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老爹啦,我可是很少听到你的表扬。所以,你这次表扬让我压力很大的。”
航宇协会开始了这次“太空时代阅兵式”的组织,经过热烈讨论,也发动了大规模的网上讨论,最后定出以下的内容:
1、参加人员:35艘飞船中有6艘是千人级别的,其它飞船比较小,总共可容纳21800人。其中船员按350人(参加太空婚礼的很多新人本身就是船员,所以每船10名船员足够了),各界贵宾650人,记者800人,上述人员共计1800人。此外还可容纳新人10000对。婚礼免费,但参加者要声明,万一出现飞船失事等不可抗拒因素,航宇协会只负担太空葬礼费用。航宇协会强调这点还有另一点含意——想顺便检测一下,普通民众是否已经具备了太空移民的心理素质。
2、这次典礼要兼顾实用,尤其是要试验船队的编队飞行。对于盲视的虫洞式飞行来说,这是极为重要的技能——否则,船队中靠后的飞船也许会径直从前面的船身中穿过去,把它们都变成内部光亮的虫洞!姬团队指定田咪和习明哲专门负责开发这项技术,并在这次典礼中进行考验。为安全起见,这段航程肯定是先进行断续飞行,再逐渐过渡到完全盲视飞行。
3、飞行路线:姬船队成员原来的打算是到老地方(冥王星轨道之外)举行婚礼,但对于婚礼和阅兵式来说,那儿太远也太荒凉。月球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以参观那个奇特的太空碗并瞻仰三位烈士,不过这儿太近,如果不组织地面活动就太没劲儿;如果组织,一时又难以准备21800套舱外太空服。后来放弃月球,把目的地改为火星,但只是绕过火星就返回,因为目前的飞船不能在有大气的星球上降落和起飞。火星大气虽然稀薄(密度只有地球大气的0.6%),但对于粒子加速来说已经很致命了。
科学界曾把火星作为太空移民的首选,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大大降低,因为对于亿马赫飞船来说,百万光年的距离和十几光分(即火星到地球的最大距离)没有太大区别,而在百万光年之内肯定能找到比火星更合适的移民星球。当然,在超光速通讯未发明之前,火星还是有优势的,而且作为星际移民的中转站,火星的作用仍非常重要。这次把目的地定为火星,就是想拉近它与人类的心理距离。
4、作为一次公益活动,飞船运行费用由乐之友(包括康平的公司)承担一半,另一半各飞船自理。这个规定并非为了节约乐之友的经费,而是为了另一个目的:考验航宇协会的号召力。姬团队认为,即使各飞船要承担一半费用,它们也都会参加的,包括属于联合国的《宇宙虫号》和《幽灵号》。
方案公布后,紧接着就是热烈的报名。不出所料,35艘光速飞船都慨然承诺参加。20000名新人名额当然首先要分配给姬船队成员。上次同意参加秘密行动的4500名船员自不必说,其余1500名觉得自己上次当了逃兵,很有点难为情,但在老伙伴的劝说下也都来了。剩下的14000个新人名额竞争激烈,最后只得采用网上秒杀方式报名。记者名额的争夺也相当激烈,它们当然不能用秒杀方式,最后由姬人锐和海利拍板决定了。姬人锐原来有点儿担心各国首脑代表能否参加,因为这其中含有某些政治上的微妙之处——如果前来参加,实际就是承认了“航宇协会”这个民间组织在太空时代的领导作用。后来证明他的担心多余了,被邀的各国代表都爽快地答应参加,可能他们都看到这是大势所趋吧,航宇协会的份量是由乐之友长期以来形成的威望和技术实力为后盾的。
这中间还有一个有趣的花絮:关于媒体的现场直播,有一点技术细节在网上引起激烈的争论。船队去往火星的路程中将采用亚光速飞行方式,这时现场直播没有问题,只是无线电信号将存在滞后,以火星和地球眼下的相对位置,最多可滞后15分钟。民众对此并无异议。但从火星回来的路程中,在确认了编队飞行的安全性之后,船队将采用超光速盲视飞行。盲视飞行期间是不能向外播发信号的,只能在停止的片刻发回压缩过的信号。这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由于船速高于电波速度,后发的信号有可能先到!电视台在播放时只能采用这样的办法:先把信号储存,等全部画面到齐后再按正确时序播发。按说这是很“正确”的作法,没想到在网上惹起激烈的反对意见。网民们说:他们一定要看“真正的直播”,不许思维僵化的电视台编辑们随意阉割,如果时间上靠后的电视画面反而先到,看着才有味儿!类似于时间倒流!最后,各家电视台接受了网民的意见,直播时将把屏幕分割成数个画面,完全按接收时序来播放。
到了元旦,庆典船队就要启航了。海利、姬人锐夫妇、贺国基办事处现任主任司马德如,葛其宏夫妇、康平夫妇、SCAC的德比罗夫上将都参加,其余是各国首脑代表、罗马教庭代表等。姬人锐也邀请了曾为乐之友作过贡献的一些老人,像林秉章、詹翔、徐一凡、美国的段同声医生、生物学家王清音、鲁军定夫妇等。楚天乐因身体状况不好没有参加,鱼乐水也留在家陪伴丈夫。
姬人锐等赶到哈马黑拉航天发射场时,这儿已经被白色的花海所淹没。10000对新人中,新郎穿着各民族的婚礼盛装,式样各不相同;但新娘一律是洁白的婚纱,于是在视觉效果上这儿成了新娘的天下。姬人锐一行赶到时,新人们排成两行,夹道迎接,笑容飞扬地向他们行礼。在这样喜庆吉祥的时刻,新娘们个个秋波盈盈,面容娇艳。康平连连惊叹:
“世上有这么多漂亮姑娘啊,结婚早了,结婚早了。”
他妻子不凉不酸地来了一句:“不早啊,我给你自由。”
康平嬉笑着把妻子搂到怀里:“不敢不敢,我就是嘴巴上痛快一下。”
50艘小蜜蜂正在忙碌地起降,把新人们送到在同步轨道上等待的飞船上。小蜜蜂的额定载客都是20人,至少得起降22次才能运完。它们的频繁起降在天地之间拉起了一条不断的长链,让发射场笼罩在不熄的蓝光之中。
姬人锐他们是最后一批上飞船的,坐的是《水晶球号》。这是壳体透明的新型号飞船,可以直接通过舱壁观察外边的景象。在同步轨道上,35艘飞船已经排列成出发队形,每三艘一组,三艘之间靠得很近,组与组之间则拉得较远。这是田咪和习明哲的发明。他们在开发编队飞行技术时发现,既然这种虫洞式飞行在飞船之后拖着大约十个船身长的“本域空间”,那么,如果让几艘飞船紧靠着停在这片空间之中,应该可以被“免费托运”,就像在雁阵后部的雁群可以借助头雁所造成的气流。他们对这种全新的飞行方式进行了实验,证明完全可行。不过为保险起见,只让一只头雁带飞两只同伴。
田咪在最前边的《夸父号》上,声调激昂地说:“婚礼船队即将启航。请航宇协会会长海利先生宣布出发命令!”
