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希望的泡泡(2 / 2)

逃出母宇宙 王晋康 19182 字 2024-02-18

仪式结束,两人乘曹将军的专机回国。飞机飞出了遮阳篷的范围,温和的阳光立即变得强烈灼目,随从们拉下舷窗的遮阳板。将军说:

“人锐老弟,知道你有话要说。尽管敞开了说吧。”

姬人锐尖刻地问:“联合国真的要从此中断对乐之友的合作和资金支持?”

将军温和地笑着:“哪能呢。但在当前的形势下——在所有逃亡之路都被截断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暂时缩回触角,先把咱们的蜗牛壳拾掇好,让它尽量支撑得长久一点。因为我想,要想在短时间内找出新的逃亡方式,恐怕不太可能吧。”

姬人锐表示同意:“对,有了聚变技术和虫洞式采氢飞船,人类的蜗牛生活可以过得相当舒适,可以醉生梦死二百年,何必管此后的天塌地陷呢。”曹将军对他的刻薄话一笑置之。“不过,你不会忘记这两项技术是从哪儿来的吧——是在向外逃亡的努力中被逼出来的。”他看看将军,“SCAC向乐之友提供了天文数字的资助,我们对此铭记在心。不过,虫洞飞船技术是我们无偿提供的,我想,单是这一项就足以抵偿你们的投入了。要不,我们把虫洞技术收回,乐之友垄断采氢业,然后把液氢高价卖给各国?”

曹将军大笑:“晚了!你们可没有事先申报专利,后悔也来不及啦。”他转为正容,“人锐老弟,我说句披心沥肝的话吧:尽管阿比卡尔去世,SCAC也不会中断同乐之友长期有效的合作,只是把重点作了一些调整。而且——这也是对乐之友的一次温和抗议。你们上次未与我们通报就擅自公布了新的楚——泡利发现,弄得SCAC措手不及。”姬人锐对此沉默不语。曹将军看看他,“我知道在乐之友内部也有不同意见,你就是强烈反对贸然向民众公布的。现在事已至此,就不说它了,我们得把这一页翻过去,一起向前看。”

“很好,向前看。谢谢你的明智。“

将军接着说,“SCAC和联合国内也是有不同意见的——比如我。我和你的看法一样,尽管形势看来完全无望,我们仍得朝前走,不顾一切地向前走!只有继续向前挺进,才会有意想不到的突破,就像麦哲伦做过的那样,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我们不能消极地缩在蜗牛壳内,哪怕这个壳目前十分舒适。”

“非常感谢你的态度。要不,咱俩来个秘密协定?”

“行啊,秘密的公开的都行。咱俩的协定是——你要强力鞭策乐之友们继续往前走,再为人类做出几项大突破。一旦你们找到了新路,哪怕暂且只是海市蜃楼,我就能说服这边,继续提供强力的资金支持。”

两人笑着,紧紧握手,算是为这个秘密协定签字盖章。

仅仅一个月后,霍克·泡利率先完成了一个新的设想,要求召开讨论会,乐之友领导层欣喜地同意了。会议仍由姬人锐做主持,他看了与会的人员,不免有些伤感。会场中已经少了很多熟面孔,包括故去的马老,离开地球的亚历克斯夫妇、贺梓舟、巴罗、詹姆斯等。也增加了很多新面孔,他们多在30岁以下,大多曾属于贺梓舟建立的诺亚派,如今以他儿子姬继昌为新领袖。他们也许更锐敏,更激情,但总体来说,目前还没有达到老一代乐之友科学家的水平,楚天乐早就对此表示过忧心。姬人锐俯下身,同轮椅上的楚天乐低声说了两句,然后说:

“开始吧。”

泡利一向是不大愿意讲话的,今天也是交给助手姬继昌作主讲。他本人漫不经心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仿佛今天的事与他无关。埃玛在他身边,亲昵地挽着他的臂膊,斜倚在他身上,俨然是一对父女。姬继昌走到屏幕前,先来一个开场白:

“楚——泡利发现展示了一个完全绝望的宇宙图景。为了打破这个绝境,只能用全新的办法,不管它是多么离经叛道。我以下要谈的方案是泡利老师提出的,但其灵感其实来源于康不名先生的一篇科幻小说《泡泡》,”他向对面的康老点头示意。“这两天我们也同康老作了深入的讨论,所以请他先说两句吧。”他又补充道,“听说在第一次老界岭会议上,康先生曾说过一句话:在科幻作家一百次的胡说八道中也许有那么一两次是对的,是有价值的思想萌芽,我认为确实如此。比如,已经成为现实的木星采氢,他在30年前的一篇科幻小说中就预言过。”

83岁的康不名满头白发,脸上布满老人斑,但依然精神矍铄。他笑着说:“但很惭愧啊,我从来没有预言过宇宙暴缩,没有预言过超光速的虫洞飞行技术。就连泡利先生这次提出的设想,在我的小说中也基本属于胡说八道的层次,是泡利从一大堆沙砾中发现了那么一粒金沙,并仔细地淘洗出来。所以我没啥可吹嘘的,把话筒还给昌昌吧。”

姬继昌接过话筒,正式开始了他的论述:

“众所周知,我们的宇宙不是平直空间,它被自身蕴含的质量和能量所扭曲。有一个我们熟知的现象——遥远的某颗恒星的光在经过星系团附近时会弯曲,使其变成多个星体的虚像——就是星系团造成局部空间畸变的典型例子。极度的畸变还会使局部空间自我封闭,从我们的宇宙分离出去,这就是黑洞。以上是被普遍认可的知识,但康先生在他的小说中有进一步的阐述。他说黑洞并非同母宇宙完全分离——否则它就不会仍旧呆在它原先的位置上,并以其引力和粒子蒸发继续影响着原来的空间。康先生说,这是因为黑洞的封闭是一种‘蛮力封闭’,是以强大引力撕裂了原三维空间,留下了无法痊愈的伤口,而黑洞正是通过这些伤口同原宇宙保持着残缺的联系。那么,有没有办法用‘非蛮力封闭’的办法,从旧宇宙中轻轻松松地、完完全全地,分离出一个小宇宙呢?就像孩子们吹泡泡,轻轻一口气就吹出一个封闭的球形世界?”他忽然想到什么,向楚天乐做了个手势,“啊,我想起来了,这正是楚叔叔的强项,听说他从小就醉心于吹泡泡。”

大家会意地笑了,楚和妻子也不由相对一笑——想到了两人的初遇。只有后排的泡利仍旧面无表情。

“以上是康先生小说中的内容,以下就是泡利老师的发展了。康先生的小说中提出用汇聚激光来分离婴儿宇宙,这个方法完全属于孩童级别的幻想——康爷爷,这是泡利老师的原话,你别怪我言语不敬。”

康不名笑着说:“我知道泡利那张臭嘴巴,你往下说。”

“说它是孩童级别的幻想,是因为那点儿能量远远不足以造成空间的极度畸变,以致于自我封闭。关于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我要说的是,经过近十年的科技爆炸,其实我们已经有了非常好的吹出宇宙泡泡的办法,只是我们都没意识到而已!”

