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诺亚号》。它离开地球20年,其间曾短暂地返回,现在距大角星只有几天的行程。以这些参数计算,它的船速肯定比原来的1.8马赫要高,大致为2.5马赫,看来亚历克斯和贺梓舟他们找到了某种提高船速的办法。发现《诺亚号》时它已经被甩到后方,但在《天马号》停飞的瞬间,一条边缘模糊的“混沌鱼”闪电般追上来,又闪电般掠过《天马号》,在前方星空中消失。《天马号》立即点火,把速度调到略大于《诺亚号》,紧紧地追了过去。
离开地球前,丈夫曾对鱼乐水仔细讲过追上《诺亚号》的办法,乐之友科学院的那伙儿雅皮士们戏称为“扒火车”。这个方法的关键是:《诺亚号》做虫洞飞行时,其后拖着一条喇叭形的“本域空间”,它的长度大约有十倍船身,然后就被非本域空间逐渐侵入和同化。由于《天马号》的船速远远高于前者,所以即使在断续飞行也就是保持视野的状态下,也能轻松地追上它,就像一辆超级赛车能轻松追上火车。但最后一步是最难的——《天马号》必须在最后一跳中准确地“跳上火车”,即进入前者拖带的喇叭形本域空间,然后停止激发,被该空间拖带着前进,也就与《诺亚号》变成相对静止。但在《天马号》最后一次激发时,又必须与前者保持安全距离,否则会使前边的飞船瞬间毁灭。难就难在,即使《天马号》已经接近“混沌鱼”的尾部,它也无法清晰观察《诺亚号》,而只能以混沌鱼尾的空间紊乱程度来间接判定前者的实际位置。要在超光速运动中做到这一点,是对导航员判断能力和船长驾驶技术的严峻考验。
而且这个行动的安全不光依赖于《天马号》,同样依赖于《诺亚号》的机敏。后者在虫洞飞行状态时看不到外边,但当《天马号》进入两个空间的交界处时,《诺亚号》应该会看见的。当他们惊喜地发现追来者时会怎么办?赶紧停下来等着?那就彻底完蛋。后边的飞船在最后一跳中,将从前者的船体中径直穿过去,留下一个内壁光亮的虫洞,而1000名诺亚船员将变成镜面上的平面图形。所以,《诺亚号》必须保持原来的恒定速度,才能让后面的人平稳地“扒上火车”。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亚历克斯、贺梓舟和柳叶他们能来得及做出正确的应变吗?楚天乐坚信他们会的,因为他们的“冥思式”思考已经超越了地球的科技发展。而且说到底,这是打破相空间屏障的唯一办法。鱼乐水只能在心里为《诺亚号》祝福。
《天马号》指挥舱里没有一丝声音。姬继昌专心地操纵着飞船,实习导航员田咪低声报着有关参数:与《诺亚号》的距离、两船纵轴线的误差、两船的速度差等。姬继昌短促地下达着命令,实习大副卡普德维拉熟练地操纵着电子舵轮。忽然,前方的混沌视野刷地变了,出现了一个巨大物体的模糊形象,那应该是《诺亚号》巨大的尾部天线,距他们只有十千米左右。《天马号》已经进入两个空间的交界处了!姬船长下令:
“最后一跳!”
《天马号》进行了最后一次空间激发,一团白光之后,前边的鱼尾巴又近了近千米。《天马号》停止激发,在瞬间静止——但它已经静止在《诺亚号》的本域空间里,跟着前者以2.5马赫的速度(相对非本域空间)继续前行。两艘飞船同时开始呼叫也同时收到呼叫,现在,在同一个空间里,电波可以自由穿越了!
“诺亚号,我是天马号,听到请回答!”
“天马号!我看到了船艏的名字。欢迎你们!诺亚号的对接口暂无法使用,请来者穿上太空衣!”
这边的人不免吃惊:《诺亚号》的对接口不能使用,莫非在途中出过什么事故?但听那边说话的口气不像有什么异常。《天马号》启动常规动力,在本域空间中缓缓前进。现在他们可以看清了,在《诺亚号》庞大的尾部天线之后,拖着一个长长的东西,长度大约与船身等长,通体闪着奇异的银光。再仔细看,它是中空的,洞口敞开,没有气密门。银色的空洞内此刻有几个身穿太空服的身影,正急切地挥着手,等着迎接客人。这边也都穿好了太空衣,姬继昌把鱼乐水推到前边,让她能第一个与自己的亲人会面。出了气密门,对面一个女子扑过来,太空服通话器内听到她的欢呼声——是41岁的柳叶!她认出了嫂嫂,隔着太空服与她紧紧拥抱。鱼乐水越过她的肩部看到后边的贺梓舟,急急地问了她最关心的事:
“洋洋,刚才,在我们的最后一跳之前,你们发现来船没有?有没有打算停船等我们?”
51岁的贺梓舟过来,把妻子和嫂嫂都揽在怀里,笑着说:“发现了,但当然没打算停船,我们同样研究出了这种‘扒火车’的办法,知道该如何应对。不过,这个问题你该问柳叶的,现在她是船长。”看到嫂嫂疑问的眼神,贺梓舟自嘲地说,“诺亚号现在是母系社会。亚历克斯退位后我当过八年船长,不过后来她们把我这个大男子主义的船长选掉了。”
柳叶笑着说:“诺亚号上男人是珍稀动物,得着力保护,所以女人们愿意多干点儿活。”
她等于肯定了那个事实——贺的船长被选掉了。洋洋笑着说:
“我眼下的工作是飞船园艺师,等一会儿进《诺亚号》你就会看到满眼绿色,都是我用柳叶送我的柳枝培育成的。”
《诺亚号》的骨干成员一个个钻过来,72岁的亚历克斯,他的一位夫人玛格丽特,贺的另外三位妻子奥芙拉,肯姆多拉和齐闺臣、数学家詹姆斯及家人等。他们同这边的人见面,互相介绍,拥抱和欢呼。鱼乐水没有见到巴罗,问柳叶,柳叶凄然道:
“他因癌症去世了,是诺亚号上的唯一减员。”
见面的亢奋稍微平静,主人领着客人们通过空洞朝前走。周围是银色的洞壁,但壁面比较粗糙,形状不甚规则,显然是在“野外条件”下仓促加工的。姬继昌则一直入迷地盯着它,问:
“金属氢?”