海利将军已经年过90,身体干瘦,但声音还很洪亮:“我宣布,婚礼船队现在启航!我还要宣布,”他笑着说,“人类真正的太空时代从现在开始!”
12艘飞船的头部爆出一团白光,船队缓缓启程,各艘飞船内同时爆发出欢呼声。各艘飞船的头尾部也同时爆出横向的蓝光,这是用常规动力来使飞船自转,以产生人造重力,因为今天的乘员都没受过专业训练,长期失重会造成身体不适。壳体透明的飞船也调成不透明,以免船体旋转时乘员产生晕眩感。在《水晶球号》飞船里,等重力差不多达到地球重力时,海利步履平稳地走过来,与姬人锐紧紧握手:
“姬先生,非常佩服你。你是新时代的弄潮儿。”
姬人锐笑着说:“弄潮儿是你!航宇协会的会长!”
海利也笑着:“我只是一个摆设罢了。但我很高兴,我这只古董花瓶还能派上用场。姬,你的抢点布局很及时啊,不过——”他富有深意地看看德比罗夫和司马德如,“这是乐之友应该得到的东西。”
那两位当然知道他话中含意,但他俩是现任官员,不能随便说话,只是笑笑,没有应声。
几十名记者簇拥过来要采访姬人锐,他笑着连连摇手:“不,不,请各位别忘了今天是一场婚礼,我既不是新人也不是婚礼主持人,绝对当不了主角。”记者们仍不依不饶,一个女记者高声说:“但谁都知道你是幕后主角!这场婚礼其实是太空时代的阅兵式,乐之友是幕后的指挥!”姬人锐笑着看看这位女记者——她正好说出了自己的意图——仍然笑着摇手,“这只是你的说法,乐之友绝对不敢这样自夸。噢,对了,你们采访这位康总吧,他是这次活动的倡议者和资助人之一,而且他的公司马上要开发可着陆式亿马赫飞船,这种飞船势必成为新时代的LOGO。我还可以向诸位透露一点儿秘密:这家伙嘴巴不太关风,你们想挖什么新闻素材尽管去找他。”
记者们知道今天从姬人锐这儿挖不到东西,于是转而围攻康平。这正中康平下怀,作为一个企业家,他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于是他在记者包围中兴致飞扬地侃侃而谈。
在飞船的环形重力场中,乘员分布在圆形船身的圆周,头部对着飞船的轴心。在轴心处,全息图像显示着船队的队形。船队目前是间断飞行,所以都目视可见,也可以互相遥测,各飞船依据田咪所开发的编队飞行技术,随时调整着激发参数,将各船之间的距离和方位保持严格一致。等状态稳定后,这些激发参数就将被固定,以便在以后的盲视飞行中依据它们来保持船队的精确队形。
在化学动力时代里火星之旅相当漫长,要为期数月甚至数年。但在如今,即使以间断式飞行,也不过是两小时的路程。火星在全息图像中迅速增大,然后在眨眼之间来到了眼前。飞船停止了虫洞式飞行,改用常规动力,进入了火星极地轨道,选择这种轨道是为了使大家能观看火星全貌。各艘飞船把镜头对准地面,第一艘飞船上的田咪充当解说员:
“各位新人,你们已经到了火星上空。现在我们脚下是塔尔西斯高原,在它东部是著名的水手峡谷,全长4000千米,占了火星周长的五分之一!……好,现在是著名的奥林帕斯山,这是太阳系各行星上最高的山,高21.7千米,是地球最高峰的近三倍!这是因为火星上重力较小,山脉可以长得很高。不过从外表上看它一点也不高峻,是一个平缓的盾状火山……现在是北方低原,是陨石撞击形成的……请看,现在已经到了极冠,这儿有大量的冰,如果融化,可以覆盖整个火星达11米。所以,将来我们到火星生活,不用发愁淡水……现在,从不远处掠过的就是火卫一,一个外形不规则的家伙,没有我们的月亮漂亮……请欣赏漂亮的极地云,还有火星边缘的蓝色云霭……”
船队用两个小时环绕火星一周,看完了最著名的景点。田咪说:“很遗憾,目前的飞船不适合在火星上降落,只能带你们来一个走马观花式的游览。相信等你们的孩子们上小学的时候,就能在火星上举办夏令营,举行低重力跳远跳高比赛,在两个月亮的天空下开办篝火晚会,或者组织全太阳系最高的登山探险。今天我们也能送你们一个小小的欢乐,新郎们,搂紧你们的天使,蹬一下地板,飞起来吧!”
35艘飞船的首尾同时亮起了横向蓝光,这是在对自转减速。飞船同时向外飞行,脱离火星的重力。人们的重量越来越轻,终于有人等不及,夫妻拥抱着蹬一下地板,然后飘飘摇摇地向上飞升。他们在空中高声欢笑,激情热吻。新娘的婚纱在无重力环境下更为蓬松,很快飞船的空间被白色的婚纱全部占据了。从各个方向升到飞船中心的人们开始交汇,也难免发生碰撞,于是激起更大的欢笑声。田咪的夫君是卡普德维拉,一个热情如火的西班牙人,本应在这种场合大放异彩的,但他此刻在第三艘船上任船长,只好在飞船通话器上喊:
“田咪,可惜我这会儿无法拥抱自己的天使,送你一个吻吧!”
通话器中“卜”的一声,再次激起一波欢笑。《水晶球号》内的新人相对少一些,多了几对老夫妻,他们也拥抱着在空中飞翔,包括苗杳和姬人锐。苗杳今天像年轻人一样兴奋,大笑着说:
“人锐,今天我也该穿婚纱的!”