他用炯炯的目光扫视大家,与会者个个思维敏捷,不少人在一愣之后恍然有悟,轻轻点头。楚天乐也在欣喜地点头,激赏之情溢于言表。

“对,看来你们已经想到了——真空之穴的激发,即虫洞飞行所依据的那项基本技术。这个被激发出来的真空之穴,学术化的名字叫‘二阶真空’。”下边有低语声,姬继昌向说话者转过身子,“对,你说得对,既然命名为二阶真空,也就可能有更高阶真空。但那是以后的事,今天先不说它。我们现在对虫洞技术的利用,是在密真空中连续地挖,挖出一条连续的虫洞,使本域空间以及空间中的飞船,沿着这个二阶真空的长洞无动力地滑行。那么,如果我们不是让虫洞沿一维方向发展,而是把多个同时激发的虫洞连缀成一个封闭球面呢?无疑,这个‘空’的球面会封闭出一个小的球形空间,就像一条虫子把桃核周围的果肉全都掏空了,使桃核与桃子分离。”

一个年轻科学家小松正治高兴地说:“那就会轻松地分离出一个小宇宙,让它因自身的张力而自我封闭!”想想他补充,“而且不会在旧宇宙中留下伤口!”想想他又说,“就像楚先生吹的泡泡!”

众人大笑,气氛立即活跃起来。姬继昌向主持人点点头,高兴地说:“对,这就是泡利老师的设想,它可以称为婴儿宇宙。刚才我用被蛀空的果核来比喻它,但大家要注意一个重要的区别:桃核分离后仍被圈闭在果肉内,但婴儿宇宙自我封闭后就会从原宇宙中消失,进入新宇宙中,或者,也可能它本身就扩展为新宇宙。”

与会者开始同周围的人小声讨论,或者沉浸在深度思考中。过了一会儿,姬人锐让大家安静,笑着说:“看来各位已经明白了,但我是个科盲,所以嘛还得再问两点。昌昌,你说这个婴儿宇宙将同爸爸宇宙完全分离,是不是说它对我们来说完全不可知?”

“是的。‘信息不可通’正是宇宙分立的基本定义。”

“那么,我们怎么才能知道有一个婴儿宇宙被成功分离出去了?“

“可以用间接的办法。比如,在我们打算分离的那块空间预先放上一块强辐射的镭块儿,然后在安全距离之外保持对它的遥测。如果激发后辐射突然消失,那它当然是随所在空间一块儿消失了。”

“好,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就能做这样一些事了:在宇宙分离之前,往那块空间预先放置——比如人类基因库,或几百颗人蛋,或者干脆是一千个活人?”

“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件事——宇宙分离时会不会影响其中放置物的生物活性,因为黑洞是会影响的。大家知道黑洞无毛,进入黑洞的所有物质都被剃去毛发,即丧失所有有效信息,只留下质量和角动量。但对于柔力分离的婴儿宇宙呢?也许它会温情一些,保留下物质的毛发。我们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也许永远不可知也说不定。但至少说,在婴儿宇宙中放一块墓碑,这种死信息应该是可以保留的,这至少达到了老爹你最初那个墓碑计划的要求。”

姬人锐调侃地说:“那只是身为穷人时的穷目标,现在今非昔比啦,两根油条打发不了我,我得要一碗红烧肉。”

他低下头同楚天乐交谈了一会儿,后者说:

“也许不用那么悲观。当然啦,黑洞无毛,但那是因为黑洞的‘蛮力’所致,是因为它的强大引力破坏了物质结构。如果是用柔力分离出一个柔嫩的婴儿宇宙,其中的放置物应该能保留原来的信息。”他又说,“所谓信息不可通是指两个宇宙之间。如果在新宇宙中还保持着某种完整信息,只是与旧宇宙完全无法交流,这并不违犯信息不可通的原理。”他强调道,“当然这都还只是猜想。新宇宙能否保存信息?能否保存生物活信息?能否让人存活?甚至那儿是不是仍遵循老宇宙的物理规律?一切都是未知。”

姬人锐断然说:“那是以后的事。还是一句老话,先走起来再找路!既然这个宇宙要塌,那咱们无论如何要去新宇宙试试!昌昌你接着说,如何实现它?”

“不难。我刚才说过,技术已经完成成熟了,就用已有的虫洞飞船,简化版的就行。实验地点可以设在引力稳定点,比如月球背后的拉格朗日点,在那儿放置的物体只需微小的调整就可保持稳定。在那儿用一群飞船围成球面,头部向里,来一个同步激发,保证激发出的二阶真空泡拼成一个封闭球面,就行了。”

“得多少飞船?”

