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同时也让人觉得很有趣。
我问妈妈,她是如何在脑中进行那么快的运算、让飞行器保持平衡的。令受地心引力影响的飞行器悬停并保持稳定所需要的动态反馈运算超级复杂,我数学学得虽然很好,却完全没办法跟上。
“哦,我全靠本能,”妈妈笑着说,“你是数码人,所以你从来都没试过站起来保持平衡,对不对?这样吧,你来试着接收一分钟信息。现在试着飞。”
飞行比我想象的要简单。一些在我体内存在、而我从未意识到的运算法则开始进行运算,模糊却很有效,我真切地感觉到了怎样去平衡自己的重量以及推力。
“瞧,你毕竟是我的女儿。”妈妈想道。
在物理世界中飞行,比在多维空间中飘浮简直好太多了,根本没法比。
爸爸的思绪突然切入到我们的欢笑之中。他并没有来到我们身边,只是通过通信连线来到我们面前。“索菲亚,我收到了你留下的信息。你在做什么?”
“对不起,雨果。你能原谅我吗?我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理解我。”
“她从没坐飞行器出去过,这样很冒险——”
“起飞前我已经确定飞行器有足够的电力,我保证小心使用能量。”妈妈看着我,“我不会拿她的生命开玩笑的。”
“如果他们发现少了一个维护型飞行器,肯定会来追你们的。”
“我之前已经申请了假期和飞行许可,”妈妈微笑着想道,“他们不会拒绝一个将要死去的女人最后的愿望。”
连接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爸爸的思绪又出现了,“为什么我永远无法对你说不?你们的飞行要进行多久?她是不是没法去上学了?”
“也许会是一次很久的旅行,但我觉得是值得的。她以后永远都是你的,我只想在最后这点时间里拥有她一小会儿。”
“保重,索菲亚。我爱你,蕾妮。”
“我也爱你,爸爸。”
很少有人能够体验被赋予飞行器形体的经历。首先,飞行器的数量很少。其次,仅仅一个维护型飞行器飞行一天所需的能量,就足以让数据中心运行一个小时,而保护资源是人类高于一切的义务。
所以,只有保养和修理机器人的操作员才会定期飞行。对于大部分数码人而言,做这样的工作非常罕见。在此之前,被赋予形体对我来说很没意思,但现在我却觉得非常兴奋。肯定是因为我从妈妈那里遗传到了一些古代人的血统。
我们飞过大海,飞过欧洲森林中高耸的橡树、松树和云杉,大片的草原和成群的动物。妈妈指着它们,告诉我哪些是欧洲野牛、古代野牛、野马和糜鹿。“仅仅五百年前,”妈妈想道,“这里都是农田,全都是人类种植的共生型植物的克隆体。地面全部那些设施和整个地球的能源,就用来养活几十亿人。”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妈妈。
“看到远处那座爬着驯鹿的小山了吗?在被莫斯科河淹没埋葬之前,那里曾经是一个叫做莫斯科的大城市。”
“我记得一首诗,是一个叫奥登的古代人写的,他早在奇点之前就死了,诗的名字是《罗马的灭亡》。”
她跟我分享了诗中的场景:驯鹿群、黄金地、空城、大雨,总是下着雨,抚摸着那个被遗弃的世界的空壳。
“很美,不是吗?”
我很乐于沉醉其中,但马上想到,也许我不应该这样。妈妈最后还是会离我而去,我需要对她生气。是不是出于对飞行和物理世界中各种感觉的热爱,她才想要离开?
我看着下方飞驰而过的世界。从前,我总觉得三维世界肯定是扁平而无聊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个世界的色彩比我见过的任何色彩都更加有活力,而且这世界有种无序的美,是我从未想象到的。不过,既然我已经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也许爸爸和我可以试着用数学的方法重新制造一个它,而且不会有什么不同。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妈妈。
“但我会知道那不是真的,”妈妈想道,“那就大不相同了。”
我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放着她的话。
我们继续飞行,在有趣的动物和历史景点(现在已经只是充满破碎玻璃的空地,混凝土已经被冲刷走,钢筋也已经锈成了粉末)上空悬停,妈妈同时给我讲了更多故事。来到太平洋时,我们潜入海中寻找鲸鱼。
“我在你的名字里加了<鲸鱼>,是因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很喜欢鲸鱼,”妈妈想道,“那时候它们已经很少了。”
我看着那些鲸鱼冲浪、用尾巴拍打水面。它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名字里的<鲸鱼>。
在美洲上空,我们盘旋在熊家族的上方,它们毫不胆怯地看着我们(毕竟维护型飞行器也就和熊妈妈差不多大)。最终,我们来到大西洋海岸线上的一个港湾小岛,岛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树,中间零星穿插着一些海岸湿地,河流纵横交错。
岛的南边有一座城市的废墟,一座座灰暗而破败的摩天大楼的残留框架在周围的树林中耸立着,如同石柱一样。在它们表面反射的影像里,我们能看到土狼和鹿似乎在玩捉迷藏。
“你现在看到的是曼哈顿的遗迹,很久以前一座伟大的城市,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随即,妈妈对我讲起了曼哈顿的光荣岁月。那时候,这里全都是有肉体的人,城市像黑洞一样消耗着能量。一两个人便住着一大套房子,还拥有各种可以运载他们、提供冷气和暖气、做饭洗衣和其他事情的机器,但同时,这些机器全都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往空气中排放着碳和毒气。每个人所消耗的能量都足以支撑百万个没有物理需求的意识。
接下来便是奇点,随着最后一代肉体人类的离开——死去或者前往数据中心——这座伟大的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雨水渗入墙和地基的裂缝之中,冻结后又解冻,将那些缝隙撬开得更大,直到那些建筑像古代被砍伐的树那样倾倒。柏油路也全都裂开,长出了籽苗和葡萄藤,于是,这座死城又逐渐屈服于生命的绿色力量。