贺梓舟回答:“对,是金属氢,我们决定进入连续飞行之前采来的。《诺亚号》燃料舱设计容量无法满足连续130年的飞行,我们只好因陋就简,搞了这个舱外副油箱——不,没有油箱,只有金属氢本身,类似于新式枪械中的无弹壳火药。好在太空酷寒能维持金属氢的稳定,虫洞又能起到理想的绝缘作用,行程中不怕接近恒星。只是它挡住了船艉的对接口,在把它用完之前,对接口无法使用了。”
他说得很平易,来客们则心存敬畏——又是一项世纪性的发明。金属氢是地球科学界全力拼抢的圣杯之一,有了它,至少氢燃料汽车(是指燃料电池方式而不是使用聚变方式)就会轻易取代汽油车甚至电动车了。氢燃料汽车可以说全身都是优点,诸如无污染、能质比高、廉价、轻便等;而只有一个缺点,就是氢的储存不方便。但有了金属氢,这个缺点便不复存在。贺梓舟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该向地球通报这件事的,但我们决定进入连续飞行之前太过忙碌,竟然把这件事忘了。随后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技术说明。其实只用8个字就行了:太空低温加微型核爆。”
姬继昌略微思考后说:“是的,我已经大致清楚了。”
在洞口另一端,他们看到金属氢同船艉连在一起,肯定不是焊接,而像是凝结。对接口被“副油箱”挡住后,虽不能完成飞船对接,但人还是可以通过的。一行人通过双层气密室进入船舱,脱下太空服,进入大厅。放眼看去,飞船内果然一片浓绿,绿遍了每一个角落,不过不是普通的柳树,它们都袖珍化了,枝条更加柔细,叶子更加纤巧,模样几乎像地球上的文竹,这自然是洋洋的功劳。近千名光头赤足的诺亚号船员集合在大厅中迎接他们,亢奋的欢呼声经久不绝。鱼乐水首先看到了两只黑猩猩——应该称两位黑猩猩了。他们也在欢呼,是通过脖子上挂的语音转换器。鱼乐水笑着同前排的人拥抱,包括两位黑猩猩。黑猩猩阿兹说了一句什么,鱼乐水没听懂,柳叶笑着翻译:
“他是在向你秀汉语哩,说的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她这一说,鱼乐水悟出,阿兹刚才确实是在说这句话,便由衷地夸奖:“阿兹不简单,正在学习《论语》吧。”
阿兹骄傲地点头。玛鲁用英语急切地问:“布鲁瓦来了吗?”
“很可惜,他没来,年龄太大了。”
玛鲁非常失望,怏怏地说:“我想他。我第一爱他。”她看看阿兹,机敏地补充,“我也第一爱阿兹,两人都第一爱。”
那位丈夫一点儿也不吃醋,认真地点着多毛的头颅。鱼乐水笑着说:“谢谢,我替布鲁瓦谢谢。我回去后一定向他转达你们的爱意。”
一行人穿过欢迎的人群,来到指挥舱,柳叶立即开始正题,“嫂嫂,昌昌,你们不顾危险,用扒火车的办法追上我们,一定有重要原因吧。”
姬继昌说:“是的,柳叶姑姑,你们上次信中提到的几大科学突破,地球上同样做出了。只有一点不同:孤立波的半周期不是46.5年,而是62年。”他正视着柳叶,强调道,“经过严格的复核,地球上的观测值是正确的,你不必怀疑。我想,飞船上的观测仪器毕竟简陋一些,所以才出现这样的错误。但这意味着,按照你们原定的计划,当诺亚号连续盲飞到孤立波结束、然后脱离虫洞之时,你们面临的宇宙并非已恢复为温和膨胀,而正好是处于疏真空极值,那就危险了。”
柳叶疚悔地叹道:“我的天,我们的观测非常严格啊,没想到会出这样大的纰漏。谢谢你们的及时通知。不过,”她迅速进行了心算,“按你们的数值,膨胀孤立波将在距现在174年后才结束,诺亚号的氢燃料,包括我们新搞的那个副油箱,还不足使用到那时候。”
“不用担心。我们尽可能为你们准备了一些,待会儿就泵送过去。柳叶姑姑,你们最早进入连续虫洞飞行,虫洞内因而保持着最好的密真空状态,所以你们无疑是最聪明的地球人。请小心保持它,整个人类都将受惠于你们。”
“谢谢,谢谢。”
两边的船员准备来一个联欢。《天马号》的船体较宽敞,联欢会场就定在《天马号》的大厅。这边的船员穿上太空衣,陆续来到后边的《天马号》。双方互相介绍了这些年的情况。《诺亚号》同样做出了亿马赫飞船的理论突破,但囿于条件无法实施,只是在飞船条件下做了一些小的改进,现在船速能达到2.5马赫。他们对《天马号》薄而透明的船壳,对它的亿马赫速度都非常艳羡,艳羡得要发疯,真想立即过一过飙车瘾,但无法可想。为了保持《诺亚号》所处的高质量空间,他们只能不停地飞下去,直到174年后疏真空结束。鱼乐水忽然问:
“小天使呢?这半天怎么没见着他?我高兴糊涂了,竟然把他给忘了。算来他已经20岁了吧。”
“噢,他一定是正陷在‘深思’中。我这就喊他过来,还有他的几十个同龄伙伴。”她用报话器做了通知,对嫂嫂解释说,“我对地球通报过,说诺亚人学会了‘冥思’式思维,但新生代们对它做出了新发展,能够随时进入一种深度冥思状态,就像气功的入定,可以使思考效率再提高十倍左右。我们称之为‘深思’。可以说,普通智商的人只要进入深思,都成了天乐哥那样的天才。呶,他们马上就过来了,我得事先告知你们,这些新生代一向是赤身裸体。他们说,生活在飞船这样恒温的、理性主义的环境里,既不需要避寒也不需要遮羞,衣服已经完全失去了必要性。”
此时几十个“新生代”已经络绎来到《天马号》,脱去太空服后来到大厅。他们年纪都在20岁以下,有男有女,打头的显然是天使,在这群人中年纪最大。他们同其他船员一样光头赤足,只是身上不着一丝。他们目光沉静,身材健美,皮肤光滑润泽,浑身漫溢着一种无形的光辉,一种不可见的神性。但他们显然不习惯大厅中的亢奋,在长辈的催促下才走过来,同来自遥远地球的亲人们拥抱。鱼乐水把朝思暮想的小外甥紧紧搂到怀里,忍不住热泪盈眶。但她悲伤地发现,对方的拥抱纯粹是礼节性的,并没有内在的热情。这些新生代显然不喜欢这样的亲情倾泻,他们以施舍的态度同亲人拥抱后,很快从圈子中退出去,默默站在四周,以冷静的目光观察着亢奋的大人们。
鱼乐水悲伤地看到,从拥抱到离开,小天使一直没有问及地球上的亲人,没有问天乐舅舅、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而这些老人,尤其是天乐妈,可是时刻把小外孙挂在心尖尖上的,当年为了怕《诺亚号》陷在“泥沼”,婆婆流过多少泪啊。不免想起柳叶在第一封信中说过的话:“我每天都在对他念诵你们的名字,展示你们的照片。他永远是婆婆膝下亲亲的小外孙!”与眼下的情况对比,鱼乐水的心中锯割一样地疼。
在这个瞬间,鱼乐水忽然想到柳叶曾断然逃离诺亚号的决定。她那时的担忧是对的,那些担忧已经落到她的亲生儿子身上。短短20年,《诺亚号》上已经形成了一支异化的新人类。他们传承了人类的文明,但同人类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上的维系。那么,200年后呢?当飞船远离地球十万光年后呢?
