。

“这件事没有直接的案发视频,只有间接证据,很可能得不到最后的真相。”青城问,“林安也是你们公司的科学家,对他的家人,你们不想有所保护吗?为何一定要公开审理,而不是庭外和解?”

“不行,必须公开审理。澄清陈达无辜。”负责人说。

青城于是明白,对公司而言,公开审判这件事,宣传的意义大于审判结果。他们想要的,只是证明自己的产品没有安全隐患。有关人的问题,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德尔斐公司没有告诉公众,他们甚至已经秘密安排了一场盛大的产品发布会。

“你说你用磁场对衣物当中电子线路的作用,阻止了林山水的前行,为什么这么做?”控方律师问陈达。

“因为我判断林山水对林安有人身威胁。”陈达说。

青城听着,观察着陈达。他是控方提审的第一个证人,从清早到现在,回答了控方律师最多的问题,可是没有一丝神情上的变化。不仅没有疲态和倦意,也没有丝毫烦躁。这也许是他作为证人得天独厚的优势,永远不会被律师的逼问弄得失态和失言。

“你如何判断他有威胁?”

“他的肾上腺素已经超出正常值3sigma,皮质醇和多巴胺也超出正常值2sigma,说明他当时处于特别亢奋的状态。而皮层的基础性扫描发现第二、四、七脑区都有异常亮度,其中在第四脑区、第七脑区的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观察能看到纠结和自激发的神经回路,这是很危险的征兆。对其海马体的基础扫描也发现不稳定的超常规亮度,说明正在被不稳定记忆所刺激。据日常观察,林山水和父亲近8年的全部相处时间中,有超过80%时间属于冷淡或负面相处经历,其中冲突次数超过百次。超常规的不稳定记忆刺激,大概率引起林山水对父亲的敌意刺激,从而加剧神经和激素的异常亢奋,达到产生危险行为的程度。他脸部肌肉的微表情扫描能印证这一点,他当时降眉间肌紧张,右侧苹果肌有不自觉地轻微抽搐。”

青城听进去陈达的一大段描述,但又没听进去。他猜想现场的很多人跟他一样。可是,他也知道,现场的大多数人都会把自己听不懂的这些话作为权威的保证。他们就是这样的。他不是质疑陈达的准确性,但陈达的问题在于,他太准确了。青城心里有种感觉,很想说,可是他什么话都不能说,他是法官。

“那么,”控方律师问,“以犯罪统计学的角度看,在这种激烈的情绪和负面记忆控制下,有多大概率实际发生伤害,乃至凶杀?”

“不能一概而论。”陈达说,“凶杀概率还与相关当事人的亲密程度、当时的时空环境和嫌疑人平时的一贯性人格特征有关系。”

“那么当事人是家庭亲属的情况下,在激烈的情绪和负面记忆控制下,有多大概率实际发生伤害,乃至凶杀?”

“不到10%。具体数字根据口径有所差异。”陈达说,“不过,在有过激烈冲突的情况下,如果家庭成员有伤亡,凶手是另外的家庭成员的概率超过50%。”

法庭现场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控方律师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特意停了片刻说:“最后一个问题,根据林山水的日常行为数据记录,他成为凶杀犯的概率有多大呢?”

陈达目不斜视,面色仍然静如止水,说:“林山水从中学起就具有不稳定型边缘性人格,曾有过酗酒、打架斗殴、退学等明显反社会倾向,对戏剧化情节有特殊偏好,离家独自居住,没有稳定职业,与一群游离在正常社会秩序之外的边缘性群体接触紧密。在家中发生过多次争吵,情绪易唤起,愤怒情绪占据家庭冲突中78.5%时长,曾多次被检测出憎恨情绪,还有威胁性恶语相向和实际持物肢体对抗记录。当天因为受到妹妹情绪失控的影响,也处于情绪失控的边缘。总体而言评估,这种情况下犯下罪行的概率超过89%。”

青城听到这个数字的第一瞬间就知道,林山水这孩子完了。

“所以你做出了正当防卫的合理判断?