“我们是用小的泡泡拼成一个大球面,现实世界中有一个很好的类比物——用羊皮拼成的足球。如果打算分离出一个诺亚号那样大小的婴儿宇宙,需要的飞船数就是一个足球上拼块的数量。”

“很难为情的,我不踢足球,不知道一个足球上有多少拼块。”姬人锐笑着说。

鱼乐水应声说:“一共32块,12块正五角形,20块正六边形,有黑有白。”面对姬人锐敬佩的目光,她多少有点儿得意,“我在中学和大学时几乎玩遍了所有的体育运动,包括足球。是和男孩子们一起踢。”

“32块,也就是说需要32艘飞船!看来这件事还真的挺容易——不会少于全世界一年的总产值吧。”

楚天乐摇摇头:“不会有你想象的那样困难。进入氢时代后人类财力充沛,别说各个国家,就连一些亿万富翁都会建一艘超光速私人飞船,以方便家庭太空游。我们可以以技术支持来促进飞船制造业,等各国和民间有了足够的飞船,我们做实验时借用,用后归还就行了。”他笑着说,“以姬大哥的人脉和煽惑力,肯定连租金都不用付。”

众人都笑了。姬人锐笑着说:“没说的,只要不用我掏钱建飞船,我不怕厚着脸皮去讨借。不论船主是谁,都得给我这个面子。”

“而且飞船部件可以标准化制作,成本会大大降低,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关于这一点,康老向我提出过一个很好的建议,建议发展一种全新的‘内爆成型法’,甚至可以把飞船成本降低95%!当时他是针对采氢飞船的建议,现在正好用于婴儿宇宙。它会发展成一个大的产业,今天来不及说了,随后再细谈。”

姬人锐让大家自由发言。他一边听发言,一边招手把泡利叫过来,与身边的楚天乐和姬继昌低声讨论着。等讨论告一段落,他站起来,这会儿完全收起了笑谑,严肃地说:

“好,那么这个项目就正式立项了,上帝之鞭又要在空中呼啸了。我们的目标是分离这样尺寸的婴儿宇宙,至少可以容纳一条飞船外加一千个活人。如果不幸存在一条上帝的规则,不准我们把活人送出本宇宙,那么,即使只能送出去一块墓碑,也要干下去!先走起来再找路!你们只管往前冲,不要管身后的天塌地陷!霍克·泡利先生,多长时间?”

自打会议开始,泡利说了第一句话。他干脆地说:“两年。”

“行,这个时间没水份,我不再压缩了……”

泡利打断他的话:“前提是,那时要有32条现成的飞船。”

“这件事交给我。我的鞭子会转回来抽自己的屁股。至于你所需的人力和资金,尽管向我要。我只有一个要求:给姬继昌等年轻人压担子,越重越好。他们这一代还嫩,得赶快锤炼。”

“没说的。还想请出楚这尊主神。”

楚天乐摇摇头:“扯淡,你才是主神。我会时刻关注这件事,但不会具体参与。因为——我想在这条路之外,尽力另寻一条路子,增加一重保险。”

泡利没有再坚持:“好的,我不勉强。”

散会了,人员开始离开。姬人锐笑着对儿子说:“我听你一口一个泡利老师,叫得满亲热嘛。我儿子懂事了,我很高兴。”

昌昌很谦虚:“没啥,应该的,作弟子的本分。”

泡利微微一笑:“平时他们俩是另外的称呼。”

姬继昌有点儿脸红。他和埃玛去人蛋岛之后,泡利并没中断夕阳浴和裸泳的爱好。埃玛对此倒是完全不在意,不过平时他俩欺负泡利不懂汉语(埃玛已经很熟练了),常把“咱们那个光腚老师”这类的称呼挂在嘴边,甚至有更出格的绰号,当着泡利的面也敢说。现在看来,原来这条“白毛老狐狸”心中早就明镜似的?知道了也不动声色?真是狡猾狡猾的。他看见老爹要瞪眼,连忙嬉笑着打岔:

“对,我俩对泡利老师有更亲昵的称呼。也不光是他,埃玛私下给爸起的绰号是‘老鞭叔叔’,给妈起的绰号是‘猫咪阿姨’——她说‘苗杳’就是‘喵喵’。”

这就把矛头立马转到埃玛身上了,他知道老爹不会对埃玛发火。埃玛与恋人配合默契,甜言蜜语地说:“是啊,我觉得这样的称呼更亲切。不过我知道叔叔一定更喜欢另外的称呼,比如‘猫咪妈妈’,‘老鞭爸爸’,对不对?”

姬人锐对这俩活宝没办法生气,笑着说:“好的,你俩抓紧点,早点把称呼变过来,你妈就放心了。走吧,赶快干活去!”

4

泡利—姬继昌小组开始了疯狂的工作。他们很快完成了理论计算;又对原《诺亚号》飞船的图纸进行了整改,设计了适用于近太空旅游的简化版飞船,完成了定型图纸。这些图纸将免费向全世界公布,以后所有飞船,包括私人建造的飞船,都必须按这个图纸统一生产。然后他们就开始进行实验设计和相应的准备,其中份量最重的工作(32艘虫洞式飞船的监造)交由姬人锐负责。

姬继昌还同时开始另一项准备——如果成功分离出一个婴儿宇宙,那么等第二次实验时,他就会带着一艘飞船和1000名船员进入新宇宙,所以要提前进行培训。相比《诺亚号》甚至《褚氏号》,这次远行更为凶险。进入那个新宇宙中的会不会是一船尸体?或者干脆是被压缩成一个中子团?即使他们活着,能不能找到落脚之地?能不能找到食物?飞船在新宇宙中能否飞行?那儿的物理规律是不是同老宇宙一样?……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样的探险与“送死”几乎是同义语,但他们一定要去尝试。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这么多不确定之前有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那就是:老宇宙将在几百年间彻底塌陷!只有冒险才可能有生路!

他父亲姬人锐也用同一根鞭子把自己抽成疯狂的陀螺。他首先亲赴纽约,同SCAC本届首席执委曹将军协商。那位已经同他有“秘密协定”的曹将军非常为难,因为婴儿宇宙计划太“不靠谱”——地球永远不可能知道婴儿宇宙是否成功,连理论上也不可知。乐之友作为民间组织敢于做这种不计后果的事,但没有一个政治家敢这样做。不过姬人锐成竹在胸,充分施展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他摇摇食指,笑着说:

“No,No,我并非请SCAC参与婴儿宇宙这件事,那件事太不靠谱,怎么可能让谨慎的政治家们参与呢。我只是说,乐之友愿与SCAC携手开启一个灿烂的超光速时代。要用最优惠的政策鼓励各国和私人建造虫洞式飞船,全世界至少建32艘。乐之友将无偿提供技术支持,SCAC则补助20%的成本费,条件是飞船必须在两年内建成。想想吧,有了32艘超光速飞船,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可以实现太阳系旅游甚至星际旅游;可以轻易在月球建工厂,可以对火星大规模移民……”