“这里的建筑修建于一个人类滥造一切的年代。”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讨论工程了,因为由原子构成的建筑效率低下、不灵活、受限制,并且消耗很多能量。老师告诉我们,工程学是黑暗时代的一种艺术,那时的人类很无知。比特和量子位才是更加开化的文明,而且给我们的想象力提供了完全的自由。
听了我的想法,妈妈笑了,“你可真像你爸爸。”
她把飞行器停在一片空地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可怕的摩天大楼。
“这才是我们这次旅行的真正开始,”妈妈想道,“重要的不是我们在一起多长时间,而是我们在一起时做了什么。别害怕,蕾妮。我给你看一些关于时间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妈妈激活了飞行器上的例行程序,来对处理器进行降频,以便电池在我们的意识减速至缓慢运行时能够节省电力。
我周围的世界加速运行了起来:太阳动得越来越快,直到在这个被灰尘永久覆盖的世界上方成为一道耀眼的拱;随着倒影的旋转,一棵棵树在我们周围长了出来;动物在我们身边急速掠过,速度之快以至于无法看清楚。我们注视着一座摩天大厦,它的顶部是具有挑衅意味的矛形钢铁层叠拱顶,随着季节的推移逐渐弯曲倾倒——看上去就像一只伸向天空逐渐疲惫的手,触动了我的内心深处。
妈妈将处理器调回了正常速度,我们看到这座建筑的上半部分倒塌瓦解,发出如同冰山崩解时的一系列巨响,而它倒塌时又压倒了周围更多的建筑。
“那时,我们做了很多错事,但也做了一些正确的事情。那是克莱斯勒大厦。”我从她的思绪中感受到无尽的悲哀,“它是人类最美丽的作品之一。人类制造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以永久存在,蕾妮,数据中心也会在宇宙热寂之前的某一天土崩瓦解。但真正的美会一直延续,即使所有真实存在的东西最终都要逝去。”
对我来说,这似乎只是不到一天的时间,但是从我们踏上这次旅程开始,四十五年已经过去了。
爸爸将我的房间保留在我离开那天时的样子。
四十五年后的爸爸看起来已经不同了。他为自己添加了更多维数,显得更加金光灿灿。但他对待我的方式就像我只是昨天离开一样,我很感激他这么体贴。
当我准备去睡觉时,爸爸告诉我,莎拉早已完成学业并且有了自己的家庭,还有了一个小女儿。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有点伤感。降频是罕见的事情,它会让人感觉被别人落下。不过,我会努力赶上,况且真正的友谊不会败给任何时间的差距。
我也不会用和妈妈一起度过的漫长的一天去交换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你想换换你卧室的设计吗?”爸爸想道,“一个崭新的开始?克莱因瓶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咱们可以看看一些基于八维环形圆纹曲面的当代设计,如果你想要极简抽象派艺术的话,咱们也可以做五维球体。”
“爸爸,克莱因瓶挺好的,”我停顿了一下,“也许,等我休息好了以后,我会把我房间做成三维的。”
他看着我,或许,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些他不曾料想到的东西。“当然可以,”他想道,“你已经可以开始自己设计了。”
爸爸一直陪着我,直到我睡着。
“我很想你,”爸爸自言自语道,他不知道我还醒着,“蕾妮出生的时候,我在她名字里加了<星星>,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去那些星星之中。我很擅长帮助别人实现梦想,但我无法为你创造出你的梦想。一路顺风,索菲亚。”他从我的房间消失了。
我想象着妈妈的意识悬浮在星球之间,仿佛一条电磁缎带在星际尘埃之中闪烁。机器人外壳在那个遥远的星球上等待着她,在那外星球的天空下,那外壳会随着时间逐渐生锈、腐蚀、破裂。
当再次活过来时,她一定会非常开心。
我渐渐进入梦乡,梦到了克莱斯勒大厦。
(Yuyu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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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瓶是和莫比乌斯带非常相似的概念,最初由德国数学家菲利克斯·克莱因提出。克莱因瓶的结构非常简单:一个瓶子,底部有一个洞,延长瓶子的颈部,并且扭曲地进入瓶子内部,然后和底部的洞相连接,这就构成了一个克莱因瓶。克莱因瓶没有起点和终点,没有“边”,也没有内外之分,它的表面不会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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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概念,是一个在复平面上形成分形的点的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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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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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特是二进制数字中的位,是传统计算机中信息的基本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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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位是量子计算机中信息的基本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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