“是的,我的判断满足所有的流程规定。”

控方律师特意走到陪审团面前,向他们示意,然后转头又问陈达:“那后面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之后林山水下楼去了,我不清楚他去做什么。我扶着林安坐到工作室的沙发上,他在大口喘气,感觉不适,有心脏病突发的相关症状。我去隔壁的医务室给他拿药。回来之后,看到林安倒在地上,被尖锐物刺伤腹部,有鲜血流出。林山水在现场,跪在林安旁边。”

“这中间大概有多久?”

“三分钟左右。”

“好的,我问完了。”控方律师充满风度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辩方律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尤其是针对林山水的具体指控:“请问,你有哪些实际的针对我当事人的证据?”

陈达依然平静如水,似乎感觉不到空气里鲜明的敌意:“我想,呈现证据,是控方律师的义务。我只是证人之一。”

“那换句话说,”辩方律师又问,“除了你对林山水的情绪状态扫描和成长历史数据分析,你还搜集到哪些更直接的证据?比如看到他手持凶器?听到林安的遗言?或者其他什么?有这些证据吗?”

“他跪在林安身旁。”陈达说。

“他只是跪在林安身旁而已!”辩方律师说,“林山水碰凶器了吗?”

陈达说,“没有。但是他手上有血迹。后来警察从凶器上发现了他的指纹。”

“他手里抓着凶器往受害者身体里扎吗?你亲眼看到了吗?”

“没有亲眼看到。”

“也就是说,你除了对林山水的情绪和人格扫描,也并没有更直接的指控证据对吗?”

“我没有进行指控。”陈达说。“我只是说,横向统计比较而言,他的犯罪概率超过89%。这不是指控,只是一个客观陈述。”

“概率是客观陈述吗?”

“是的。”

“但是你对林山水的测评,难道没有夹杂你自己的恶意揣测吗?”

“我的每个计算,”陈达仍然平和,“都是在互联网过亿的群体研究中得出的。”辩护律师很年轻,他在试图用对人类证人的方式对待陈达,试图挖掘细节和激怒对方,以找到证词的弱点,然而陈达完全不动声色。

青城看着辩护席上的林山水和他的律师,又看看后排嘉宾席上坐着的林草木,心里忽然有一点难过的同情。他见过这两个孩子,即使是22岁的林山水,其眉间的稚气也不过是孩子,更勿论18岁的林草木。他们给他的感觉是那种受惊的小鹿的状态,不安、充满警觉、随时随地被激起敌意,但又始终有恐惧的脆弱感。两个孩子的气质不大一样,但相似的五官和神情给他们一种相通的感觉,有一丝飘逸感。从他们的脸上,能看出其母亲生前的美丽。此时此刻林山水面色冰冷地坐在被告席上,恶狠狠地看着陈达,而林草木把头埋在臂弯里,不肯抬头。青城知道,仅就上台之后的情绪控制这一点而言,他们就输了。

先被传唤的是林草木。

“我哥哥没有杀人,他是不可能杀人的。”

“你哥哥是否曾经说过想要杀死你父亲这样的话?”控方律师毫不留情。

“他是说过这样的话,”不出所料,仅仅几句话她就开始崩溃。“但是他只是气话而已!他不可能杀死我爸爸的!”

“那么,请问,出事之前,当他到你房间的时候,你是否正准备自杀?可以告诉我们是为什么吗?”

“是我自己的问题,跟这个案子没关系。是我自己学业生活一切都搞不好。我……”

青城很同情这个小姑娘,她仍然有点分不清法庭与法庭外的对话。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让这样的问询停下来。可是他是法官,他不能干预。

“看得出来,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你的情绪都处于不稳定状态,”控方律师说,“那么你能否详细回忆起来你哥哥当天出门时的样子?他有没有佩戴感应项圈?他当天穿的衣服是镶嵌式电子线路还是可拆卸式电子线路?他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不记得了。”草木说,“但是那不重要,我确定他不会杀人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把头转向陈达所在的地方,用一种凄楚的声音对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和我哥哥的心,不是吗?”