曹将军截断他的话:“Yes,Yes,说到这儿就够了。这个前景颇具吸引力和可行性,相信会在SCAC和联合国大会顺利通过。至于你以后要用这32艘飞船干什么,我是一概不管、不问、不知。”

两人笑着互击手掌,谈成了这笔交易。

六个月以后,姬人锐、鱼乐水、葛其宏等人赶往美国伊利诺伊州韦斯顿镇的费米国家加速器实验室参观。楚天乐没有同来,大概正进行一项重要的思考。这儿已经改建成“费米飞船船体建造中心”,由于这个建议是康不名提出的,再加他的本业是机械制造高级工程师,乐之友便干脆任命他为这个中心的总经理兼总工。有人担心他年龄太大,但实践证明这次选择是对的,这位老黄忠用六个月时间刀劈了夏侯惇——建造中心顺利投产,即将开始第一艘船体的建造。

在机场迎接他们的仍是上次接待贺梓舟的阿伦·戴奇,他如今是中心的常务经理。直升机下出现了那个神奇的8字,戴奇让直升机先降落在8字的外围,在这儿耸立着一个气势雄伟的空心球体,上半部有参差不齐的缺口,通过缺口可以看到内部完美的球形镜面。路上戴奇已经告诉他们,这就是当年第一次实验所产生的空心球,因为新工厂只能建在那片地方,所以用整体搬移法,把球体之下的十米土层用钢梁加固,垫上滚杠,向外平移了一千米。“这是一个时代的纪念碑,我们肯定会让它永久保存。要知道,那里面嵌着我四位同事的遗体。”戴奇苍凉地说。

直升机通过缺口进入空心球,观赏了它鬼斧神工的构造,也吊唁了四位烈士。直升机飞出球体,外围的田野里有几十座帐篷,五颜六色,有数千人在帐篷外打座。其中又有一个地方最密集,那是人群在排着队领取食物,三名老太太在发放。康不名在球体附近的地面迎候他们,姬人锐同他是打惯嘴仗的,见面就说:

“咦,老康你怎么还是油光水滑的?我以为你在半年间筹建了这座工厂,应该累得惨不忍睹了呢。”

“那要感谢我的副手。”他指指戴奇,“我一向是个懒人,动嘴不动手。我只提想法和要求,其它事项全交给他了。而且等首件成品一出来我就彻底撒手,仍回泡利那儿当顾问去。”

戴奇笑着说:“这才是最高明的领导艺术呢,让部下累死都是高兴的。”

鱼乐水指指田野中的人群:“这些打座的人都是什么人?好像都在念诵经文?”

康不名无奈地摇摇头,“是世界各地等候拯救的人。现在他们改了说法,说,通向新宇宙的门户不是在亚拉腊山,而是在这儿。知道不?我的两个老邻居没敢爬那座6000米的雪山,如今也来这儿了。我老伴来这儿后无意中见到了她俩,她们已经在这儿等了六个月了。”

康不名上次探家时,原答应老伴七天后回家的,但他食言了,所以在老伴面前一直理亏。后来他来美国建厂,干脆带着老伴一块儿来了。“我老伴来这儿可忙坏了。那群人住在帐篷里,生活自然是比较苦,老伴碰到两个老邻居后,免不了去送些热汤热饭什么的,后来规模越来越大,变成了开粥棚赈济灾民。再这样下去,乐之友给我的工资不够老伴抛撒。”

姬人锐和鱼乐水相视一笑:“老康你不用哭穷,很快你就会发大财的。”

他的笑容有些鬼道,康不名疑惑地看看他,不过没往下问。葛其宏笑着问:

“那些人是在等新宇宙的门户开启?知道准确时刻了吗?”

“知道了,主已经告诉信众,下一次粒子激发时那个门户就将同时开启。看来主也很能与时俱进,善于借助科技的力量。”

鱼乐水轻叹道:“其实我赞赏他们,他们也是在努力找生路啊,总比彻底绝望好。”

一行人又绕球体的外沿走了一圈,观看了颜色斑驳的球体外壁,康不名说:“看了这个空心球,有了直观印象,现在参观我们的生产线吧。”

他们仍然乘直升机,向里飞了一千米,到了原来空心球的原来位置,也就是加速器进行粒子激发的区域,是原来的GDF和DO探测器的所在地。空心球连同下面的10米土层整体移走后,这儿留下一个巨型深坑,能装得下一艘3000吨的货船。GDF和DO探测器没有恢复,只恢复了真空管道,但这段管道大大加粗,其外形像是普通的高压罐体,中部是长圆柱,两端是半球。罐体外部很粗糙,不像是高科技设备应有的外貌,它离地面有十几米,用普通的木材支承着。康不名领大家沿脚手架爬上去,来到罐体中部,仔细察看,原来罐体竟是粗糙的纤维板!用这种纤维板做真空管道,确实匪夷所思。康不名说:

“内爆成型法,准确说是二阶真空泡成型法,它的原理你们肯定清楚吧。”

姬人锐打趣:“我们清楚,但今天你既然来当导游,就别偷懒,按全套导游辞来一遍吧。”

“那好,我就按全套的导游辞。这段真空管道使用廉价的竹纤维板。内壁喷涂气密性涂料,以保证它可以抽成真空。它由高强度骨架支撑,在形成真空后不致于被压瘪。大家已经知道,二阶真空泡被激发后,激发区域内的所有物体都会在瞬间向外‘飞散’,在真空泡的球面处形成自然堆积,于是这段真空管道就瞬间转化成我们需要的罐形船体。所以它是一次性的,其后每次都需要重建,以用于下一次激发。罐体生产过程中不需要模具,不需要高温。形成的球壁很薄,只有两毫米厚,但你不用担心它的强度。它是类中子态物质,有极高的硬度、强度、韧度、透明度和光洁度,是材料学家作梦都想得到的理想材料。而且它是由质子、中子等粒子的重构所形成。”他用重音念出这俩字。“重构之后与原物体的材质完全无关,所以用不着昂贵的高强度金属,什么廉价材料都行,像竹纤维板啦,泥土啦,沙子啦。这样,飞船的造价就会大大降低,说它降低95%已经很保守了。”

鱼乐水衷心赞叹:“真正是化腐朽为神奇。”