13岁的豆豆非常崇拜天使这样的“前辈宇航员”,一直在他们周围打转,想和他们亲热。但过了一会儿,他怏怏地返回,小声说:
“鱼奶奶,那些光屁股家伙都是200型生物机器人,不带感情程序的!”
鱼乐水苦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忽然天使向这边走过来,鱼乐水忙对豆豆说:“他来了,你不许再乱说!”她想,天使主动过来会说些什么呢?天使径直走到鱼乐水身边,客气地说:
“鱼……我应该称你舅妈吧。你回地球后,请向楚天乐舅舅转达我由衷的敬意。他仅以自然智商就做出如此多的发现,堪比我们的深思智商,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
他总算问到天乐了,而且话中也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但这种真诚是纯理性的,不带一点儿体温。对方的冷静也影响了鱼乐水,她敛容回答:“谢谢你的赞扬,我一定传达到。我想我的丈夫会羡慕你们的,你们发展出了深思技艺,又处在能激励智商的密真空中——这可是全宇宙中唯一保存下来的优质密真空!相信在200年后,当你们返回地球时,已经把飞船文明发展到了令地球人仰视的程度。”
天使没有谦让,点点头:“可能是这样的。不过,毕竟地球人有巨大的基数,70亿人中如果能出现百十个像楚先生那样的天才,那么,地球文明还能与诺亚文明并驾齐驱。”
两人含笑对视。此时鱼乐水的情感相当复杂,对这位外甥既有仰视(为了他的天才和无形的神性),也颇为怜悯。他一出生就囚禁在飞船上,尤其是近12年来,飞船一直处于虫洞状态,他们等于是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活棺材中。所以,他们逃避人世,躲在“深思”的世界里寻求心灵宁静,追求智力快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无论如何,她无法再与天使进行感情上的沟通了。他们含笑对视片刻,天使客气地点点头,仍旧退回到圈子之外,保持着冷静的沉默。
此后的闲聊中,鱼乐水摸清了《诺亚号》的现状。现在,以天使为首的新人类已经成了飞船事实上的核心,他们组成了一个智囊团,飞船上的所有事项先要经过智囊团的讨论,得出大致意见,然后报船长批准实施。这也是飞船改为女性船长的重要原因,因为这些人尽管感情冷漠,毕竟与母亲更亲近一些。亚历克斯、贺梓舟等老辈船员都痛快地认可了这个变化,因为具有深思技艺的新人类确实比其他人高出一筹。但他们还是尽最大努力,把“付诸实施”的权柄握在老一辈手中,这类似于人类对电脑的态度。至于这个权柄还能握多长时间,没人能回答。
这边姬继昌没有耽误时间,已经安排船员接通管道,向《诺亚号》泵送液氢。也向《诺亚号》提供了准确的空间座标,因为后者在盲飞状态下无法依天文观察确定座标。在提供技术参数时,无意中有了一项重大发现:两艘飞船的原子钟有高达86万秒的误差,也就是说,《诺亚号》的时间快了大约10天!何以如此?不知道。按照虫洞理论,飞船相对本域空间是静止的,没有相对论时间效应,所以两艘飞船的时间都是宇宙静止时间,应该是绝对同步的。但显然有某种未知因素影响了《诺亚号》的时间速率,而且是变快而不是变慢——按说,以超光速航行,即使有相对论时间效应,时间也该变慢才对啊。柳叶皱着眉头思考一会儿,想不通,姬继昌同样想不通。柳叶咨询儿子的意见,天使对此非常重视,说:
“此刻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现象非常重要,它是三态真空理论天空中的一片乌云,也许足以颠覆整个体系。我们要立即进入深思,尽早勘破这个秘密。眼下我能肯定的是:我们对孤立波周期的观测误差,肯定与原子钟的误差有关。”
他显然已经进入临战状态,带着几十个同伴匆匆离开这儿,返回母船,没有同客人们告别。姬继昌对柳叶说:
“根据我们‘扒上火车’前的观察,诺亚号的方向正对着大角星,不是对着中心,而是对着大角星半径的中点处。飞船此刻与大角星已经非常接近,按2.5马赫的速度,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
柳叶说:“我们很欣慰啊,看来《诺亚号》的方向掌握得很好。在进入连续飞行前,我们是以大角星校准了方向。这么多年盲视飞行后,误差也不大。”
“你们打算从这颗红巨星中穿越而过吗?”