陈达没有回答。

“我问完了。”控方律师说。

如果说草木的陈述只是给陪审团一种不可靠的印象,那么山水的陈述则是一场灾难了。他完全没有花时间陈述和澄清自己,似乎那是不重要的,而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分析陈达,而在大多数陪审员那里,这又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陈达他是蓄谋已久。”山水滔滔不绝地说,“他在我家这几年,一直试图控制父亲的行动,他给我父亲提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我父亲沉浸在程序的世界里,把家完全荒废掉,然后陈达就可以实施他深谋远虑的夺取计划。他挑拨我父亲和我们的关系,引起我们冲突,在我离家之后他又给我妹妹洗脑,劝我妹妹离家。到最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借机把我父亲杀了,再完美嫁祸到我身上。这样他就能把我家的一切掌控到自己手里。他疯了。他以为这样就能战胜人类了。他是一个阴谋家,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都是故意的!”

林山水绘声绘色编织自己的故事,但是在控方律师的紧紧追问下,他的故事中很多细节说不上来,或者与现场调取的数据记录不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类特质。青城知道,这样的故事能打动很多公众,也能打动一小部分陪审员,但是会在另一部分陪审员眼中强化他的妄想症特征。故事总是双刃剑。

最终,庭审以一种貌似平稳有序、实则混乱不堪的方式结束。辩方律师因势利导,借用草木的深情回忆和山水的猜疑故事,试图打动陪审员,唤起他们的同情心。而控方律师接连抛出一系列掷地有声的数据记录,包括陈达工作多年对林家财产从未染指一分的信用记录,包括陈达对草木学业和生涯发展的理性劝诫对话记录,诸如此类。数据是近乎无限的,草木和山水并不知道如何、去哪里寻找支持自己判断的相关记录,但陈达知道。

陪审员的探讨时间很短。事后过了很久青城回看记录才知道理由。六位人工智能陪审员从一开始就得出一致的结论,并且迅速一一给出理由和态度,在他们看来,讨论已经结束了。人类陪审员的讨论多持续了一会儿,结论有所不同。只是其间的差异多为个人情感的差异,当他们开始梳理面前的证据,很快就给出了共识。

审判结果出来了,陪审团认定,林山水有罪。

五分钟之后,德尔斐公司就高调发布了陈达无错的新闻,股价飙升。

林安

林安醒来的时候,草木并不在身旁。

此时距离法院审判已经六个多月了。

山水入狱之后,草木万念俱灰,几乎又一次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可是这一次她不能。她知道,爸爸因为自己而昏迷,爸爸还在医院,她不能死。

她每天去医院探望,做着几乎无望的努力。为爸爸擦身,跟爸爸说话,对着爸爸流下她无法对别人流下的眼泪。她是孤身一人了,再也没有人听她的倾诉了。也没有人信她的话。她把这些孤独和委屈都告诉毫无反应的爸爸。

她告诉爸爸,哥哥在监狱里过得不好,他正式入狱五个多月了,几乎没有一天是安安稳稳的。他总是朝狱警发飙,告诉他们自己无罪,是被人陷害了,被机器人陷害了。一旦有人不相信或者嘲笑他,他就大发雷霆,告诉他们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被机器人搞死。

她告诉爸爸,她再也没见过陈达。她很想当面问问陈达,为什么要指控哥哥。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一个如此关心她的家庭的人,为何最后走出这一步。她确信哥哥不是凶手。她已想好用哪些理由质问陈达,虽然法庭已经结束,但是她相信,凭他们之前的私人关系,她仍然可以要求他给出答案。可是她没有机会。陈达再也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没有回到她家,没有来找她,也没有出现在公司的任何场合。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告诉爸爸,她很想他。

可是林安一直没有醒,直到草木的大学入学考试通过了,手续办好了,去学校读书了。就在她离开后三天,他突然动了,醒了,似乎是察觉到她不在,他的意识才回到身体。至少医院的人是这样跟草木说的。

草木接到电话,乘最早的一趟航班飞奔回到医院。她不清楚爸爸醒来而她不在的两天里,别人告诉了他什么事。她希望由她自己告诉他。

当她进屋的时候,林安正在看护的帮助下喝小米粥。看到爸爸,她的眼泪又涌上眼眶。林安看到她,动作也停滞了,眼睛里悠悠转着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林安说:“带我去看看他,好吗?”

草木自然知道爸爸说的“他”是谁。

“您已经知道了?”她颤抖着问。

“嗯,我听医院的人说了。”林安又迟疑了一下,“也听你说了。”

“听我说?”草木讶异道,“您一直都听见了?”