“是啊,很遗憾事先忘了这件事。没关系,等银婚时我为你补上!”
失重是短时的,因为担心新人们不能长期忍受。飞船开始了自转,径向重力慢慢产生,满船的婚纱也缓缓飘落到地面。船队开始返航,这次将是不间断飞行,速度为1.8马赫,9分钟就能返回地球。返程中,新人们仍沉浸在刚才的亢奋中,紧紧拥抱着窃窃私语。忽然——飞船中止了虫洞式飞行,开始了常规动力飞行,人们有了向后仰的感觉。全息图像也恢复了,蓝色的地球代替了荒凉的火星。地球上观看直播的亿万观众先看到船队返航,又4分钟后,船队从火星启航的图像才传回地球。
《水晶球号》上的乘员最先乘小蜜蜂回到地面。他们同地面欢迎的人们互相拥抱,然后守在发射场,一直把新人全部送走。不少亢奋的新娘情不自禁地冲上来,为这次婚礼的组织者们献上一个香吻。也有不少新郎激动地对姬人锐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太空人了!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们对姬人锐的敬仰溢于言表。鲁军定看着这一幕,笑着说:“人锐,当年我曾说过,你这个人早晚要成龙的;后来又说,没想到你成了一条野龙;再后来又说,没想到你当野龙也能弄出这么大一片云彩。今天你弄的云彩就更大啦!”
苗杳因兴奋而脸色红润,似乎回到了少妇时代。她对丈夫说:“有了今天,我年轻时的愿望也算实现啦。”
姬人锐知道她说的愿望是什么,但故意问:“什么愿望?”
苗杳很坦率:“就是那个——我想至少当副总理夫人。”
姬人锐笑着说:“可我只是一个民间工程院的院长,弼马瘟一样不入流的官职啊。”
苗杳只是笑,挽紧了丈夫的臂膊。
他们乘小蜜蜂返回中国西峡,姬人锐让儿子儿媳陪妈妈回家,他直接去楚天乐家。这一段的大动作,他确实没有同楚天乐、鱼乐水好好沟通,现在得立即补上这一课。其实要说没沟通有点儿冤枉,他曾非正式沟通了,但天乐似乎状态不好,没有做出应有的反应。也许,他的病情确实影响到了智力?
虽然在64年生涯中已经修炼出足够的定力,但今天姬人锐也免不了有些亢奋。自从诺亚号上天,人类已经进入了超光速太空时代,但那时人们只顾专注于抗拒灾变,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再那之后,得益于天乐、泡利、康老等人的推动,科技又大跨了一步。亿马赫飞船问世后,30万光年之内的太空将进入“一日交通圈”,成了地球首都的城郊。这项技术连同已经成熟的聚变技术,使能源枯竭的威胁彻底消除,在宇宙中的富氢星球没有全部耗尽之前都不必担心它。另一个看似较小的发明——用垃圾制造建材——实际有同样深远的意义,人类的文明进程一直是科学和熵增、进步和代价的角力,这个问题曾被认为是科学无能力解决的,文明的灿烂终将被熵增的废墟所掩埋。但现在,通过二阶真空激发方式,实现了不耗能的物质重构,这个问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在过去,科技的光明之后永远拖着一个黑影,现在彻底摆脱了!科学变得通体透明,灿烂无比。
不谦虚地说,人类能走到今天,乐之友居功甚伟。它曾有力地推动了时代之船的行进,那么,它也有责任管理今后的航向。
天乐夫妇安静地待地家里看直播。听见小蜜蜂的降落,乐水迎出门外,笑着说:
“知道你要来的。我们已经提前准备了你爱吃的北京烤鸭,你爱喝的汾酒。”她领姬进了屋,对保姆说:“徐嫂,炒菜吧。”
天乐操纵着电动轮椅过来,微笑着打招呼。姬人锐说:“趁饭前这个机会,我把几件事简单说一下吧。”
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最近的“大动作”,然后说:“乐水,当年阿比卡尔想让我当SCAC常任秘书长时,你劝阻了我。我知道你当时的用心——不想让我在权力中污浊化。我感激你的心意……”
鱼乐水笑着说:“言重了。我从没担心你会污浊化,我相信你的定力。”
姬人锐笑着摇摇头,继续自己的话题:“但现在形势不同了。新的形势再次把乐之友摆到了‘天枢’的位置,把太空时代的权柄交到我们手中。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权力欲如果和高尚结合起来就是最完美的至宝,只有握有它,才能做引领时代的英雄。”
天乐说话了:“姬大哥,你恐怕是误解了。我和乐水都还没想这么远,而是……说来话长啊。”
天乐夫妇互相看看,他们显然已经就某个问题谈透了,这会儿乐水的表情中微见凄然。姬人锐的反应足够敏锐,在一刹那中猜到了事情的真相——自己的抢点布局是建基在一个灿烂光明的时代之上的,但——也许这样的灿烂时代并未到来,前行之路仍被灾变的黑影所覆盖。
他的心向黑暗中沉落。
3
前一段时间,在姬人锐督办那几件大事时,楚天乐确实置身事外,连新飞船的开发也没有过问。他没有和妻子打招呼,独自召集了十几名生物学家、脑生理学家、人工智能专家等,关起门来开了一天会。鱼乐水自从上次听了丈夫那几句不祥的话语,时刻把丈夫罩在视野里,当然不会放过这次会议。会后她拦住会议的首席科学家、以色列魏兹曼研究所的伊莱娜教授。这是一位40岁的俄籍犹太美女,肤色红润,胸脯饱满,一双碧蓝的眼睛湛然有神。她是一位狂热的强科学主义者,终生未婚,因为她“在青春飞扬的时代就已经与科学之神结婚”——从这句话来看,显然她心目中的科学之神是男性。鱼乐水佯作随意地问:
“教授你好,我今天有事没来与会。你大致介绍一下会议内容。”
伊莱娜教授没什么戒心,热心地介绍了会议内容,今天楚天乐是在认真探讨大脑离体存活的可能性。这几十年医学科学飞速发展,已经做到了狗脑的长期离体存活。其实黑猩猩脑的实验对人类更有可比性,但因为伦理限制而没有进行(科学界已经有了共识,对黑猩猩这类与人类亲缘很近的动物,一般不允许进行动物实验)。离体的狗脑可以更方便的补充营养,可以方便地进入和解除冬眠,因而其智力活动的水平大为提高,存活寿命也可成十倍地延长。难点在于大脑的信息的输入和输出,虽然已经能将视觉信号和听觉信号编码输入,并将大脑输出信号用电脑破译,但只是低层次的,“短期内无法破译爱因斯坦的思维过程。”教授开玩笑地说。
她又说,其实一个不那么纯粹的、难度较低的替代方案是头颅离体存活。后者可以利用原件的视力、听力和语言能力,因而就不存在上述的输入和输出瓶颈。头颅存活只用把原件的头部血管和神经同机器母体相连接就行了,实施起来相当容易。当然,正因为它还使用脑外器官,所以它的思维就达不到绝对的高效。听了我们的介绍后,你丈夫倾向于第二种方案……
“你说什么?我丈夫打算让头颅离体存活?”