亚历克斯回答:“对,当初把大角星设定为航标时,就有这个打算。虫洞式全盲飞行难免与某个天体相撞,那就让我们先做一个实验吧。”
姬继昌稍稍犹豫:“我们跟在你们后边来一次穿越也未尝不可,但我想,这样重要的首次穿越,最好有一个站在圈外的观察者。”
“没错,能有一个观察者,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那么,只能赶在穿越前与你们分手了。”
“太遗憾了,时间太仓促,久别重逢,大家都还没有尽兴哩。”柳叶黯然说。
虽然依依不舍,双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善后,准备分手。柳叶吩咐丈夫带一班人尽量与姬继昌交流信息,因为对于多年来处于信息盲区的《诺亚号》来说,任何外来的信息都是非常宝贵的;而具有“深思”技艺的诺亚人,也说不定会再给这边一些意外的惊喜,就如金属氢的发明一样。柳叶则抛开一切杂务,拉着嫂嫂独自呆在船长室,尽情谈了姑嫂间的话题。柳叶问了妈妈去世前的情况,天乐和草儿的情况,所有熟人的情况。对哥哥的“头颅离体”她欷歔了一番,但没有太大的反应。也谈了这边的小家,说四个妻子相处得很好,因为飞船上没有争风吃醋的土壤,实际上真要有一点感情波澜,反倒好些,现在的生活过于理性化了,因而也过于平淡。鱼乐水小心地问起小天使,柳叶叹息一声:
“嫂嫂,我总有一个印象,其实天使并不是我的儿子,他是一位先知,是耶稣、穆罕默德、弥赛亚、弥勒佛之类的圣人,借我子宫生出来而已。他太完美了,太睿智了。我真希望他是个普通的男孩,干了什么捣蛋事,被我揪住,在屁股上揍一顿,可惜……”她摇摇头没往下说。鱼乐水只有陪她沉默。“我已经悟出,我和他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我有一个根而他没有。我那个根就是在地球上20几年的生活,尤其是在老界岭度过的童年和少年,山野中的‘地球味儿’已经把我浸透了,此生不会忘记。可是天使呢,他一直生活在这口活棺材中。”
鱼乐水叹息一声:“活着就是这样啊,要得到一些新东西,扔掉一些旧东西,哪怕这些旧东西很宝贵。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不妨往远了想一想,我们也早就忘了百万年前非洲荒野的猿人生活。只不过天使他们的改变太快了,是在短短一代人中改变的,让人难以接受。”
“是啊,活着就是这样,得改变一些东西,忘掉一些东西。嫂嫂,我当年曾突然决定离开《诺亚号》,又在十秒的冲动下突然决定回来。现在我觉得,回来的决定是对的,但离开的决定——也许更对。”
鱼乐水疼惜地把小姑子搂在怀里。
百事繁杂,她们不能沉溺于姑嫂情中,两人结束私语,出了房间。玛格丽特在外边等着鱼乐水,直截了当地说:
“虽然时间太紧张,还是得打扰你一下。请与亚历克斯谈一次话,他的心境很不好,他觉得自己在《诺亚号》是个废人。”她苦笑一声,“其实这也是我的感觉,但我能做一些心理调整,而他不行。”
她领着鱼乐水匆匆去找丈夫,途中继续讲着有关情况。亚历克斯一生以智力自负,但与天使等新一代相比,他永远差那么几步。关键是,亚历克斯在理性思维之外的生活中比较低能,所以在失去了引以自负的智力之后,也就失去了生活的脊梁。不像贺梓舟,贺被晚辈们挤出决策者圈子之后,学会用园艺工作来充实自己。她们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亚历克斯,为了照顾他的自尊,鱼乐水单独过去了。她发觉亚历克斯确实变了,此人一向孤傲自负,凛然生威,表情总像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有在同他长期接触后,才能从他表面的冷漠中感觉到他内心的温暖。但现在呢,亚历克斯的“酷劲儿”没有了,代之以圣诞老人一样的和善笑容和……无形的自卑。他看见鱼乐水,笑着说:
“是玛格丽特让你来宽慰我?用不着。我的心理调整实际很容易,只要老实承认自己是个已经退休的废物,一切都迎刃而解。”他叹息道,“其实就连洋洋和柳叶他们,很快也会步入同样的命运。我很羡慕巴罗的,他死得早,死得早是一种幸福。”
他的思维仍是这么敏锐,鱼乐水真的无法再宽慰他。鱼乐水忽然想——也许可以把他接回地球?但她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以亚历克斯的骄傲,他不会回头的。她只能坦诚地说:
“我哪有资格宽慰你啊,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仰之弥高的科学神祇。你现在觉得对太空新生代望尘莫及,不过请你记住:眼下的一切,包括天使们的超级智慧,都和乐之友诸位几十年的努力分不开,新时代功臣包括天乐、泡利、我公公、巴罗、乔治、洋洋,昌昌,当然也包括很重要的你。”
亚历克斯笑了:“这就是最聪明的宽慰啊。好的,以后我会经常回忆当年的风光来自我宽解。分手在即,你忙别的去吧。”
分手的时候很快到了,这次肯定是永别,等《诺亚号》176年后脱离虫洞状态,回到地球,迎接他们的肯定都是陌生人。而《天马号》很快要开始环宇航行,如果几百年后能回到地球,也只能见到诺亚人的后代。双方告别时,天使和他的同伴没有出现,他们肯定已经进入深思,不愿意跳出来。姬继昌颇为遗憾:
“我还在盼着他们给出有关时间误差的答案呢,我也觉得这个现象非常重要,也许预示着什么新的突破。不过,看来是等不及了。很可惜的,即使他们以后得出结论,也无法向虫洞外传达。”
贺梓舟笑着更正:“啊,不是这样的,天使他们已经想出了办法。类似于潜艇在潜行时施放信息浮标,或者航海启蒙时代往水中扔漂流瓶,我们也打算制造一种小型飞行器,让它以常规动力向后退,脱离本域空间,然后向地球发报。这样的信息浮标或漂流瓶将定期施放,当然,地球收到第一封电文也是40年之后了,而且迟滞期会越来越长。”