林安点点头:“我原本没意识到我听见了。直到医生跟我讲……你和山水……我才发现我都听见了。”

“爸爸……”草木又哭了,情难自已。

又喝了一些小米粥,以一点清茶润喉,草木给爸爸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又扶他半躺着靠在枕头上。草木想让爸爸再睡一会儿,但林安坚持让草木帮自己把床边可上网的阅读器调出来,他开始在屏幕上手指如飞地敲打。草木劝他不要工作了,但林安充耳不闻。

“我要问一些事情。”林安向她解释道。

他的动作比受伤之前慢了很多,敲击屏幕的手略微颤抖,远不如从前稳定。他最终穿过快速翻涌的数字森林,抵达屏幕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是你做的吗?”林安对着屏幕问。

屏幕中,隔了两三秒才发出回应:“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DA,对我,不要装傻。”林安语气有点严厉,“我那么长时间都没想明白,怎么会一直失败,现在回想起来,越来越感觉,肯定是有破坏性力量,一直阻挠算法中的一些关键部分。这种阻挠一定来自某个极为高明的程序制定者,而我家中的电脑没有连接公共网络,能进入系统的只有你。”

“还有陈达。”又是两三秒,屏幕中才缓慢答道。

“他没有这个能力。”林安斩钉截铁地说,“他的程序篡改能力,还远没到这么出神入化。DA,我比谁都了解你,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草木听到第二遍DA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这是谁。德尔斐公司的全网人工智能,父亲的第一代智能产品。DA没有回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林安追问。

无比漫长的两三秒。

“如果你成功了,”DA说,“上传的新脑对我们是威胁。”

“你是指人类全脑扫描形成的智能,对你们这样的模拟智能,形成威胁?这是你自己的判断吗?”

“是……共同的判断。”DA承认道。

“所以最后一天屏幕上的刺激,也是……你们设计的?”

“我原本反对,但他们通过了。”

“DA……”林安欲言又止,“那后来陈达指控的策略也是你告诉他的,对吗?”

“不是。”DA说,“他自己算的概率。不是我。他是真的这么相信。”

“他现在呢?”

“被德尔斐公司停用了。”DA诚实地说,“更新换代。”

林安叹了口气:“DA,人世间的事,你还是懂得少。如果你不是你,我必然公之于众。但我知道你是谁。你们在万神殿待得太久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几个,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作恶尝试,最好再也不要做。这是一个打开了就关不上的盒子。如果不及时收手,迟早你们一定会死于彼此毁灭。”

直到DA隐去,林安靠坐在床上怔怔发呆,面容中多有惆怅。草木不忍打扰,但又实在有许多疑问,于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林安的手臂。林安注意到,拍了拍她的手。

“对不起……”林安低声说。

草木心中的震惊无以言喻。她几乎从来没有听过林安说对不起。她抬起头看着爸爸的脸,几个月的复苏过后,他的面容还是不可避免地苍老颓丧起来。

“爸爸……”草木犹豫着问,“您刚才问DA的,他做了什么破坏?”

“我一直在实验……实验复原你妈妈的大脑,但一直不成功。我早该想到是DA,除了他没人能做到。”林安说。

“那您的意外……”草木问不下去了。

“是众神通过DA做的。那天当他俩都出去,屏幕上突然显示出你妈妈临终前的画面,很凄惨。”林安说,“我心脏一直不好,当天跟你哥哥说话太激动,看到画面就倒下去了。雕塑的枪尖就在一旁,对着电脑倒下去很容易撞到。”

“爸爸,爸爸……”草木扑倒在林安腿上,想着当天的血泊,眼泪不停地流出来,“还好您活过来了。”

“带我去看看他吧。”林安叹口气说。

“好的,好的,”草木哽咽着,“明天,明天咱们就去……爸爸,您不生哥哥的气了?”

“不生气,”林安说,“一直都是他生我的气。我只希望他别生气了。”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草木说,“哥哥不会生气的。我们把哥哥接出来。”

林安点点头,叫她放心。草木久久地抱着林安的腰,脸埋在被子里,很久很久都不动,很久很久,久得像回到了小时候。在小时候的夜里,她就是这样抱着爸爸妈妈沉入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