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比特错误(2 / 2)

爱的算法 刘宇昆 7029 字 2024-02-18

他租了辆车,先往南开,然后折向东面,直到进入亚利桑那州与墨西哥交界处的索诺兰沙漠。他不断深入,到了公路的尽头便转为步行,一直走到自己也找不到归路的地方,又继续走了一段。最后他发现四周全是巨大的仙人掌,而且自己也够渴够饿了。于是他坐下来,静候身体支持不住的那一刻。

“恕我直言,”出发之前,欧文这么对他说,“我本来以为你成不了诗人,因为你缺乏想象力,但现在我发觉你的想象力多得有些过头了。”

在那之前的几周里,泰勒没见过欧文,因为他正把自己锁在家里,试图为利迪娅的死找到解释。欧文和他说话那会儿,他们正坐在最喜欢的那家咖啡店里。外面在下雨,是罕见的秋季暴雨。

“其实程序员并不只和数字打交道,”泰勒说,“我们用得最多的是语句。真正成天摆弄数字的是那帮搞硬件的。”

“你老兄现在好像也想转行搞点硬件了。你刚才还告诉我你想把自己的脑子黑掉,好把宗教塞进去。”

“我想她。”泰勒没有争辩。

“那不算真正的信仰。”欧文这么说,而不是叫他停止发神经,好好过日子,这一点让泰勒很感激,“就算你成功了,就算你看见了一群唱和撒那的天使也一样。”

“你又不信教,怎么知道真正的信仰是什么样的?”

“不用信上帝我也知道你这样行不通。你想信上帝是因为你爱利迪娅,可你还没有任何体验,心里就已经把信上帝视为错误了。你是在强迫自己把认定的谎言作为事实来接受,这个坎儿你是过不去的。”

“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泰勒说,“我是要去亲身验证一下,否则光有对信仰的合理解释又有什么用?”

欧文摇了摇头,“要想找到一颗暗星,直接去看它所在的位置是看不到的。你得望着边上一点,让它被你的眼光不经意扫到。有些东西是经不起刻意检验的。”

“那就加一个间接层次。”泰勒对旁边的仙人掌说。他视野里的色块和光影一阵恍惚,稳定下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在和仙人掌对话。他乐了。我在这儿坐多久了?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好几天。天快黑了。晚上会很冷的。

“你总是想得太多。”仙人掌说,这回换了个嗓音。

“利迪娅,是你吗?”这是个好兆头。他想。首先来的通常是幻听,对吧?不过那声音听上去不像利迪娅。太遥不可及,也太纤细,像一支玻璃口琴。于是他四下张望,看能不能看到天使。

“你觉得我脑子坏掉了?所有的一切,只是个连接错误?”仙人掌问。

“不,不能说是坏掉了。”不应该用这个词。问题就在这里。他得找到合适的说法。

他想给她解释记忆变量、单比特错误和类型系统。他要告诉她,他试图得到和她一样的体验,目的就是为了能和她重逢。可是他又渴又饿,头晕目眩,所以他只是说:“我想你。”

夜色之中有些亮光在朝他移动。他静候那种光明穿身而过的感觉,那种确信事情会好起来、会得到爱与救赎的、压倒一切的感觉。他等着头脑中的壁垒崩塌的那一刻。

亮光停在他的面前,其中现出了几个人影。他们的头发被光晕环绕,轮廓由火焰勾勒。让他有点吃惊的是,光线并没有他预期的那样强烈。盯着看的话眼睛会受不了,但并不像利迪娅描述过的那样。这是哪几位天使?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只有一只眼睛了。”他对自己说。

“没事了,”欧文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把他抬到警车的后座上,然后开始漫长的返程。

接下来,他试过了药物,可是效果并不能持久;冥想让他除了疲倦之外别无所得;他在书上看到过电击疗法,但没有哪个心理医生答应帮他。“你不需要治疗。”他们告诉他,“回家读《圣经》去。我可不想丢掉执照。”

他甚至还去了教堂。不过,他们的信仰在他眼里是虚空的。坐在教堂的长凳上,鹦鹉学舌般地唱赞美诗,听那些空洞无物的布道——他从这里面找不到任何感觉。

我想要相信,可是做不到。他也试着寻找过有类似经历的人,但他们的脸上没有利迪娅那样的光辉。你们自以为有真正的信仰,但那不是货真价实的,比不上利迪娅。

欧文从来没有说:“早就告诉你会这样。”

后来,欧文设法让他回到了咖啡馆里的夜间诗会上。他觉得那些诗糟透了。为什么没人为那种光芒的缺失写诗?为什么没人感叹记忆的持久,还有既脆弱又难以攻破的类型系统?为什么没有人描写无法拥有信仰的痛苦?

