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柳暗花明(2 / 2)

逃出母宇宙 王晋康 18933 字 2024-02-18

姬人锐说:“我注意到了,但你少说这些淡话,说主要的吧。”

“但我仔细考虑后,觉得这个很臭的主意竟然是可行的!”

姬人锐拍拍左边楚天乐的肩膀,再拍拍右边乔治的肩膀,击节称赞:“好!这才是乐之友们应有的才气、胆略和工作节奏。接着说!”

“先说说这个计划的前期工作。那就是开发出这样的飞船,它在逃出灾变区域后能自动寻找条件适宜的星球,并以自动驾驶方式进入该星球的轨道。这属于一个简单系统,以现有或可预见的科技水平,有把握让它在50万年后还保持在可控状态,只需开发出与之配套的、能使用50万年之久的同位素能源就行。我咨询过亚历克斯,他向我保证,这种能源能做到的。然后,飞船向该星球投下微生物等低等生物和植物的种子,使其在新家园中进化繁衍。由于撒播了成熟的生物模板——上次我说过,这是宇宙中最优质的信息,使用它可以万倍地加速自然进程——这个‘地球化过程’可望在数万年内实现。然后就轮上小楚对我说的那个设想了。人类该闪亮登场了。”

“快往下说,我已经急不可耐啦!”

“小楚的灵感来自一种动物——澳洲的鸭嘴兽。它是哺乳动物,但与一般哺乳动物不同,其生育方式是卵生。以这个事实来一个逆向思考,那就是说,”他有意略作停顿,才说出以下这个惊人的结论。“同为哺乳动物的人类的身体结构,与卵生方式并无不可跨越的鸿沟。”

与会人个个才思敏捷,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个计划的主要脉络,不由心中一震——这个设想确实太大胆了,简直是异想天开。只有贺老没有反应过来,这时迷惑地看看小楚,再看看乔治。乔治继续说:

“我们可以对人类基因稍做变动,即用鸭嘴兽的‘卵生驱动程序’置换人类的‘胎生驱动程序’。当然,第一代的‘人蛋’是用仿生技术制造,人类受精卵置于其中。人蛋,这是一个全新的名词,请大家从今天起就牢牢地记住它。蛋内仍是普通的蛋清和一个超大的蛋黄,但要设法使其在经历了速冻——长期冷冻——自然解冻过程之后仍保持生物活性。当冷冻的人蛋自然解冻、并且环境温度达到孵化温度后,那个驱动程序就自动起动,以后就属于生物孵育的自然进程了。这种人蛋要足够大,至少要5千克重吧,以便保证人类胎儿在出生时足够强壮,可以直接进食——当然啦,其前提是该星球的‘地球化进程’已经完成,能提供人类可食用的食物。至于这些蒙昧的幼儿如何生存下去——当然很难,但至少说,鸭嘴兽的祖先已经成功过一次了。”

他略作停顿,让大家消化他说的内容。稍停他说:“这个计划看似异想天开,其实可行性颇高,它的最大优势是用上帝的程序来代替人类设计的程序。我说过,人类科技还无法让一个复杂系统在50万年后仍保持在可控状态,但上帝能办到,因为地球所有生物的发育程序都经过了数亿年最严格的检验和最有效的优化。当然,楚不是生物学家,考虑不到这项技术的具体困难。其实鸭嘴兽同人类的DNA相距甚远,比如它们是雌雄各5对性染色体而人类只有两对。还有,鸭嘴兽的卵生方式并不能完全脱离子宫,实际它的卵要在子宫内停留28天,在体外孵育仅10天。所以,想把鸭嘴兽的卵生驱动程序移植到人类DNA相当困难。但没关系,这对我而言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难。可贵的是楚首先提出的大思路,那就是:对上帝原有的程序做小修小补,来代替从零开发的人为的技术程序,这样可以事半功倍。”

会议室内一片静默,大家都在认真思索这个计划。稍停乔治说:

“这个计划看似有一个难点,就是保证人蛋在经历漫长的冷冻并自然解冻后仍保持生物活性。其实这不是太困难的事,因为在超低温冷冻中时间是停滞的,50万年与50年并没大的区别。概括起来可以这样说吧,这个计划只有实施中的困难,不需要在技术上出现革命性的突破。而且,”他笑着转向姬人锐,“它完全符合姬先生一直大声疾呼的标准——能最大限度地激起民众的热情。谁不想让自己的后代延续千秋呢,想想千百个光屁股小人儿在异乡土地上破壳而出,这个场面多么动人!它的效果无疑要优于宇宙墓碑计划。”

姬人锐笑着点头,“没说的,这是个好方案,我已经被这个场景打动了。我非常满意。”

“我想把它命名为神鹰蛋计划。”

姬人锐笑问:“怎么扯到神鹰了?”

“这种人蛋个头很大,而且我打算用更大的蛋状降落舱送它们到地面。《一千零一夜》的神话中有关于神鹰巨蛋的故事。”乔治笑着说。

“好的,不错。这个名字足够响亮。关于这个计划的生物伦理层面,”姬人锐看看大家,“大家有什么可说的?我是说,会不会有强烈的反对,说这是对人类的异化。”

会场上人们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贺老,也许认为在这个问题上,这位老派人物的意见最具代表性吧。贺老略为沉吟,问:

“这些新人类如果活下来,会一直采用卵生方式吗?”