“没错。再说形状。用这种工艺生产的产品,其基础形状只有一种:球形。不过,通过多点同步激发和调节激发强度,产品也可以是椭球形、弯曲香肠形以及罐形,后者比较适合做飞船船体。你们看,眼前这段真空管道就是罐形,但请你们记住,成品的形状其实与它无关,而纯粹由激发模式所决定。只要这些材料位于激发区域内,在激发瞬间它们就会向外‘飞散’,在真空泡的泡壁形成堆积。但如果激发前物质堆放形状和设计的泡壁形状拟合,生成品的壁厚就会均匀。所以我们才把这段管道预先做成拟形的罐状。”

众人对这种全新的生产工艺赞叹不已。“老康啊,你开辟了一个时代。”姬人锐说。

康不名笑了,自负地说:“这句褒语一点儿也不算过誉,所以嘛我就坦然收下了。纵观万年文明史,制造业都非常依赖材料的原始性质,即使在发明了塑料、合金、纳米材料之后,也都是对各种材料在原子级别之上的调配。现在,我们实现了材料在原子级别之下的重构,材料专家在新工艺中彻底失业,即使最廉价的材料经过这种重构后,也能达到无法想象的优异性能。”

葛其宏惊叹:“太不可思议!真正不可思议!那是不是说,连垃圾也能用来建造飞船?甚至核废料也行啊,只要经过原子级别之下的重构,放射性也就消失了。”

康不名吃惊地瞪着他,瞪了很久,弄得葛其宏有点讪讪的,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外行话。良久康不名才说:

“失敬了,失敬了,想不到一向爱说俏皮话的葛副会长竟有这样的战略眼光。小葛啊,你知道你这句话的价值吗?你无意中开启了一个产值数万亿元的新产业!不过不是用来造飞船,地球眼下用不到那么多飞船;而是用于建材!很快世界上就会到处耸立着廉价的、性能优异的球形透明房屋,而垃圾这个名词将从此消失!”他转向大家,激情地说,“这个发明的意义太伟大了,无论怎么评价都不算过誉。自打文明肇始,人类就像一条巨蚕,贪婪地吃着绿叶,留下美丽的蚕茧,但也留下大堆的粪便。而且粪便越来越多:工业垃圾、生活垃圾、建筑垃圾,更不说危险的医疗垃圾、化工废料和核废料,等等。这是文明的癌症,一直没办法解决的,因为它在本质上是基于‘熵增不可逆’的宇宙法则。有识之士担心,总有一天,垃圾会成为主流,甚至把文明完全淹没……现在,小葛把这个问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小葛,快点报专利,你我联名。不要重犯克拉克的错误,他因为对同步卫星的发明漫不经心,在太空丢失了十亿英镑。我们这个专利的收益又何止十亿!”

听了他最后一句玩笑,姬、鱼和葛相视而笑,笑容相当神秘,弄得康不名有点发毛。没等他问,姬人锐笑着说:

“老康啊,既然你提到了专利,我就提前揭宝吧。给,这是你的专利证书,关于‘二阶真空泡成型工艺’的发明专利,我让葛会长为你申报的,已经覆盖了世界各国。因为是这你职务之外的发明,所以这份专利属于你个人。还有一份合约,关于乐之友如何向你付专利使用费的。”他讥讽地说,“这是接受虫洞飞船技术的教训啊,我们无偿向联合国提供了这项技术,让他们在采氢业上大发横财,他们却想中止对乐之友的拨款。所以,技术专利还是握在自已人手里保险。你如果同意合约内容就请签字,乐之友随后开始向你付专利使用费。”

康不名接过硬邦邦的专利证书和合约文本,匆匆扫了几眼,困惑地说:“我就这么一不小心,变成亿万富翁了?”

“对,没错。所以我说你别再抠门,别怕尊夫人把你的工资施舍光。”

“但这个发明实际最早是洋洋提出的啊。”

“对,是他首先提出,但《诺亚号》上天前时间太紧张,他没有申报也没实施,是从你真正开始的。再说,洋洋已经离开地球,也没有留下后人。反正专利已经归你啦,你想怎么花钱那是你的事,想寄给几十光年外的洋洋,也行啊。”

“这么多钱,留个零头就够我们老俩口和子孙们花啦,其余我捐给乐之友。”

“我说过,那是你的事,以后再说。还有,刚才你的笑话不能当笑话,确实要申报一个用于建材的补充专利。”他想了想,“就以贡献最大的三个人,康不名、楚天乐、葛其宏为专利权人吧。”

葛其宏也被震晕了:“我?就因为刚才那句话?”

“对,一言可丧邦,一言可兴邦嘛。记不记得德国总理施罗德的一件逸事?事发原因我记不清了,可能是某次足球赛德国队夺冠之后吧,他高兴地喊:让我们干一杯!后来这句话被谱成歌曲,全国流行,他糊里糊涂就赚了几百万稿费。”

“真是祸从口出啊。这次我完了,心宽体胖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得尝受世界级富豪们劳心伤力的苦日子啦。我也学康老,留点零花钱,其余捐给乐之友。”

玩笑归玩笑,他们决定回家后立即申报专利,还是那句话,权利握在自己人手里最保险。他们从脚手架上下来,戴奇说,准备工作还要一个小时,请他们先到休息室休息。鱼乐水立即说:

“不,既然还有时间,我们到哪儿去一趟。”她指指远处的人群。“他们在这儿守了六个月,够苦的,天气马上就要转凉,日子会更苦。人锐你想办法把他们劝走吧,我知道你有办法,当年在杞县就曾大展身手,老鲁说你使用了反间计、空城计、美肉计、连环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姬人锐不免摇头:“你呀,真是菩萨心肠,到处当滥好人。其实他们不苦,他们认为肉体的苦修会收获心灵的快乐,心灵的救赎。”

鱼乐水笑着坚持:“你试着劝一次嘛。劝过之后,如果他们仍要坚持,也算我们尽了心。”

“好吧,我试试。”

他们仍乘直升机过去。人群中心有一口很大的不锈钢罐,里面盛的大概是中国式的杂烩汤,香味四溢,热气腾腾,人们排队领取,秩序井然。三个老太太掌着长勺为大家分发,她们看来很享受这种“施予者”的角色,干得很热情,一边分发,一边与领取者亲切地交谈着。其中两位老太显得蓬头垢面,应该是在帐蓬里过苦日子的两个邻居,衣装整洁的那位肯定是康不名的老伴。姬人锐让同伴们在圈外等候,他找到三个老太太,说了一会儿。鱼乐水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他是交错使用汉语和英语,显然也在对周围人讲。20分钟后他回来,笑着说:

“好了,老康的两位老邻居同意回国了,其他人也已经动摇。”

鱼乐水很佩服:“这么快!你都说了什么?这次是三十六计中哪一计?”