“好的。我们会把这个信息通报给地球,让他们随时倾听潜航者的耳语声。”
“可惜这种联系办法是单向的,在盲飞途中,我们无法接受虫洞外的信息。”
“耐心等着吧。只要地球文明不崩溃,很可能会有另外的亿马赫飞船步我们的后尘,再次用扒火车的方法追上你们。所以,你们施放漂流瓶时,注意标明施放时的空间坐标,便于后来者找到你们——虽然你们在连续飞行时只能依靠计算来得到空间坐标,但聊胜于无吧”
“那是当然。”
时间已经很紧张了,《诺亚号》船员恋恋不舍地退出《天马号》,气密门关闭,双方隔着透明舱壁最后一次挥别。两船开始分离,《天马号》启动常规动力,缓缓向后退。淡蓝色的焰流照亮了虫洞内的小空间,照亮了诺亚号的凹面状天线和它身后拖带的银白色“副油箱”。忽然《天马号》有轻微的颠簸,它已经退出《诺亚号》的本域空间,返回到大宇宙中了。紧接着警铃声大作,仪表盘上高温警告灯疯狂地闪亮,外部视野被强烈的橙红色光芒所淹没。看来他们的退出晚了一点,此刻位置离大角星的表面太近(应该不超过1光分的距离),已经能感受到大角星4400度高温的灼烤了。姬继昌迅速指挥飞船来了个180度的调头,然后进入千马赫的虫洞飞行。虫洞遮蔽了外界的强光和高温,飞船内的报警立即停止了。真正的盲飞状态只持续了不到0.5秒,等飞船脱离虫洞状态,它已经离开大角星有一个天文单位。《天马号》折回头,通过天文望远镜开始了从容的观察。
在大角星的强光背景下,他们很容易找到了那条混沌鱼。原来“混沌”并非完全不透明,垂直方向的强光可以进入混沌外层,然后顺着圆周方向绕到对面,再以垂直方向向外投射。这个过程起到了偏振滤光作用,使它类似一个硕大的李奥滤光器(注:一种专门用来观察太阳的仪器),这个效应把混沌鱼清晰地显露在强光背景上。它的方向没有正对大角的中心,而是指向某条半径的中点偏外一点,那里应该是恒星对流层和中介层的交界处。这样的穿越点其实更稳妥,可以躲开红巨星中心的类似白矮星的高密度内核。当然,由于虫洞的保护,从理论上说径直穿越内核也没有问题的,不过那会引起大角星更猛烈的反弹。毕竟这是虫洞式飞船穿越恒星的第一次试验,稳妥一点为好。
现在,《诺亚号》已经进入大角星的日冕,尽管这里的太阳风非常稀薄,但飞船所挖掘的虫洞还是造成了一条暗黑的冕洞,使它易于观察。冕洞快速地向大角星本体延伸。此时《天马号》退离穿越点超过一个天文单位,大约为10光分的路程,所以《天马号》观察到的冕洞已经是10分钟前的“旧景”了,而《诺亚号》此刻的实际位置要大大地远于目视的景象。它的前进速度是2.5马赫,早就穿越了大角星并行进25光分以上的距离了。
《诺亚号》的超光速飞行造成了以下奇特的场面:尽管穿越早已完成,但穿越场面仍在继续“直播”。在《天马号》的视野中,《诺亚号》继续挺进,进入到色球范围。这儿像是狂暴燃烧的草原,无数条玫瑰红的舌状大日珥向上升腾,那条暗黑的虫洞快速向前,在圆洞范围内压平了日珥。现在混沌鱼进入了恒星的光球层,这一薄层结构是恒星可见光的主要源头,所以当暗洞挺进到这里时,“黑暗”在强光背景下显得更为清晰。它与日面上通常出现的黑子明显不同,面积很小但边缘清晰,犹如一口无底的深井。飞船继续挺进,现在深入到了对流层,这儿存在着强烈的径向对流。虫洞基本是垂直于径向的,等于是横渡了湍急的河流,但其方向丝毫不受影响。
飞船从对流层的边界穿过去,此后的行程就是前半程的反演了。对流层——光球——色球——日冕。大角星的半径约为1800万千米,穿越区的厚度大约为3000万千米,对于2.5马赫的飞船来说,只需40秒(0.7分钟)就能穿过;但对于“现场直播”来说,穿越过程需要100秒(1.7分钟)时间才能播完。
穿越完成了。尽管恒星都是气态的,但虫洞所造成的物质堆积仍在大角星内部构建了一条坚固的隧道,足以在强大的压力下保持一段时间。一个天文单位之外,《天马号》用常规动力作了姿态调整,现在他们的目光正好能穿越那条笔直的孔洞。奇怪的是,在强烈的红光的背景下,透过孔洞还能看到后方的星空,两三颗星星在那个洞中闪耀。这是因为那条孔洞形成了望远镜的“镜筒效应”。
《天马号》船员通过船艏视场,肃然观察着这幅壮美的场景。他们看得太痴迷,忽略了危险在向他们逼近,那道洞壁毕竟抵抗不了恒星内部的强大压力,在2分钟内就匍然溃散了。这在大角星内引起了强烈的扰动,于是这颗红巨星干出了红超巨星才会干的事——把除了日核之外的气态部分全部抛出,它们以极高速度向四周喷发,形成了一波可怕的气态海啸。其先头部队是强烈的红光,在10分钟内到达《天马号》。
红光淹没了视野,引发急骤的报警声。姬继昌立时看到了面临的危险,必须赶快逃离!否则等恒星物质弥漫而来时,飞船将尸骨无存。但此时飞船再转头已经来不及了,姬继昌当机立断,立即启动了3000马赫的连续式虫洞飞行,沿着《诺亚号》的穿越方向径直向大角星扑去。不过他机警地做了方向微调,否则速度更高的《天马号》会穿过前边的《诺亚号》,把它变成一个内壁光亮的孔洞。
《天马号》前部爆出一团白光,立即被混沌所包围。在虫洞的隔离下,强光和高温立即消弭于无形,报警声随之停息。1秒后姬继昌停止了激发,飞船静止下来。现在它已经行进了约43光分距离,停在大角星另一面,离大角星表面有30光分,即大约3.6个天文单位。这个距离是姬继昌特意选择的,据计算,《天马号》停下时《诺亚号》正好也赶到这儿。
观察员马鸣把屏幕上的视野切换到飞船之后,鱼乐水很快看到了大角星,这颗橙色的星星此刻比地球上看到的太阳差不多大小,但光芒要黯淡一些,安静地呆在天幕上。他们看不到穿越过来的《诺亚号》,也看不到这颗恒星的大爆发。一时之间,鱼乐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这是因为《天马号》的超光速飞行。此刻他们看到的是还没有变化的大角星。姬继昌说:
“鱼阿姨,请从容观看吧。大角星爆发的强光在30分钟后才能到达这里,或者说,我们30分钟后才能看到星球爆发的直播画面——不,应该是18分钟,因为飞船启动时,强光已经向这边行进12分钟了。”
马鸣高声喊:“看,《诺亚号》!”
