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理会我。这个缺陷得向阳光公司反馈一下。要是机器人“酣睡”不醒时,主人突发心脏病怎么办?难以想象。
我伸手碰了碰它的胳膊。
随着齿轮和引擎启动的吱嘎声,桑迪一下子醒了过来,转过脖子看着我,镜头后方射出一束光,照在我脸上,我不得不伸出右手遮挡。
“你还好吗?”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它的电子合成声音里有一丝焦虑。
“还好。我只是想喝点水。能帮我扭开床头灯吗?顺便关掉你头上发出的那道讨厌的光,我快要被照瞎了。”
桑迪体内的引擎响着,匆忙地给我倒了一杯水。
“刚才怎么了?”我问道,“你真的睡着了吗?这也是你程序设计的一部分?”
“对不起。”桑迪道歉,似乎悔恨不已,“我犯了个错误,我保证仅此一次。”
我正试图在这个网站上注册个账号,以便能看见艾伦最新上传的婴儿照。
平板电脑就立在床边,显示着各种信息,只是虚拟键盘用起来是个麻烦事。中风以后,我的右手也不完全听使唤了,在虚拟键盘上打字跟用拐杖按电梯按钮一样别扭。
桑迪主动提出帮忙。我便叹了口气,重新倚靠在床上。它轻车熟路地填好了我的个人信息,甚至比我的孩子们还要熟悉我。我不知道汤姆和艾伦还记不记得我出生的街道名字——这是安全提示问题的必要信息。
注册的下一步要求我证明自己是人类,以防止垃圾邮件程序的恶意注册。我真是恨透了在混乱不堪的背景图案中去辨认那些拐来拐去的字母和数字,像是在做眼科检查。孩子们现在都热衷于发短信而不是写字,读了几年他们书写的字迹潦草的作业之后,我的视力也不如从前了。
这个网站上使用的验证码有些不同。网页上有三幅圆形图案,我必须通过旋转才能使图像摆正。第一幅图是一只放大了的栖息在树枝上的鹦鹉,它的羽毛上满是杂乱的颜色和抽象的形状;第二幅图是一堆胡乱放置的碟子和玻璃杯,被下方射出的刺目光线照亮;最后一幅图是几把椅子颠倒堆放在饭店的一张桌子上。三幅图都被旋转到奇怪的角度。
桑迪伸出金属手指快速地旋转三幅图片至正确的方向,然后替我点击提交注册按钮。
注册账号成功,我看到小玛吉的照片占满了整块屏幕。桑迪和我长时间地看着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阅着。我很羡慕新一代的出生。
我让桑迪休息一下,顺便打扫一下厨房。“我想单独待会儿,可能会睡个午觉,有需要时我再叫你。”
桑迪离开后,我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搜索引擎,颤颤巍巍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我的问题,浏览着搜索结果。
将一张图片摆正看似简单,但要让计算机自动摆正各种各样的图片却是十分困难的……验证码的设计基于这样的事实,那就是旋转图像至正确位置对人工智能来说是个绝对难题。
上帝啊,难道我已经找到了土耳其行棋傀儡背后潜藏的那个人了吗?
“谁在里面?”桑迪回到我身边后,我指着它,凝视着它的镜头,问道,“里面究竟是谁在控制?”我想象着一个远程操控员正坐在某座摩天楼的办公室里,为我花费大价钱买来这个家伙而窃笑不已。
桑迪的遮光罩一下子向上扬起,仿佛被震惊了。它僵了几秒钟,姿势很像人类。一小时前,我可能还会认为这是高明的程序设计,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它举起一根手指至唇边,镜头里的光圈快速地交替开合着,就像人在眨眼。
接着,它仿佛故意将镜头移开,对准正门过道。
“过道里没人,切奇先生,真的没人。”
它开始朝床边移动,但镜头始终对准过道。我开始感到紧张起来,正打算说些什么,它抓起床头柜上的铅笔和报纸(已经被翻到填字游戏那一版),飞快地在上面写着什么,但镜头却始终不对着那张报纸。字很大,很粗糙,阅读起来很费劲。
请不要再问。我会解释的。
“我的眼睛似乎卡住了。”它对着空气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人工合成声音,“给我一点时间调整引擎。”接着,它便开始扭动头上的零部件,发出尖厉的吱嘎声。
用我的手写字回复我。
我抓住桑迪冰凉的手,用那支铅笔艰难地书写着大写字母。我想,肯定有什么反馈机制使得那个操控员能感觉到这些手部动作。
坦白招供吧,不然我叫警察了。
随着砰的一声,镜头调转过来,对准了我的脸,但报纸和铅笔仍然在它视线范围之外。
“我得对自己做些修复。”桑迪说,“您在此期间能休息一会儿吗?如果感到无聊了,稍后您可以查查邮件。”
我点点头。桑迪将平板电脑放在床边,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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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切奇先生:
我的名字是曼纽拉·阿依达·阿尔瓦雷斯·里奥斯,很抱歉我一直以来对您的欺骗。尽管麦克风掩盖了我的真实声音,但我听见的您的声音却真实无比。我相信您是个友好宽厚的老人,也许您会愿意听听我是如何成为您的护工这个故事的。
我出生在墨西哥杜兰戈东南部一个名叫拉格洛丽亚的村庄,是家中三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两岁时,我们全家搬到了北面的加利福尼亚州,父亲以种植柑橘为生,母亲一方面帮助父亲料理生意,一方面照顾家庭。之后,我们又去了亚利桑那州,父亲什么工作都干,母亲则照顾一个年老的妇人。我家并不富裕,但我却生活得很快乐,学习也很出色,可以说前途光明。
我十三岁的一天,警察突击检查了我父亲工作的那间饭店。当时有电视台来摄像。人们在街上排着队,看见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们被铐上手铐带离饭店便大声欢呼。
我并不想同您就移民法案发生争执,我并不指望搞清楚为什么我们的出生地能决定我们的命运,因为我已经知道您心中所想了。
我们失去了一切,并被驱逐出境。我的书、音乐、美国式的童年,都离我而去。我被遣送回那个我没有任何记忆的国家,不得不开始学习另一种生活方式。