“完全没有用计,这次是靠真话的力量。我对他们说:这儿确实能激发出真空泡,这种二阶真空可以说是新宇宙,所以‘主’说这是通向新宇宙的门户,也不为错。但处于激发区域的物体,包括人的身体,都会嵌入你们眼前这个空心球的球壁。你们看,通过缺口能看到那儿有一具人体,对不对?当时嵌在球壁中的共有四位义烈之士,至于他们的灵魂能否脱离肉体而进入新宇宙,按我们的信仰是不信的,但也不排除你们的信仰是对的。我给你们透个消息,这里半个小时后就要进行首次工业性激发,依主的说法:那时天国之门就将洞开。你们三位如果愿意进入天国之门,我可以开个后门,事先把你们送到那个罐体里——只是这样做了之后,灵魂的归宿我不敢保证,但肉体肯定要嵌在船壳上了。”

“他们怎么说?”

“康老的老伴首先摇头,笑着说,你弄错了,我是来给他们舍粥的,我没准备进天国。两个老邻居犹豫一会儿,决定放弃我提供的后门,说马上离开这里回国。其他人也动摇了,应该会有相当的人步她俩的后尘吧。”

“好,干得不错。谢谢啦人锐,功德无量啊。”

那边的脚手架已经拆除,激发马上要开始了。他们乘直升机返回,立在坑口,一眼不眨地看着下面。准备铃声响过之后,万籁俱静,忽然一道白光闪过,空间似乎抽搐了一下,伴随一声清亮的声音,那段膨大的真空管忽然消失了。定睛观看,它还在,只是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的罐形船体,尺寸比原来略大一号。罐体下边的支承歪倒了,罐体直接座在地面上,那一声清亮的声响应该是罐体座地的声音。罐体范围之外的真空管道还保持原状,但已经与罐体脱离。两台激光切割机同时伸出长臂,开始在船体上切割。切割器发出夺目的蓝色光芒,但与普通的切割不同,割口处完全没有火花飞溅,只有一道极细的割口随着激光延伸,在透明的船体上慢慢勾勒出舱门的形状。看来这种新型物质切割起来比较困难,切割机行进得相当慢。一个小时后,两扇门——不,四扇门切割完毕,原来激光切割器在对侧罐壁上也同时完成了切割。

康不名和戴奇领众人走进一台观光吊舱,液压伸缩臂把吊舱送到刚切开的门洞处。戴奇介绍说,船体马上要移走,在另外车间里进行后续加工。在这儿提前把门切出来,只是为了检查和吊装的方便。然后就要开始下一件产品的准备了。众人透过门洞,敬畏地观察这座巨大的透明船体。舱壁确实非常薄,只有两毫米,再加上完全透明,几乎就像融化在空气中。葛其宏笑着问:

“康老,戴奇先生,壁这么薄,真的能做飞船船体吗?”

戴奇看来早就预料到类似的问题,提前准备了一个大铁锤,此时他拎过铁锤,抡圆了砸向船体,众人不由心中一揪——他们已经习惯了玻璃在锤击下哗然破碎的场景。但这样的场景并未出现。只听得清亮的一响,铁锤被反弹回来,而被砸处完好无恙。那一响的余音不绝,震波沿着薄薄的船体传播,造成了光线的衍射,一圈圈彩色波纹沿着船身荡过去。从这个现象看,这种高强度的材料也有优异的弹性。康不名笑着说:

“他的锤击只是作秀,是给记者们准备的直观画面,其实船体的强度远远大于锤击的力量,甚至能抵抗微陨石的冲击。”他笑着问葛其宏,“小葛,有没有恐高症?如果没有,你可以用这样的透明球体组成摩天大楼,让建筑物融化在蓝天里,而住户可以透过地板,观看脚下的彩虹卧波,云飞云停。”

葛其宏衷心地说:“那是神仙的境界了。”

众人都笑,但笑容深处也有苦涩——人类社会已经到了全新阶段,有用之不竭的廉价能源,“环境污染”将变成死亡的旧词汇。人类已经因科技而进入自由王国,从人界走向神界。可惜,前边仍旧蹲伏着一个恶魔,它会把这一切美好毫不怜惜地一口吞下,已经神化的科技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应对办法。没错,泡利正全力开发婴儿宇宙,但结果如何难以逆料,它只能说是绝望中的疯狂努力。

他们在苦涩的喜悦中与康老告别,离开美国。

此后,新式飞船以惊人的速度建造。以美国费米中心生产的标准化船体为基础,姬人锐在全世界组织了流水线生产,所有具备相应技术水平的国家都参与了零部件生产,最后在中国组装。当然,姬人锐已经提前同所有船主在私下达成协议:飞船完工后乐之友要首先借用三个月,不付租金,但要保证飞船的完好,若有损坏照价赔偿。

至于以同样方法生产整体式房屋的产业也随之诞生,康不名的孙子康平是总负责人。这是涉及万亿产值的大产业,他们要先制定标准,进行先期实验,完成定型图纸。

两年后,在姬人锐、泡利、康不名等人近乎疯狂的努力下,33艘飞船顺利建成,多了一艘作为备用。新工艺和流水线生产大大降低了费用,即使如此,建造总费用也占当年全世界GDP的45%,大大影响了民众的生活。但民众都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所以并未引起什么风波。只有一件事姬人锐没办到:他原想给飞船都买上保险,但没有一个保险公司敢接这业务。其实即使有人接,姬人锐也拿不出天文数字的保费。而且——说到底,保不保险又有什么区别呢,在姬人锐心目中,现在全世界的钱都是他的,都可以用于人类逃亡这个目的。那么,买了保险,不过是把右口袋的钱转到左口袋而已。何况这个实验是“本质安全”的(泡利的话),真空洇灭只能释放微量的能量,即低强度光脉冲,人员设备只要位于洇灭范围之外就是绝对安全的。金鱼号和诺亚号的成功,还有费米中心已经常规化的工业激发就是明证。所以到后来,姬人锐把买保险的念头放弃了。