他在飞船侧部发现了一条混沌鱼,它就是几乎同时到达这儿的《诺亚号》。但奇怪的是这条混沌鱼迅即分为两条,一条向前,迅即消失在太空深处;一条向后,径直扑向大角星。这种场景连姬继昌也没想到,他认真思索片刻,想通了,笑着对鱼乐水解释:
“鱼阿姨,应该是这样的……”
但鱼乐水早就是“理科脑袋”了,她笑着说:“我好像也想通了,让我先说吧,你来当考官。”姬继昌笑着点头,“《诺亚号》的分身是它超光速飞行所造成的错觉。在我们的飞船停下时,2.5马赫的《诺亚号》几乎同时到达这里,所以我们看见了它,并看着它向前飞行并消失在太空深处。但《诺亚号》早先在途中的景象却是以1马赫传播,滞后于2.5马赫的飞船,形成了一个倒放的电影镜头。在我们的视野中它将一直倒退,30分钟后退到大角星——不,不是30分钟,应该是20分钟,这是图像比实物滞后的时间。”
“完全正确!但倒放的电影镜头将至此结束,此后是正放的大角星爆发的画面。鱼阿姨我很佩服你,你已经67岁了,又一向自谦为‘文科脑袋’,实际你的思维非常清晰迅捷,一点儿不亚于专业科学家。”
鱼乐水笑着摆手:“别让我脸红啦,瞎猫逮了一只死耗子罢了。”
观察员马鸣把望远镜头对准那只倒退的混沌鱼,大家默默观看。它飞速后退,在太空中形成了一条模糊的踪迹。20分钟后,它一头扎进大角星。从这一瞬间起,倒放的电影转为正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大角星爆发过程的正放但其中抠去了混沌鱼的图象。它扎进去的地方,即大角星的半径中点处突然出现一个亮斑,那是《诺亚号》穿越恒星时,其前部激波所造成的恒星物质的局部喷发。但喷发后混沌鱼就凭空消失了!因为它在穿越之后的途中图象已经提前播过了!
然后大角星的爆发开始影响到这片区域,红光漫天而来,引发了《天马号》的再次报警。但《天马号》此时已经处于安全位置,红光强度相对较弱,所以姬继昌没有开船,仍在原地观察。
大角星在他们的目睹中缓慢解体,缓缓地扩散,变成一片新星云,星云边缘是大角星往常的橙红色,但因扩散而变淡;而中心是明亮的蓝白色,那是因为大角星内部的高温物质现在都暴露在外了。在蓝白色的背景中还有一个更为明亮的蓝色小球,那是原大角星的日核,刚刚被剥露出来,温度高达上千万度。接着,星云之中突然出现一个边缘整齐的笔直的孔洞,比原来他们看到的孔洞更大,边缘更整齐,透过它能看到星云之后的天幕。这个孔洞并非《诺亚号》挖出的,而是《天马号》自己挖出来的,但直到这会儿(30分钟后)才被“直播”。至于它此后在途中的图象已经提前直播了,因与《诺亚号》的途中图象基本重合,所以刚才大家没注意到。片刻之后,新隧道也塌陷了,于是在星云中再次激发了一次更猛烈的海啸。
此时温度已经过高,不能停留了,姬继昌启动了爬行档的一马赫飞行。大角星爆发后的强光以相同速度追赶着他们,在屏幕上表现为不变的画面。随着距离的增加,红光的光强逐渐降低,这时《天马号》就稍做停留,回头观看星云的扩展。这种“边逃边看”的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等飞船距大角星的中心达5个天文单位之后,环境已经足够安全,《天马号》停止了激发,驻足观看。他们一直观察了几天,直到大角星的急剧膨胀期基本结束,此后它将转为慢速膨胀。
地球人熟悉的大角星,这个“天庭的守护者”(阿拉伯神话)、“大熊的守护者”(希腊神话)和苍龙之角(中国神话)从此消失,在原处留下一片扩散的星云,星云中央是一颗白矮星,虽然其表面温度高达上千万度,但因表面积太小,在地球人眼中应该暗淡无光。
大家对死去的大角星进行了最后的凭吊,姬继昌说:
“鱼阿姨,咱们返航吧。不能耽误太久,你还要赶回去为楚叔叔送别呢。”
“好的,返航吧。”
回程中没有其他事的耽搁,飞船就以亿马赫的最高速度,回头径直穿过那片新星云。以这样的速度,12秒后飞船就能赶回地球了。飞船飞行6秒后,姬继昌忽然停止飞行,笑着对鱼乐水说:
“鱼阿姨,还有你们大家,想必你们还想看看大角星的模样,那就请回头欣赏吧。”
飞船脱离了虫洞状态,外面的视野恢复了。通过望远镜,他们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大角星,此刻它离飞船有18光年,仍安静地呆在牧夫星座,完好无损,比地球上看到的大角星要大得多,与几颗成五边形的子星相偎相依。这不奇怪,《天马号》现在看到的是它18年前所发的光。如果在地球上仰望,大角星将生存得更为长久,直到36年后才会爆发。一时间大家就像是乘时间机器回到了过去,似乎此刻若调转船头返回大角星(对《天马号》来说只需要6秒钟的时间!),就会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原物。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假设《天马号》快速返回并保持着连续的视野,他们将会看到大角星18年加6秒的历史以高倍速快放,在6秒内完结。等飞船回大角星附近,迎接他们的仍是那个已经变成星云的大角。亿马赫飞船能看到过去,但不能回到过去。此刻看到原来模样的大角星,鱼乐水心中反倒涌出更强烈的悲凉。她叹息一声,感伤地说:
“不看了,回地球吧。我该去见见我那个只剩脑袋的丈夫了。”
3
《雁哨号》已经做好了启航的一切准备,仍然定位于哈马黑拉宇航发射场上空的同步轨道上,只等着来为丈夫送行的鱼乐水了。匆匆赶回的《天马号》停泊在它的斜上方,大家透过透明舱壁看着《雁哨号》的外貌。此刻它正在展开横杆,两根长达千米的乳白色横杆原来贴在船身上(贴合状态下的船身可以完全包容在虫洞内,因而可以进行虫洞式飞行),此刻以船艉为中心徐徐展开,在船艉拼成一根两千米长的水平横杆,这个长度足以保证其端部的球体凸伸到虫洞之外。从船艏向横杆斜向拉了6对乳白色缆绳,一共12条。小豆豆也挤在指挥舱里观看,笑着喊:
“这哪是飞船,完全是一座斜拉桥嘛。”
他说得不错,远远看去,《雁哨号》确实像是一座漂亮的单塔白色斜拉桥。只是横杆很细,和普通电线杆差不多,作为桥身来说显然不像。小豆豆又改口说:
“不,不像斜拉桥,倒像一个长长的哑铃!那俩球球就是楚爷爷的住室吧?”