那位在专业上睿智但在人际关系上低能的女科学家这时才觉察到不妥。“难道……”她小心地问,“你丈夫没有事先同你商量?他说他的病躯恐怕坚持不久了,但他的责任未完。所以我们很乐意帮助他,帮助我们心目中的科学神祇。”
鱼乐水瞥见丈夫刚把轮椅驶出会议室,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与伊莱娜教授谈话。她莞尔一笑:“商量嘛倒是同我商量过,但我还没同意呢。你可以想见的,我当然更喜欢一个完整的丈夫。”
伊莱娜教授笑了:“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没关系,我们现在尚处于务虚阶段,等真正开始手术,肯定要看到到家属的手术同意书。”
鱼乐水同教授道了再见,走过去,接过丈夫的轮椅。
那天是阴历十月一,亲人祭拜亡灵的日子。楚氏夫妇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从未张罗供品冥币什么的,但一个简化的仪式他们做得很认真。鱼乐水在二老屋里把遗像摆好,点上两炷香。婆母去世后,这一间屋子始终为他们留着,现在,在两炷清烟的缭绕中,二老含笑看着他们。天乐也默默地凝视着二老,鱼乐水做了三鞠躬,笑着说:
“妈你放心吧。天乐已经提出了亿马赫飞船的设想,如果成功,就能救出柳叶洋洋他们了。”
她推着丈夫出门,唤上外边玩耍的草儿,来到不远处那座无碑的新坟。这里安息着楚天乐的亲爹,他年轻时在患绝症的儿子面前当了逃兵,一生饱受良心的折磨,晚年他挡不住亲情的召唤终于来找妻儿,正好赶上救了天乐一命。现在,他虽然尸骨无存,心灵应该很安然吧。
鱼乐水让草儿点了香,敬在灵前。三人对着坟墓三鞠躬。草儿轻声说:“爷爷你安息吧。爸爸妈妈都说你是个好爷爷。”
那位凶手的坟墓离这儿不远,他们顺便为他做了祭奠。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对这位凶手的恨意已经淡化了,剩下的更多是怜悯。
天乐让徐嫂把草儿带走玩耍,对妻子说:“我想参观一家民政系统的福利厂,你陪我去吧。”
这件事有点突兀,但鱼乐水没有问,安排了直升机和汽车。这家福利厂在不远的一个镇上,是民政系统和基督教会合办的,女厂长姓白,是位基督徒。她没想到名闻遐迩的楚氏夫妇亲临工厂,十分惊喜,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在办公室,她介绍了这家福利厂的情况。工厂很小,有43个工人,都是残疾和智障者。产品也很简单,是再生塑料的水桶水盆等,没什么技术含量。再加上这些特殊工人的生产效率比较低,所以工厂是亏本的,要依靠民政和教会的资助。她领楚氏夫妇参观了生产车间。这儿设备虽然简陋,管理还行,环保措施比较到位,车间里并没有塑料热压过程中的异味。几十个工人虽然明显地笨手笨脚,但干得都很投入。楚天乐默默参观了一遍,对厂长说:
“麻烦厂长,能不能介绍几个智障者?”
白厂长从旁边喊来一个工人。这是一位典型的先天愚型病人,圆脸,眼裂小,斜眼,耳朵又小又低,短脖子,身材矮小,走路一晃一晃的,显得肌肉软弛无力。他用愚钝的目光讨好地看着厂长。白厂长亲切地问:
“二保,今天干得怎么样?能不能得个红花?”
二保使劲点头,口齿不清地说:“肯定能!”
白厂长对客人们说,“我们这儿每天要在黑板上发红花的。他们干得很好,差不多每人每天都能得。谁哪天得不到,会伤心痛哭呢。”她回头对那人说,“二保,你能把名字写给客人看吗?”
二保连连点头,接过白厂长递过的笔,努力写出“丁二保”三个字。不过“保”字是横躺着的。白厂长夸奖了他,他兴冲冲地离开了。白厂长无奈地笑着:“我纠正了多次,这个‘保’字还是躺着,我干脆也不纠正了。”
她又喊来两位并作了介绍。楚天乐指着不远处一位中年工人问:“那位应该也是智障者吧,我看他的肢体都健全。”
白厂长赶紧摇摇手,低声说:“别让他听见。这是位特殊智障者,曾经是一家技术型企业的老总兼总工,企业办得相当红火,多次慷慨资助过我们厂。后来他不幸得了脑瘤,手术后智力极度降低。其实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留在家中由专人护理。他是主动要求来这儿的,家属拗不过他。我猜想,也许他在资助我们厂时,对这儿留下了较深的印象?他来这儿后,只能干最简单的活儿,但我总觉得他对过去的生活有记忆。有时他会陷入沉思,努力回想,回想不起来,就会来一场发作,做出一些狂暴的举动。我们对待他特别小心。”
楚天乐低声问:“我能过去看看吗?”