在这两年时间里,楚天乐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但确实没有具体参与。更多时间他呆在山中家里。他总是坐在轮椅中,眉峰微蹙,目光对焦在无限远处,数小时不动一动。鱼乐水尽量多抽时间在家里陪丈夫,她知道丈夫在苦苦寻找“另一条路”,但他的寻找肯定不顺利。鱼乐水能够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焦灼。连6岁的草儿都知道了一条规则:在爸爸“变成石像”时绝对不能打扰,她会悄悄跟着徐阿姨或妈妈到外边去玩。鱼乐水从不过问丈夫的进展如何,不想给他造成压力。她想起公公晚年主动退出了科研,就像一位善水者年迈之后主动远离大海,那时难免有失落感吧。鱼乐水有一个感觉——丈夫可能也快要离开智力搏击的舞台了。虽然他只有44岁,但他的病也许会影响到智力的。

对于丈夫这样的人,仅仅智力上的衰退就意味着人生的结束啊,鱼乐水苦涩地想。

两年后的六月份,婴儿宇宙实验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姬人锐从SCAC借来《宇宙虫》号,拉上楚天乐和鱼乐水,来到月球背后6万千米的地月引力系统第二拉格朗日点,代表乐之友总部进行实验前的视察。32条无人飞船已经在那里泊好,船身上漆着各条船的名字:《盾构机》、《深潜》、《寂寞之心》、《矿工》、《新伊甸园》、《天国之门》等等。由于新飞船都装有尾部天线,它们仍然酷似金鱼,不过是小尾巴金鱼。32条金鱼头对头围在一起,尾巴拼成一个巨大的花球。实验将在北京时间今晚零点进行,到那时,32条金鱼将同时吐出水泡(二阶真空泡),32个水泡将连缀成一个封闭的球面,而被这个球面封闭的球形空间(一阶真空)将从它原属的三维宇宙中分离,飘走,消失。

泡利陪同视察。这家伙一向不修边幅,这两年中太忙,连理发也省了,现在淡黄色的头发和胡子都很长,乱蓬蓬的。姬继昌和埃玛私下称老师是“白毛雄狮”,应该是一个贴切的绰号。近来他没时间去游泳和洗澡,身上的味道也像雄狮一样刺鼻,不过参观者秉持绅士风度,对此佯做不知。泡利指着飞船,对鱼乐水笑着说:

“看,这就是你的足球。”

32条飞船是一模一样的,仅尾部天线的形状分为两种。飞船制造过程中,有些好事者私下串联,作了如下分配:12艘船的尾部天线做成正五边形,黑色;20个做成正六边形,白色;一如足球的32个拼块。考虑到这点小改动无关大局,姬人锐当时一笑放行了。所以从远处看,这些飞船围出一只逼真的大足球,只是尚未拼拢,黑白拼块之间留着间隙。鱼乐水笑着摇头:

“这个足球也忒大了点。”

楚天乐也笑:“要想踢它,得有夸父那样的大脚板。”

泡利指指这个足球的中心,那里有一个网格状的东西悬停在那里:“那就是放射源,用来校验实验是否成功。月球背面放置有灵敏的探测仪,如果泡泡激发后探测仪的指数忽然回零,我们就可以开香槟了。我把放射源做成网格状,一共125个节点,每个节点固定着100克镭。这样的结构可利用太空的低温对镭块冷却,避免因放射能造成中心过热。”

楚天乐说:“但只有激发的瞬间可以测量,因为放置仪器的月球很快就远离这片空间了。”这个解释是针对姬、鱼二人的,他俩毕竟不是专业科学家。“过去人们一直把‘星体坐标’和‘空间坐标’混在一起,观测宇宙时只记录星体的座标,从未尝试确定特定的空间点,因为真空就是空无,处处皆同,没有什么特征可以定位。但在我们的激发之后,宇宙空间就有了特定的一点,它就像海洋肚脐眼,造成周围空间的流泻。因为地月是运动的,会迅速远离这个静止的特定点。打个比方吧,就像是在一辆飞速行驶的汽车尾部点燃爆竹,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小坑。小坑将很快远离汽车,那是因为汽车的运动,而小坑是固定不动的。”

鱼乐水有些不解:“那你怎么验证激发是否成功?如果镭块儿并未掉落到婴儿宇宙中,它也会随那个特定点迅速远离月球,月球上的探测仪同样会失去读数。”

楚天乐笑了:“错!如果镭块儿没有掉进婴儿宇宙里,而是仍呆在本宇宙,那它就会受地月引力作用,仍会跟地月座标系一块儿运动。所以综合结果是:只要月球上探测仪读数回零,就意味着可以开香槟。泡利我说得对不对?”

“对。”

姬鱼二人仔细捉摸,点点头说:“对,是这么回事。”

忽然,那32艘飞船中有一艘的尾部冒出两团蓝光,船身微微动了一下。其它飞船尾后也相继冒出两团或四团蓝光,船身也微微动一下。随即蓝光熄灭,船身恢复稳定。泡利解释说:

“32艘飞船是联动控制,以中心放射源为原点,保持严格的球面形状。如果有微量飘移,电脑会自动指挥飞船的微调系统点火,精确校正飞船方位。”

对现场的视察很满意,姬人锐和楚天乐都没提出什么意见。一行人乘《宇宙虫》离开这里,去6万千米外的月球背面,实验指挥所设在那里。这会儿日、地、月不在一条直线上,月球背面(即永远背对地球的那一面)大部分沐浴着阳光,像一个亮闪闪的金盘悬在天幕上。不过这个金盘上满是疤痕,有众多环形山,但更醒目的是众多的“海”,如科罗廖夫海、齐奥尔斯夫斯基海、门捷列夫海、阿波罗海、莫斯科海等,它们都撒在金盘的盘面上。楚天乐贪馋地看着,熟练地为妻子指认着各个地方,叹道:

“我观测天文三十年,这是第一次看到月球背面,不过我早在月面图上把它们背熟了。”