横杆两端担着两个球体,构成了一个过于纤长的哑铃。球体的个头也不大,大小约为一辆大型汽车。埃玛看看陷于感伤的鱼乐水,小声说:
“对,你楚爷爷的脑袋就住在这里。从头颅引出的血管、神经和空气管道通过中空横杆延伸一千米,一直通到《雁哨号》本体内,连接到维生装置上。那个球是类中子物质的,球壁有两米厚,特意制造成黑色,以便阻隔辐射。道理你知道的:两个球球在非本域空间里高速行进时,迎面的低能态光子会变成高能辐射。不过球壁不用具备隔热功能,因为与真空的‘摩擦’不会产生热量。”
“这些道理我都懂,你不用细讲的。可是,两个球体,一个住着楚爷爷,另一个是空的吗?”
埃玛立即瞄一眼鱼乐水,把这个问题岔过去了。她说,我给你详细讲讲横杆的结构吧,咱们刚才讲的只是外部的形貌。透过透明的雁哨号船舱你可以看到,横杆的中部绞结着一根较粗的纵杆,与其成丁字状。纵杆从船身中央直通到船艏,然后以一个万向球铰与船艏相连。它与船体也只有这一处为刚性连结了,其它部分都是柔性密封。“你知道为什么要采用这样的浮动式结构吗?”她问小豆豆。
13岁的小豆豆已经学完了大学工科的课程,立即回答:“甭拿这样简单的问题来考我,我当然知道。横杆缆索系统与船身之间采用浮动式连接,那么横杆受力变形时就不会影响船身.因为船体绝对不能变形,否则就会影响船外粒子加速轨道的精准。我还知道,横杆和拉索的用材都是乐之友科学院好不容易开发出来的,是以C60为基材的新型复合材料,具有超级强度和超级弹性。对不对?还有,横杆是采用‘恒阻力’设计……”
“对极了,对极了,以后干脆你当我老师得了。”埃玛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这位13岁的小科学家具有丰富的科技知识,可惜在感情领域里仍是个孩子,不知道刚才的问题对鱼阿姨来说过于敏感——另一个中空球体中住着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即那位为楚天乐做了头颅离体手术的伊莱娜教授。在成功做完这个手术后,她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立即让助手为自己做了同样的手术。等姬人锐闻讯后匆匆赶来,她(她的头颅!)笑嘻嘻地说:
“我开发的头颅离体手术太奇妙啦,这么好的东西,我可舍不得不用于自身。再说我这样做是为了维护大自然的对称之美——两个球球,不能让一个空着嘛。一边住一个男人,另一边住一个女人,这才符合你们中国的阴阳互补、阴阳合一的哲学。姬先生,你知道我一直未婚,因为我是以科学之神为丈夫,而伟大的楚天乐先生完全有资格做科学之神的肉身。所以,在浩瀚的太空中陪着他,说说情话,来一场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百年偕老,一定很浪漫的。”
她是用半合成声音说话。离体的头颅虽然保留着声带,但缺乏胸腔的共鸣,所以仍需要机械的辅助作用。她说的“百年偕老”并非修辞上的夸张,在非本域空间里做加速运动的两颗头颅,将享受到时间延迟的相对论效应,寿命可延长百年。姬人锐豁达地说: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真诚地为你祝福吧。”
“姬先生,我有一个要求:在我和楚先生之间接一个直通电话,不需经过《雁哨号》的中转,我得营造一个私密的二人世界。还有,楚先生的躯体火化时,把我的也一块儿火化。”
姬人锐笑着说:“只要天乐没意见——我想他不会拒绝一个痴情女子的小小要求——我乐意为你办到。”
楚天乐得知这些变动后相当吃惊,但事已至此,说也无益。他叹息一声,痛快地答应了。姬人锐也通知了另一位“半个当事人”草儿。草儿摇摇头说:
“这个犹太女人啊……我没意见,我妈也不会有意见的。成全她的心意吧。”
这是几天前的事。当《天马号》得知有关消息后,鱼乐水感伤地沉默一会儿,说:
“按说该由我去陪伴丈夫的,只是……替我谢谢伊莱娜教授,谢谢她能陪伴天乐走完人生。”
此后几天鱼乐水有点悒悒不乐。她独自静默,往事如潮水般回流。25岁那年她毅然决定留在山中,陪伴一位不久于人世的残疾人,那个决定多半是缘于青春的激情,是在冲动中作出的,不过她从未后悔过。她与天乐有了一个值得骄傲的人生,两人都为对方、为世人付出了全部的爱。只是天乐(以及她的柏拉图式情人姬人锐)在理性之路上的前进过于蛮悍,过于迅捷,她已经追赶不上了。无论如何,她不会认同把人变成靠几根管道吸收营养的头颅,或者变成脱离肉体游荡在电子网络中的幽灵。天乐说,思想与肉体二者的分离是人类进步的必然一步,鱼乐水不想在这个观点上与丈夫驳难,但她不会让这种前景在自己身上实现。
所以,她不愿去飞船陪伴头颅状态的丈夫,更不会像伊莱娜女士那样抛弃躯体陪伴他。可是,想着与丈夫从此成为路人,心中仍是刀割般地疼。毕竟,丈夫的“异化”是为了做一个清醒的雁哨,是基于可敬的动机……
姬继昌过来说,小蜜蜂已经与母船连接,请她乘小蜜蜂到《雁哨号》为丈夫送行。鱼乐水站起来,说:
“不,为我穿上太空衣吧,我想先到空心球那儿看看。”
埃玛为她穿上带推进装置的舱外太空衣,小蜜蜂把她送到《雁哨号》横杆端部。她飘飞出来,飞向那个球体。下面是浩瀚的太平洋洋面,一片怡人的蔚蓝;上面是暗色的星空,明亮的繁星如沙粒般稠密。黑色的球体悬在纤长的乳白色横杆上,显得十分脆弱。这时她看见了《雁哨号》的气密门打开了,飞出另一个太空漫步者,是姬人锐。两人的通话器已经接通,鱼乐水担心地说:
“姬大哥,你的身体……”
“别担心,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管怎样,我得同天乐‘面对面’告个别。”