“可以的,他今天情绪比较平稳。但去之后不要说什么。”
楚氏夫妇过去,默默观察着。那位工人衣着整洁,面容保养得不错,与旁边的工人明显有区别,不大像是智障者。但当他抬头看这边时,显然不是正常人的清明目光,而是智障者特有的茫然和畏缩。他在为水桶穿铁丝提手,干得很认真。楚氏夫妇默默地看着他,怜悯伴着敬意。这位智障者主动来这儿当工人,说明他不愿意做一个废物,说明他还保持着当年的尊严。那人不时抬头看看客人,显然两位客人的凝视让他不安。他的不安情绪显然越来越浓,他抬头看客人的频率越来越高。白厂长意识到了,忙示意两位客人离开,这时那人忽然问:
“他们是不是要考我认字?我没忘。”
他的神情中透着恐惧。白厂长反应很快,笑着说:“是呀林先生,他们知道你一直没有忘记认字,很不简单的,想来考考你。”
她掏出记事本,示意客人写几个简单的字,鱼乐水写了“人、天、日”几个字,那人顺利地认出来了。白厂长和鱼乐水齐声夸他,他的神色转为霁和。
回办公室的路上,白厂长感慨地说,这位智障者现在最恐惧的事情之一,就是他会忘掉写字和认字,那样他觉得自己就成了真正的废物。实际上他确实把大部分汉字都忘了,我们只能圈定二三十个最简单的字,经常问,不断强化他的记忆,也算是对他的安慰。楚氏夫妇很感动,从白厂长刚才称呼“林先生”的细节上,也感受到白厂长的良苦用心。
临走时,楚天乐留下了一张50万元的支票,白厂长连连致谢,楚天乐真诚地说:
“不必客气,其实该感谢的是你。残疾智障都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这些残缺者是在代替正常人受苦。你关爱他们,把这当成终生的事业,我和乐水都谢谢你了。”
白厂长眼眶红了,合掌致谢。
回程中两人都比较沉闷。回到家里他们赶紧打开电视,电视上正播放着火星婚礼。那儿飞扬着热情,跳动着亢奋,镜头中的姬人锐尽管表情冷静,但内心的亢奋是藏不住的。这与屋里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丈夫看看她,笑着说:
“乐水,你今天见了伊莱娜,知道你有话要说,你说吧。”
鱼乐水开玩笑地说:“你今天太让我掉面子!这么大的事,事先不告诉妻子。我很伤心的。”
虽是玩笑,也含着五成的认真。但楚天乐不大在意:“没那么严重嘛。我只是不想没必要地刺激你。我想先咨询一下可能性。如果不行,那这件事就干脆不提了。如果行,我肯定会立即告诉你。”
“但咨询的结果是可行。”
“是的。”
“而且你简直是挠着了伊莱娜教授的痒处,让她得以大展她的高超技艺。”
楚天乐听出妻子的不满,仍笑着说:“这点你也没说错。”
鱼乐水侧过身,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叹息一声:“天乐,我想……”
楚天乐打断妻子的话,“乐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有些话可能难以出口,还是我来说吧,然后你来评判这是不是你的内心想法。算是一个猜谜游戏吧。”
他是有意把谈话的气氛轻松化。鱼乐水响应了,笑着说:“好啊,游戏开始吧。”
“你和我都信奉我干爹的话:人活着就是为了享受活着的乐趣,不是为了逃避死亡。在活着的进程中,为了生存所干的任何事都是天然合理的。到这里为止你我没有分歧,但之后分歧开始了。你认为,活着的主体应该是人,而不是,比如一个人头和机器身子的杂合怪物,你认为那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不妨把这两种‘活着’定义为:肉体的活着,和理性的活着。我认为,从长远来说,人类的生存应该是后者,它可能有各种方式,包括一个流动在大一统电子网络中的思维。”
鱼乐水摇头:“那些前景已经超越了我的心灵,我不想说反对或厌恶这类话,只是——留给后人去实行吧。”
楚天乐的口气忽然急转直下:“但我说的分歧是极而言之。我相信我说的‘理性活着’终将会实现,但并非说我就准备身体力行。你说得对,那种前景留给后人吧。我也像你一样想有一个肉体,虽然这具不合格的肉体让我承受了很多痛苦,少了很多乐趣,包括性之乐趣,但我仍很看重它。乐水,我喜欢你偎在我身边,摩挲着我的皮肤,发丝痒痒地搔着我,气息柔柔地吹着我。乐水,你不知道我有多看重你,有人谬赞我是乐之友大脑什么的,但这颗大脑有你的爱情滋润才有了灵性。”
楚天乐一般比较内向,不大对外开放心灵,今天这些很动情的话,鱼乐水是第一次听到。她非常感动,把丈夫搂在怀里,两人享受着心灵的共鸣。过一会儿,楚天乐说:
“但你肯定要问,我为什么准备让头颅离体生存?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鱼乐水心中忽然一沉。她猜不到丈夫要说什么,但已经远去的恐惧和绝望又悄悄地来了。怎么可能呢?人类已经逃脱了全宇宙塌陷的灾变,正在开发亿马赫飞船,有用不完的能量,再不用担心环境污染,前途一片光明,人类可以说已经开始进入神的境界,进入自由王国,怎么会……但她知道魔鬼又来了,而且和丈夫今天的参观有某种关系。丈夫直视着她,一直看到她的心灵深处,叹息着说:
“对,你已经猜着了。那个撒旦并没有真正离开。它又来了,正阴森森地盘踞在人类的前行之路上,也许这是个更可怕的魔鬼。”
那晚,楚天乐详细讲述了人类面临的另一场灾难。
他说,61年前开始的空间暴缩通过某种量子效应大大提升了人类智力,按照普鲁斯特的验证及泡利的公式计算,人类智力已经提高了45%,还有可能继续提高。人类社会在短短三十年中实现了科技大爆炸,无论是科技精英,还是普罗大众,都充分享受了高智力,把它视为平常之事。不过,我们已经知道这次暴胀是个孤立波,半周期为62年,一年后就要达到峰值,然后收缩强度逐渐降低,提高的人类智力也会逐渐下降。再62年后,空间恢复到标准真空,人类智力也会复原到灾变前水平。到那时,再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天才飞扬和智慧怒放了,人类发展科学仍然得像过去那样,用可怜的智力东撞西碰,就像老鼠钻迷宫一样。如果没有这轮智力暴涨,人类不会意识到自己智力的可怜。但经历了智力暴涨又把它失去,人类情何以堪啊。