飞船在月球背面的中心停下,这儿是一处无名平原,离艾特肯环形山不远。一艘简化版飞船停在那里,上面的名字是《女娲号》,它就是33艘飞船中备用的那艘。《宇宙虫号》关闭虫洞飞行状态,利用尾部四个小蜜蜂的动力,降落在低重力的月球上。走下飞船后才看见指挥所,它是全透明建筑,似乎溶化在阳光中。它呈完美的球形,球体下半部分埋在月岩下。球体里面有二十几个人和一些设备,一架带摄像机的小型望远镜对着天顶。泡利领着三人穿上太空服,下了飞船,从地道进入指挥所,再脱下太空服。里面的姬继昌、康不名、世通社摄影记者兼播音员霍普斯等迎上来,同客人紧紧握手,埃玛也在远处向这边招手。泡利指指透明的球形房屋,赞赏地说:

“看,康老的功劳。他巧妙借用已经成熟的船壳制造技术,在月亮上因陋就简,用《女娲号》的激发系统弄出了这个实验室。”

几个人同康老握手致谢,姬人锐赞赏地说:“你这老家伙真是闲不住啊,跑月球上又鼓捣出这个大泡泡。”

85岁的康不名依然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他激情洋溢地说:“欢迎各位来到科幻时代。这些天在这儿工作,我总觉得我是在某个科幻电影的场景中。我想,即使人类的最终结局不可改变,我也要感谢20几年前那锅沸水,让一群渺小的青蛙跳出了人生最高高度。”

姬人锐笑骂道:“你这只老乌鸦,少在这儿瞎激情。先介绍情况吧。”

姬继昌介绍了月球基地的准备情况。介绍后姬人锐问:“我看泡利小组的主力都在这儿。实验必须用这么多人吗?”

姬继昌回答:“不。实验是全自动的,除了摄影记者,只用两人就够了,但伙伴们都不想放过亲眼观察实验的机会。”

姬人锐不客气地说:“那你们还没有学到乐之友的传统。乐之友的传统是:只做最必要的事,只冒最必要的险。”他回头对泡利说,“当然当然,我知道这种实验很安全,只会激发出柔和的光脉冲,在老康的工厂里,这种激发已经常规化了,何况这儿离实验场地还有6万千米。但既然试验用不到那么多人,就让他们回地球去,包括旁边那艘《女娲号》。”

泡利立即点头认可,对那些显然心有不甘的手下做一个坚决的手势,说:“这一鞭抽得对。我、姬继昌,摄影记者霍普斯留下,其余人乘《女娲号》离开。”

姬人锐说:“对,赶紧回去,还能赶上午夜看直播。”

一个手下沮丧地说:“那可是隔着整整一个月球啊,那就像隔着被子抚摸妻子。”

楚天乐笑着说:“只好委屈你啦。你难道不知道上帝之鞭的凶名?——关键是他说得对,多一份小心总归没坏处。”

康不名忽然插话:“对,应该离开——不过姬继昌不能留。既然是为了安全,那么泡利小组的B角理应离开。我留下吧。”他提前堵住那些年轻人的口,“看在我满头白发的份儿上,谁都甭跟我争。我这把年纪,就是埋骨月球也值了,绝对算得上喜丧。”

姬人锐又骂他一句:“你这只老乌鸦,越聒噪越来劲儿啦。不过,就按他说的吧。”

鱼乐水看看姬,心中暗暗钦服。这个男人处事干练,虑事周详,该胆大时比谁都胆大,该小心时比谁都小心。倒不是说这次实验有风险,但他坚决地预先摒弃任何“不必要的风险”,做得非常到位。真要感谢命运给乐之友们带来这个人(其实应该说是他促成了乐之友的诞生),他和天乐一样是乐之友的灵魂。如果说天乐是管思考的大脑,那他就是管行动的小脑。他唯一的缺点——只能算是她的感觉吧——姬人锐似乎过于享受权力的快感。两年前她不同意阿比卡尔的提议,这是一个重要原因。

姬继昌不大甘心,明知道泡利不会同意的,仍试探地说:“老师,让我留下指挥吧,你尽管放心,我保证……”

泡利打断他的话,简短地说:“A角优先。”

姬继昌知道拗不过他,沮丧地摇摇头,嘴里咕哝着骂一句:“你个白毛老妖精。”那边的埃玛听见了,笑着用英语说:“泡利老师,昌昌又在喊你的昵称啦。”泡利听后声色不动。

鱼乐水笑着催大家:“快走吧,快走吧。别把看直播也耽误了。”

众人开始穿太空服,姬继昌穿到一半忽然停住,拍拍脑袋:“哟,我忽然想起来了,今天是老爹的重要日子,六十大寿!”

姬人锐一愣:“你不说,我自己也忘了。临走前你妈还问我今天能不能返回,我说肯定能。她没说生日的事,也许是想给我个惊喜?”

众人大笑,说快回家快回家,你们爷儿仨就着生日蛋糕的烛光看直播吧。姬人锐忽然指着康不名,他们因生日相同,一向戏称老同庚:“你……”

康不名也同时想起来:“哈哈,也是我的生日!没关系没关系,我就在月球上过吧,这应该是我85年来最别致的生日。但我得和老伴说一声。”

他通过指挥部要通家里电话,说今天不能回去了,生日蛋糕你们替我吃吧。老伴让四岁的重孙女蛐蛐为老爷祝了寿,奶声奶气地唱了生日歌,老人高兴地挂了电话。

康老打电话时,泡利把楚天乐叫到一边,平静地说:“既然是执行安全措施,我索性把遗言也留下吧。楚,万一有不测,泡利公式留给你了。”

楚天乐感慨地看着这头须发杂乱的雄狮。泡利的目光很平静,但楚天乐从中读出了他的深意。这个“白毛老妖”可说是世人中目光最清醒的,直觉惊人。圈内人都知道他喜欢打赌——在某项研究得出结论前,先凭直觉猜出结果,而且基本没输过。最近这一段,他从一个光屁股晒太阳的消遥者忽然变成一个工作狂,肯定有重大原因。也许他提前看到了又一个横亘在人类前面的灾难?他曾说过,泡利公式虽是经验公式,但具有简洁美和对称美,应该能成为理论公式。现在,他特意把公式留给自己,当然有深意……眼前的时刻不宜长谈,天乐只是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