两个相随着飞过去,接近球体时姬人锐先停下,让那两口儿有个隐秘的说话空间(实际通话器都是连通的)。鱼乐水靠上去,隔着太空衣的手套摸摸球体。为了保护球内的大脑,球体是完全密封的。球体上装有摄像头,外部视野转换为电子信号后再送到楚天乐的视野中,送往《雁哨号》的观察屏幕上。声音转换系统也是如此。通话器中响起楚天乐的半合成语音,语音的质量很高,与天乐年轻时的声音很相似:
“乐水,我的爱,我已经看到了你迷人的容貌,感受到了你亲切的抚摸——当然是通过电子感受器。”天乐笑着说。“告诉你吧,虽然我被囚禁在重球里,但自打抛弃了那具劣质肉体,我感觉自由多啦。我觉得自己能在星云中遨游,在时间中穿梭。所以乐水你别难过。我会一直在天上注视着你。”
鱼乐水勉强笑道:“你怎么变得油嘴滑舌。”她苦涩地叹息一声,“按说我该来陪你的。”
楚天乐郑重地说:“乐水你不要这样想。每人都有权按自己的意愿生活,那才是幸福。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所以,你完全不必内疚。”
“天乐你不用劝我,我不难过。”
“托付给你一件事。记得不?我曾说过要活100岁,然后动手写一篇回忆录,叫《百年拾贝》。如今活一百年已经不成问题——现在我抛弃了病残的身体,而且亚光速运动将产生时间延迟效应——只是‘动手’有点不方便,哈哈。你替我写吧,每写完一章就用电波发给我和草儿。”
“好的。”
“现在你进舱吧,联合国代表在等着你呢。”
“我去同伊莱娜女士告个别吧。”
她启动推进器离开这里,姬人锐靠过来:“天乐,我的好兄弟。”
“人锐,我的好大哥。”
“天乐,我只说一句告别辞:我一点不后悔42年前辞官入山,认识你们夫妻。”
天乐笑着说:“人锐大哥,虽说责任不在我,但我老觉得该向你道歉。你已经开始了一个灿烂的时代,我却硬把它中止了。”
“这就是命吧。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上帝不乐意他的子民建成通天塔。不过,新时代的软硬件还都在,如果智力崩溃不出现——不,这个可能已经基本为零了,那就说,如果人类智力能够复苏,重新进入太空时代还是很容易的。”
“但愿吧。你的话:先走起来再找路!”
“对,先走起来再找路!”
“还有,不管怎样,都要——活着!”
“对,活着!”
两人“对面”而笑,心中跳荡着苍凉的激情。姬人锐说:
“天乐,我有个打算要告诉你。你走了,咱们的晚辈都走了,只留下乐水、我、苗杳三个孤老。我俩想搬到山上的贺家,仨人说个闲话也方便。”
“那敢情好,你们俩多费心,替我照顾乐水。”
“互相照应吧。说不定是乐水照顾我俩多些。”
两人依依不舍地告辞。
鱼乐水已经沿着横杆飘飞到两千米外的另一端,现在,她隔着两米厚的球壁同另一个女人相对。伊莱娜说:
“你好,鱼会长。我可以称呼你姐姐吗?”
“当然。你好,伊莱娜妹妹。”
“向你通报一点儿情况。楚先生的躯体已经火化,就在山中那个火葬台火化的,他说不想让你睹物伤情。我的躯体也一块儿火化了,我是为了彻底斩断自己的退路,不想把脑袋再安回去。你可能不知道,我开发的头颅离体手术已经已经可以双向实施了。”
“谢谢你能陪他,请费心照顾他。”
“那是当然。不过,现在的我只能在精神上照顾他了,但说起精神上的照顾,应该是他照顾我更多一些。你知道,在精神领域里,我对他一向是仰视的。”
鱼乐水心中多少有些担心,她总觉得伊莱娜这个决定带着西方人的冲动,而且其动机中理性大于感性。她的行事令人敬佩,但在漫长孤凄的囚禁生活中,她能坚持到底吗?当然她不会让这点担心外露,只是亲切地同伊莱娜道了别。
姬人锐已经进飞船了,她飘飞到《雁哨号》的气密门,进去,脱下太空衣。飞船大厅里,几位重量级官员在等着她,他们是:联合国秘书长克罗斯韦尔,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休伊什,联合国SCAC代表德比罗夫上将,中国政府代表、贺国基办事处上届主任林秉章,以及其它国家的政府代表。在场的还有:乐之友工程院前院长姬人锐和现任院长刘苏女士,乐之友基金会现任会长洛威尔,乐之友科学院现任院长成城。陪同他们的是《雁哨号》船长习明哲和导航员楚草。这些人依次同她握手拥抱,秘书长克罗斯韦尔说:
“现在开始吧。”
休伊什开始讲话。讲话向全世界直播:
“我的人类同胞们:
经过多年的讨论,本届联合国大会已经全票通过了有关实施‘睡美人计划’的决议。决议全文随后将向世界公布,我在此只讲讲‘睡美人计划’的要点。《雁哨号》飞船即将开始为期174年的虫洞飞行,直到那场降低人类智力的疏真空孤立波结束、宇宙恢复到温和膨胀的原始状态为止。在此其间,楚天乐先生作为人类的雁哨,将一直待在虫洞和母宇宙的交界处,时刻观察着地球的变化。同时,地球各国做了周密的准备,对在智力崩溃期可能影响人类安全的所有设施,诸如病毒实验室、基因实验室、核电站、水库蓄水坝、飞机、火箭、化学工厂等等,全部设置了自毁程序。一旦雁哨确认人类的智力已经下降到临界点之下,由他发出的一个指令将启动全世界上述设施的自毁过程。到那时,人类文明将暂时沉睡,直到疏真空结束和人类智力恢复时再苏醒。至于各国的武器,已决定将提前销毁。
“对‘睡美人’计划制定了周密的安全措施。为防止雁哨在长期的独居生活中精神失常,他下达的自毁指令将由飞船船长习明哲先生副签,由执行者楚草女士执行,他们对楚先生的命令各有独立否决权。该二人的心理状态都经过最严格的鉴定,是执行这一指令的最好人选。另外,自毁指令还含有一个简易密钥,如果那时的人类科学家还具有今天一般大学生的智力,就足以解出密钥,从而逆向中止这个指令。
“众所周知,在42年前人类得知那场塌天灾难后,在人类自救的历程中,楚天乐先生做出了最为杰出的贡献。现在他又自愿抛弃躯体,把头颅囚禁在一个球体中,充当人类的雁哨。我谨代表联合国,代表全人类,向他致以最诚挚的感谢。伊莱娜女士自愿抛弃躯体以陪伴楚先生,我们也向这位大义的女士致以最诚挚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