但这还不算灾难,灾难是在其后——其后是一个暴胀孤立波,周期同样为124年。空间暴胀时对人类智力会是什么影响?其实泡利公式已经预言了,该公式是关于原点对称的,收缩率既能以正值代入,也能以负值代入。其曲线在正负区间都有极值,分别为:
Et/E0=e±2/3(Et/E0即变化后的智力与原始智力的比值);
具体数值为:
智力最高升幅为94.8%;
智力最大降幅为48.7%。。
那时泡利并不知道宇宙会有暴缩,所以他说负值区段纯粹是数学推演,可能并不具有实际的物理意义;但他同时也说,该公式虽然只是经验公式,但具有简洁美和对称美,以他的直觉,也许能够升级为理论公式,就像普朗克的黑体辐射公式那样。如果是理论公式,那么负值区段也许有实际的物理意义。上帝还是很厚道的啊,他在一个形式对称的公式中给出了不对称的数值:升幅94.8%而降幅48.7%,没有让文明生物在空间暴胀中出现智力清零,但这么大的智力衰退足以造成科技清零了。也许,这种大致以十万年为周期的科技清零,才是费米佯谬的真正解释(注:费米佯谬是指,如果宇宙中有其它类似地球发展历程的文明,那我们早该看到他们了,因为数十亿年前就可能有生命在其它星球上诞生)?泡利在牺牲前的遗言,就是提请我关注这个公式。
楚天乐又说,虽然泡利当时不知道这次的宇宙暴缩只是个孤立波,但他有过人的直觉。他多次给我嘀咕过:这种十分暴烈的空间收缩恐怕不会持久,正如一句中国古语: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所以早在那时,他就对“暴缩后可能转为暴胀”及“暴胀可能引发智力衰退”的前景惴惴不安。泡利无奈地说,很可惜,他无法用实验或观测来验证该公式在负值区间的推演结果。此前,物理学与玄学有一个根本区别——物理学有实验室,任何玄思奇想必须由实验来验证。但不幸的是,科学发展到宇宙学阶段已经没有实验室了。比如,怎么可能在实验室里制造一个暴胀的空间,从而验证人类智力是否会下降?这种膨胀是发生在空间第四维,人类绝对不可操控的。所以,他只和我讨论过这些担心,我们从没告诉第三人。
但现在不同了。宇宙胀缩的孤立波理论已经被证实,空间暴胀将是63年后的现实。如果泡利公式的预言是正确的,人类智力就将随之降低,最多降低48.7%,那就降到黑猩猩之下了。
如果人类还处在茹毛饮血时代的话,这样的智力降低并无太大危险。宇宙胀缩的孤立波已经多次扫过宇宙,近期的间隔大约为十万年一次,但并未造成以十万年为周期的物种大灭绝。不妨设想一下:也许在智力提升期黑猩猩很快学会了用树枝钓白蚁,学会用石头砸坚果,甚至学会了利用天然火,进化出了简单的语言;可是不幸轮到智力降低期,它把这些进步全忘了——那也不要紧,它们仍然可以摘香蕉,吃树叶,用猩猩的兽语呼唤同伴,照样能活下去。可惜人类已经不是蒙昧的动物,人类有核电站、飞机、万吨巨轮、拦河大坝、病毒实验室、基因工程公司,更不说有核潜艇、洲际导弹、生化武器……这些都需要智慧来控制。如果把这些开关、按钮都交给一群愚昧的黑猩猩,想想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前景吧。
鱼乐水打一个寒战。她不禁想起这半年来丈夫近乎“飞车”的狂热思考,原来他知道智慧的韶华马上就要过去了,甚至会转为智力崩溃!他是在努力抓住剩余的时间,力图绘出人类智力崩溃后的图景。
楚天乐苦涩地说:
“怎么办?现在无法可想。这次的灾变虽然是软性的,实际比上次更为深重。乐水,人类科技发展到今天这样的水平,即使因某种灾难使全人类都失去听力或视力,失去语言能力,失去双腿、双脚甚至心脏,都不要紧,高度昌明的科学都能给出应变之道。但如果失去智力,那一切都完了,人类真的无处可逃了!我惧怕这个,远甚于惧怕肉体上的绝症。今天在那个福利厂,看着那几位智障者,尤其是那个从正常人沦落的智障者林先生,我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明天。”他叹息着,“正因为局势彻底无望,这些担心没我有告诉任何人,连姬人锐也没有说。但是——我预言的这个阴暗前景,其它人同样也会预料啊,如果几个月后,全球范围内出现科学家的自杀狂潮,我不会感到意外。”
这个前景让鱼乐水打了个冷颤,她忽然坐起来:“不,应该告诉大家,首先告诉姬人锐。咱们一块儿想办法。我觉得,他在这些软问题上的应变能力要比你强。”她苦涩地说,“至少也该商量一下,确实没办法时该怎么收拾残局。”
“经过上次那件事,我不会再瞒他的。”他指指屏幕,“他已经到航天发射场了,晚饭前会回来,我估计他会主动来找我们,最近他做了不少大动作,肯定会来向咱们通报。”
“你让徐嫂采买的北京烤鸭就是为他准备的?”
楚天乐点点头:“对。”
他们暂且把这个话题抛开,继续看直播。估计姬人锐快要到时,鱼乐水为他泡了茶水。那段时间两人没说话,各自在心中梳理着想法。山顶上出现了小蜜蜂的蓝光,少顷姬人锐匆匆进来了。
听楚天乐讲完,姬人锐眉峰紧蹙,努力消化这个过于突兀的噩耗。鱼乐水默默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睿智。在科学领域,她敬服丈夫的天才;在社会政治领域,她更敬服姬人锐的智慧;而眼下的灾变应该是横跨两个领域的。姬人锐此刻心中五味俱全:有浓重的失落,有深深的悲怆,也有绝望的愤懑。30年前,人类突然得知那口沸水锅的存在后,曾有了奋力的几跳,实现了千年的科技进步,走到了灿烂光明的坦途——却突然得知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难怪在他干了几个大动作之后,天乐一直像是心不在焉,原来并非他变迟钝了,而是自己过于乐观了。自己眼中的灿烂前景,原来只是一个漂亮的肥皂泡。
上帝真会玩人啊。
姬人锐沉默一会儿,问:“你们说完了?”