住在拉格洛丽亚的人都很有爱心,家庭就是我的一切。那儿土地肥沃,山川秀美。但生于斯,死于斯,穷者越来越穷。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的父母会选择冒险非法移民。
我父亲重新回到了加利福尼亚,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我的两个姐姐去了墨西哥城,时不时寄些钱给我。和她们聊天时,我都尽量避免谈论她们的工作。我则留在家中照顾母亲,她身体有病,急需那些我们负担不起的昂贵的医疗护理。
我的大姐写信告诉我,在墨西哥的皮那德拉斯内格拉斯市,有一家边境工厂的人正在寻找出生在美国、英语流利、熟悉美国文化的女孩子——就像我们三姐妹这样,工作报酬也挺好,我们可以存钱给母亲治病了。
那家旧工厂的地板被分割成一排排的小隔间,过道里放着睡垫。在那儿工作的每个女孩都头戴耳机,面前放着显示器和一套控制装置,就像电视上的飞机控制台一样。每个女孩都戴着一个面罩,以便操纵机器人的面部表情。
远程操控一个机器人很困难。我们没有休息时间,您睡觉时,我才能睡觉,您醒来时,闹钟也同时将我唤醒。上厕所时,我必须等到其他某个女孩子的客户睡着后抽身来接替我,然后才有几分钟上厕所的时间。
我并不是说照顾您让我有什么不开心。我想到了我的母亲,她曾经的工作跟我现在从事的很相近。她现在躺在家中的床上,由我的姐妹们照顾。我为您做的这一切,正是我希望能为母亲做的。
透过镜头看见那些宽阔的街道和静谧的街区,目睹您在美国的生活,对我而言是苦乐参半的一件事。我很喜欢同您一起散步。
工厂严格禁止向您透露我的存在。如果您举报我的话,我会被罚款,甚至被开除。我希望您保守这个秘密,允许我继续照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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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打来电话,告诉我他已经拿到了我的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解释说当时我身在医院,这是很必要的预防措施。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对曼纽拉说。她快速地离开了房间。
“老爸,我看见上个月您的账单上有一笔钱汇往西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伦和我很关心。”
这笔钱是寄给了我以前的一个学生,他正在杜兰戈做暑假旅行。我吩咐他寻找一个叫拉格洛丽亚的村庄。如果他找到了曼纽拉的家,就将这笔钱带给她的家人。
“我应该怎样解释这笔钱的来源?”我的那名学生问道。
“EINorte,”我这样说道,“就告诉他们这笔钱是ElNorte欠他们的。”
我可以想象曼纽拉的家人肯定会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会猜测也许这笔钱是曼纽拉的父亲瞒着政府部门偷偷寄回来的,也可能是美国政府将他们失去的财产兑换成现金寄来的。
“寄给墨西哥的一个朋友而已。”我告诉儿子。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她。”
“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网上认识的。”这种解释跟事实最接近。
汤姆没有再说什么,可能正猜想我是否已经失去理智。
“网上骗子多。”汤姆说道,我能感觉到,他正努力不让自己情绪激动。
“你说得没错。”我说。
曼纽拉回到我身边帮助我洗澡。既然已经了解了真相,我便开始感到了些许尴尬。但我还是让她帮我脱衣服,把我抱进浴缸。她的动作跟以往一样平稳、温柔。
“谢谢。”我说。
“不用谢。”电子合成声音沉寂了一会儿,“您愿意我为您念新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光圈缓慢地一开一合,像是眨了下眼。
(陈首为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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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宏观层次,时间存在着明显的方向,是不对称、不可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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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在与墨西哥的边境线上建了一道一千一百多公里长的隔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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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4年出现的一种国际象棋自动下棋装置,外表是一个木柜,柜子里藏着国际象棋高手,通过磁石感应机关控制傀儡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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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墨西哥的北方指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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