于是,泰勒又在银行里找了一份数据库编程的工作,而且重新开始写诗了。他甚至还发表了几首作品。朋友们带他出去庆祝,他既兴奋又愉快,后来有个看上去与利迪娅完全不同的姑娘不介意他脸上的伤痕,把他带回了家。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史蒂芬妮。”她答道,然后把灯关了。从此以后,在他的记忆中,她就是“一点也不像利迪娅的史蒂芬妮”。

他的人生终于可以继续下去了。

“叫利迪娅进来吃饭好不好?”杰丝从厨房里冲泰勒喊。

泰勒还在起居室里清理早先生日聚会剩下来的最后一点纸盘子、纸餐巾和爆掉的气球。他下了楼,走进车库。门开着,他可以看见利迪娅躺在门前的草地上,望着冬夜的天空。

“小家伙,吃饭了!”他一边走过去一边说。

“我再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他坐到她旁边的草地上,“外面凉下来了。你在等着看什么吗?”

“我在看天狼星,它离我们有八点六光年,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光是八年零七个月之前射出来的。我今天八岁了,妈妈说我早出来了九个星期,是夜里生的,所以我想等着看有我的那会儿从天狼星出发的光。”

“有你的那会儿?”

“你给我看的书上说的,记得吗?”

他差点要提醒她说,她出生在夜里不代表她一定是在夜里怀上的,还好他及时打住了——现在还不是谈某些细节的时候。

“这倒是值得等的。”他说。

于是,他们就一起等着,稍微有点发抖。现在还是初冬,但已经有种种迹象表明今年会有个寒冬。泰勒有时会想念加州温暖的冬天。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床底下有那么多灰尘了。”利迪娅说。

“为什么?”

“书上说流星最后会变成灰尘。我的房间在阁楼上,离流星比较近,所以灰尘就比你和妈妈的房间多了。”

他看着她,爱意不可遏制。她很像他,理性,头脑清楚,不畏惧现实。她的童话里面有星尘,但是和魔法无关。她也不信上帝,这让他很开心。和他一样,单比特错误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要是你们让我再催一次,今天晚上就谁都别想吃晚饭了!”

杰丝站在车库门口,背后门厅里的灯光给她的轮廓罩上了一圈光晕。

“瞧啊,妈妈像天使。”利迪娅起身跑向灯光。

泰勒在原地多停了一会儿。他在看天狼星,还有其他那些在夜空中燃烧、爆发的恒星,那些星光的发源地离这里的距离远近有别,时间各异。他意识到自己无时无刻不处在质子和氢原子核子的轰击之下。它们同时到达,但可能各自诞生于怀上利迪娅的那一刻,利迪娅——另外那个利迪娅——死去的那一刻,他自己出生的那一刻,圣奥古斯丁窃梨的那一刻,耶稣殉难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些晕眩。

安伯列选择了在这个时刻来拜访他。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泰勒被对上帝的爱所充盈,以至于发起抖来。上帝的安排美得令他啜泣。他知道了为什么他会遇到利迪娅,为什么她要死去,为什么他在此之前无法亲近上帝。他衷心希望能永远追随那光辉,他渴望能进入天国。这就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因为通过拥有与利迪娅相同的体验,他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回想他和利迪娅相爱的情景甚至好过堕入爱河本身。他的类型系统正在瓦解。

但是有一个细节不对头。

他记得安伯列出现之前他正在看天狼星。在那一刹那,天狼星似乎变亮了一点点,几乎觉察不到。那只是一下微弱的闪烁,可能出自任何原因:大气层的一次扰动,飘过的一丝云彩,或是眼睛玩儿的一个小把戏。

同样地,也可能在八年零七个月以前,就在怀上利迪娅的那一刻,天狼星上出现了一次耀斑。也许由此产生的一个质子在这些年里飞越了虚空,罔顾路途之中的任何事物。难道它不会穿过地球的电离层、同温层、云层和飞鸟的翅膀?难道它不会最终在那个冬夜飞进泰勒的眼睛,钻进他的灵魂深处,同时决定在路过下丘脑的时候,把几个电子撞离原位?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偏差,不过一比特而已。但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分辨真实与虚幻。

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安伯列便消失了。类型系统完好无损。

这时,泰勒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注定要在余生中回忆那种狂喜,那种对上帝的热爱,那种相信生命的美好。他曾经信仰过,尽管只是短短一瞬;他曾经与利迪娅重逢,然后又回归无上帝之所在。

他将永远铭记那个瞬间,也将永远不会忘记,正是那个单比特错误给了他这段记忆,然后又夺走了它的真实性。

他将生活下去,有时候还能感到幸福,就这样一直到死。

(陶若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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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特是二进制数字中的位,单比特在这里指一位,数据存储的最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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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程术语,指通过命名、指向、引用、封装等手段避免对数据的直接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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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圣餐通常用萄萄酒与饼来代表耶稣的圣血与圣体,具体做法视各派别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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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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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外号来自《飘》的女主人公郝思嘉,因为郝思嘉的英文名Scarlet也有猩红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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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说堕胎。堕胎在西方一向是争议话题,很多保守的宗教团体反对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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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博弈论。在一项游戏中,双方有输有赢。一方所输正是另一方所赢,而游戏总成绩永远为零。在现实生活中,要注意避免零和游戏的局面,双赢或多赢才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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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中抑扬格是“iamb”,羔羊是“lamb”,二者拼写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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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伯是《圣经》中的人物,曾因所受的苦难而质疑上帝,后来又重新确立了对上帝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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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美上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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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目视观察不容易看到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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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奥古斯丁是古罗马的神学家,窃梨是他在《忏悔录》中提到的青年时代犯下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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