“完了。”鱼乐水说。
“不,没完。你们没有说到这些情况和‘头颅离体存活’有什么关系。”
鱼乐水一愣,不错,自己在震惊中忽略了这一点。她看看丈夫。丈夫点点头,说:
“姬大哥你说得对。这个打算牵涉到我的一个设想,但它过于玄虚,我不知道它属于‘必要的冒险’,抑或是‘不必要的疯狂’。”
“如果人类处于绝境中,就没有什么‘不必要的疯狂’。接着讲。”
“将在63年后出现的、125年后达到峰值的那波空间暴胀,仍然是全宇宙同步,人类无处可逃,也许只有一个地方例外。”
鱼乐水立时竖起耳朵,她看见姬人锐同样如此。
“你们已经知道,虫洞式飞船只能在虫洞内行进,其船体绝不能越出虫洞之外。因为虫洞外是非本域空间,在那儿物体仍然遵从相对论体系,包括下面这些众所周知的机理——需要有力才能产生加速度啦,船速接近光速时质量趋于无限大啦,等等。所以说,即使飞船仅仅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越出了虫洞,也将给飞船的行进造成极大的阻抗。我这儿没用‘阻力’,是因为这种阻抗并非力的性质。”
“对,我们知道。”
“所以,虫洞式飞船设计的第一条规则,就是飞船实体的直径一定要小于虫洞直径。这已经成了金科玉律。可是现在咱们不妨来个逆向思维——如果技术专家们能克服天大的困难,把一个有人头那么大的凸起伸到虫洞外,同时勉力保持虫洞内的飞船的行进——当然,这种行进肯定低于光速,否则就违犯了相对论——假如这样,那么这个凸起将会处在什么样的真空中?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凸起物在行进时,宇宙的静止空间将扑面而来,就如坐敞篷车飙车时扑面的狂风。所以,对于这个凸起物来说,空间被大大压缩了。”
“人造密真空!”鱼乐水兴奋地说。
“对,人造的密真空。这类似于多普勒效应,但实质上不是。因为对我们有用的不是波频的升高,而是空间的压缩,是真空深层结构的压缩。常规动力飞船其实也能造成真空的压缩,可惜它们的速度太低,效果不明显。我大致计算过,如果虫洞飞行维持在半光速,空间压缩效应就足以抵销空间暴胀。如果那个凸起物中装载着,比如一颗人类的头颅,他应该能保持着峰值智力,这样就能在沉睡的雁群中设一个清醒的雁哨。当然,这个凸起物将不得不承受强化了的宇宙辐射,如果它里面装着人脑,就必须有坚固的保护,那种‘类中子态物质’就很适用。”
两人读出了他没说出的话:正因为如此,我才考虑仅仅头颅的离体存活。楚天乐又说:
“如果上述猜测能实现,那就好办了,可以让逃难者坐上飞船,然后,每艘船上只要有这么一个伸到本域空间外的脑袋,就可以指挥飞船的正常运转,并监视着地球的状况。这样一直熬到空间暴胀的结束。”
鱼乐水皱着眉头:“慢着——这种做法,让凸起物中的那个人脑来指挥飞船的运转,是不是违背了你说的那个‘不同宇宙信息不可通’的铁律?因为虫洞内外的本域空间和非本域空间,从本质上说是不同相的。”
楚天乐微笑着看她:“乐水,以后你别说自己不擅长理性思维了。你说得对,这样的做法如果成功,确实也打破了那个铁律——其实也不算违犯,因为它是通过虫洞来实现的。所谓虫洞就是连结不同宇宙的通道,我们过去说宇宙不可通,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虫洞而已。但正因为如此,我对自己的设想没有太大把握。我不知道这个铁律究竟能否被打破。”
姬人锐说:“既然咱们已经打破了‘光速不可超越’的定律,超越了相对论体系,那再打破一个定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这样吧,我们静下来考虑三天,然后见面,商量一下以后该如何办。天乐,谢谢你的信任,这次你把这个灾变及时告诉了我,没有像上次那样藏着掖着,采取单独行动。”
他的夸奖实际是批评,是撒一撒上次窝的气。楚天乐说:“对,我不会再瞒你,这也是乐水的意见。”
“是吗?那我也要感谢乐水。乐水你知道公众对咱们仨的评价吗?虽然重复它有点自我吹嘘,我还是讲一讲吧。这个评价是:楚天乐是乐之友负责思考的大脑,姬人锐是负责行动的小脑,鱼乐水则是指引方向的心灵。对我的评价虽是过誉,也算贴切。小脑算啥玩意儿?没有大脑的指挥,它只能做出简单的植物性反应;没有心灵的指挥,它可能会步履敏捷地走邪路。所以嘛——谢谢你们两位。”他苍凉地长叹一声,“但愿这次咱们还能走出一条路来。”
他起身告辞。
4
乐之友基金会副会长葛其宏说:“人上齐了,开船吧。我说船长,14年了,怎么还是你个老家伙?”
船长笑着回骂:“你还没死,我能死到你前头?”
“少跟我油嘴滑舌。开船吧,好好开,要知道……”
船长截断他的话头:“我知道你下边放啥屁,趁早打住。说什么这些人都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啦,要是一翻船,物理学得倒退100年啦。是不是?”
葛其宏笑了笑:“你这样聪明,也省得我多说了——得,咱俩别胡扯了,上次来过的罗格先生也在,他可是懂中国话的。”
船长开着船,悄声问葛其宏:“喂,葛会长我问句正经话。这次是不是还要来一个啥子秘密投票?我知道上次这儿一投完票,美国费米实验室立马按电钮,爆出来个超大空心球。”
“对不起了,会议内容嘛,正好保密到……”
“你这一级?”
葛其宏摇头:“不,这回保密到我上面一级,我也不知道这次是啥内容,只知道来的都是物理学家、宇宙学专家、虫洞飞船制造专家、大脑科学专家,等等。你甭打听了,专心开你的船吧。”
船长盯着他看了一眼:“不是坏消息?我看你眉间有黑气,笑起来也带着哭味儿。”
葛其宏对会议内容其实是知道的,当然他不会透露:“你开船还兼职看相?少扯淡了,开你的船吧。”
坐在船头的罗格听见了船尾的对话,他只是回头看一眼,没有接腔。今天船上还有姬团队的八人(姬继昌、原来的六个船长加习明哲),有康平和美国的阿伦·戴奇(他俩作为飞船制造业的代表)。他们对会议内容倒是一无所知,听着葛副会长和船长打哑谜,都不免在心中暗暗猜度。毕竟这次会议召开得太突然了。
人蛋岛到了。岛上仍保持着当年的荒凉景象,也没有修码头,客人通过一个临时的木板栈桥上岛。这儿和岸上有显著的反差,那边已经遍布透明的球形建筑了,明亮的房屋远远看过去就像仙景。楚天乐、鱼乐水和姬人锐立在岸边迎接。等30名代表全都上岸,鱼乐水说:
“欢迎大家来到人蛋岛。有些人是故地重游,但多数人是第一次来。开会之前,是不是先领你们参观一下?”
大家同意。于是葛其宏领大家参观,楚、姬、鱼三人先去地下会议室等着。大家饶有兴趣地瞻仰了那些半球形玻璃罩,残缺的蛋壳和地面上的光脚小脚印仍旧凝固在时间中——比上次参观时又多凝固了14年。25根石柱还在,只是上面的摄像头已经被拆除。罗格总觉得岸边似乎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背着手抬头望天。当然这是他的想象,泡利已经去世六年,那颗天才的脑瓜永远嵌在月岩上了。他们匆匆看一遍,来到地下室。地下室仍是摆着一圈草蒲团,草色已经干枯。当时编织草团的是天乐妈和柳叶,柳叶已经上天9年,而天乐妈也去世3年了。
姬人锐主持会议。他神态苍凉,开门见山地说:
“人类多灾多难啊。虽然已经证明前一个灾难只是虚惊,但还有一个灾难在前边等着我们,它不大可能仍然只是虚惊。一会儿楚天乐将对它进行详细阐述,我们随后讨论应对办法。这个灾难……怎么说呢,它是软性的,但也许比过去的硬性灾难更为可怕。所以,如果一时找不到可行的办法,各位与会人应发誓保密,以免造成剧烈的社会动荡。保密是无限期的,直到某次会议作出新的决定。大家同意吗?如有不同意做出这个承诺的,请现在退出会场。”他依次看着众人,众人也依次点头。“好,天乐你开始吧。”
楚天乐讲了即将到来的疏真空孤立波,讲了对人类智商崩溃的担忧。他讲得很实在,既讲了自己的深切忧虑,也明白地说:这个灾变是未经证实的,而且无法提前验证。屋内很静,只有他的语音转换器的金属声音在回荡。讲完后会场静默了很长时间,鱼乐水想,大家突然听到这样的噩耗,确实得努力琢磨一会儿才能消化。但她的想法不全对,与会人员中至少有四个人的沉默是因为别的原因。过一会儿,罗格长叹一声:
“谢谢你们召开这个会。楚先生,你所担忧的前景我同样考虑到了,半年前就考虑到了。我认为,虽然它只是泡利公式的数学推演,但只需比照一下空间暴缩所带来的智力暴涨,则空间暴胀会带来智力陡降就不必怀疑了。这半年来我保持沉默,是因为我一直没想到应对办法,连起码的方向都没有。既然无法可想,我也不想聒噪着惊醒世人。坦率说吧,我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如果没有这次会议,也许几星期内我就会实施。”他苦重地说,“因为我对失去智力的恐惧,远远甚于对死亡的恐惧。”
会场上有三个人相继点头,他们是物理学家居士朋,天体物理学家克里古,量子物理学家松本益智:
“罗格,我也想到了啊。”
“我也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说不定我也会因绝望而自杀。”
会场中最吃惊的是姬团队的八人、康平和戴奇。他们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新时代的进攻战,对明天的灿烂充满了期许。他们刚刚在火星参加了太空婚礼,新婚的亢奋还在心头跃动。现在却突然听到噩耗,原来后方已经彻底沦陷!姬继昌侧身盯着父亲,父亲苦涩地点头:孩子,很抱歉我没有提前告知你。此刻我理解你的心情,对于一个已经披甲上阵的先锋官来说,这个弯子实在太陡峭了。
楚天乐说:“我同样沉默了很长时间,努力寻找破解办法。但到今天为止,我也只是找到了一个很勉强的办法。”
尽管他的调子很低,但与会者都相信他的睿智,会场气氛为之一变。接下来,楚天乐平静地讲述了他的“雁哨计划”,请大家评判它是否可行。大家默默地思索着。
过了一会儿罗格发言:“向楚先生致敬。他没有屈服于这个撒旦的淫威,勉力想出了一个办法,我觉得它是可行的。这在心理上为我们松了绑,那咱们也尽情放飞智慧吧,我现在就要飞了!”他笑着转向楚天乐,“楚,你的办法对我有很大启发,我立即产生一点灵感。那就是——”他缓慢地说,“我们已经知道在虫洞飞行时,飞船外的非本域空间将由暴缩转为暴胀;那么在虫洞内,飞船之后拖着的那个本域空间,将如何变化?和非本域空间同步吗?”
他用炯炯的目光看着楚天乐。天乐明显一震,应声说:“这是非常有价值的疑问。请往下讲。”
“我觉得不会同步,没理由同步。本域空间与非本域空间是不同相的,互相隔绝的,没有信息的交流自然不会同步。所以,依逻辑推理,它仍将保持原来的疏密状态,只要飞行不停止,状态就不会改变。这就像银行业的死期存款,你存入时的利率是多少,银行就一直依此来计息,不管此后利率是否有变化。但一旦你取出再存,就要按新的利息标准了。”
楚天乐思索着,轻轻点头。鱼乐水说:“我明白了。罗格你是说,趁着宇宙尚为密真空状态之时让飞船进入虫洞,然后保持连续飞行,使飞船之后的本域空间一直保持密真空状态。直到外部空间恢复成标准真空。当然,这期间飞船将一直盲飞,与外界不能有任何信息交流。是不是这样?”
“对,这样就能避过那个智力崩溃期。不妨用一个比喻,持续飞行的飞船就像是一个完全密封的智慧保鲜室,为人类保留一批智慧的种子。前提是飞船不能中途停飞,因而船上的燃料一次充装后要足以使用186年,即孤立波的1.5个周期。”罗格说。
楚天乐击节称赞:“没错!这比我的办法更好,更易实现。至于你说的186年连续飞行,对于虫洞式飞船不成问题。昌昌你来说吧,你们在这次火星之旅中刚刚开发出了这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