乔治敏锐地猜出话中之意——贺老不喜欢这样的前景。但他坦率地说:“没错。也许新人类在进化中会逐渐抛弃落后的卵生方式,回归胎生,但至少在当前阶段,他们将遵循基因中的卵生程序。”

贺老确实不喜欢这样的前景,但他想了一会儿,谨慎地说:“依我看来,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对意见吧。毕竟这是非常时刻,而且人类很多民族都有卵生的神话,像西藏神话就说人类先祖是卵生,商朝说其先祖是吞鸟卵而孕。其实汉族的盘古神话也是一个卵生的神话,只不过它不是说人类、而是说整个宇宙都是在卵中诞生。可以说,‘卵生’暗通着人类潜意识的感情地下湖。所以,我想不会有强烈的反对。”

“既然贺老同意,我就放心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王清音女士问:“是否可以配置机器人守护者,向未来的人类传授人类文明?”

乔治看看数学家詹姆斯·格莱克,“当然可以,这正是我们的选择项之一。但要做到这一点,神鹰蛋计划的难度就要大大增加。而且,詹姆斯和我都认为,那又是一个复杂度过高的系统,很难保证它在50万年后仍处于可控状态。”

王清音苦笑着说:“那也意味着:在新星球上用人类DNA繁衍出来的——并不是人类。我倒不是指他们的卵生方式,而是说他们与人类文明没有一丝传承关系。他们不会说英语不会写汉字,不知道太阳系第三星是他们的祖庭,甚至没有人类的喜怒哀乐。”想了想,她补充道,“如果他们迅速强大,并且那时地球还存在,也许他们还会送回来一场血腥的入侵。”

乔治平静地说:“这很奇怪吗?这不正是人类走过的路吗?你看,人类起源于东非,但人类今天的主流早就抛弃了东非古文化,不会说东非语言,在很长时间内不知道自己是那些‘野蛮黑人’的后代,甚至忘恩负义地对祖先反噬,发动血腥的劫奴战争。”王清音还有其他人不由凛然。没错,这都是最确凿的历史事实,人人都知道的。只是,人们常常只能看清历史的细节而看不见历史的整体脉络,也常常让感情淹没了理性。乔治继续说,“但尽管如此,人类仍把这样的进化之路称之为进步,而不是反动,不是堕落。现在,咱们为什么对新一轮‘进步’吹毛求疵呢。”

这样的结论比较冷酷,从心理上难以被人接受。会场陷入沉默。过一会儿,乔治说:

“而且,王女士所建议的由机器人来向这些蒙昧人传播人类文明,即使能实现,恐怕同样不会是我们这个人类吧,那只会是某个机器人上帝的驯服子民。所以——宁可让他们靠自己的努力来冲出蒙昧。生物的生存从来不是玫瑰色的,其中掺杂着很多残忍,但‘活着’就是天然正确的。”

姬人锐说:“乔治说得对!人类进化史绝不是伊甸园的田园牧歌,它充斥着丑恶、血腥、忘恩负义和恶有善报。但这就是生命史,我们不必多愁善感,只管硬着心肠往前走就是。”他侧身对贺老说,“贺老,这个计划就算是定了,《乐之友工程院》要正式开步走了。相信在一两年之内,神鹰蛋计划将羸得数亿人的关注。”

贺老提醒一点:“小楚的新假说如果能确认,请尽快向SCAC通报。我相信这会促使他们向前大跨一步。”

“那个自然,我们巴不得能与SCAC精诚合作。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嘛,贺老你说对不?”

2

楚天乐的新假说向SCAC通报后,那儿的科学家们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因为楚的假说既直观又符合逻辑。现在,用新假说重新解释观测事实,两者契合得更为顺当。虽然灾变区域在以光速向外波及,但只要不存在那个塌陷速度高达百分之一光速的逆向湍流,人类的逃亡就有希望。乔治的“神鹰蛋”计划向民众公布后激起了更大的反响,它让民众在长达三年的绝望煎熬中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微光。凭借这两点,《乐之友》迅速走到了世界舞台的中央。

两个月后,贺老来电话通报了两件事。第一:中国政府已经决定向这儿派一个大使级别的正式联络员,他将是第一任。当然,为了政治上的考虑,不方便命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驻《乐之友》联络处”,它将简单地称作“贺国基办事处”,他离任后这个名字也不变。他来上任时将带来一笔数额可观的资金,至于这样的资金支持是否会成为常态,以后再定。第二:联合国SCAC五执委之一、今年的SCAC年度主席、马丁·海利上将将来乐之友总部访问,这是他对中国进行工作访问时主动提出的。

第二天,贺老陪海利上将轻车简从来到《乐之友》总部。姬人锐和鱼乐水在门口迎接。海利与贺老一样也是位瘦老头,满头银发,身板儿硬朗。他穿着便服,貌不惊人,但他也和贺老一样,身上有一种无形的东西,让你一定会多看两眼。主客握手寒暄后,贺老让司机从车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铜牌,上面写着“贺国基办事处”。他把铜牌交给姬人锐:

“小姬,我的办公室腾好没有?”姬人锐说已经腾好了,“把这个铜牌挂上,就算是开过揭牌典礼了。”

姬人锐原想说已经筹备好了隆重的典礼,但他想了想,痛快地说:“好!恭敬不如从命。对贺老我们不搞那些花架子。”

“海利将军的访问如何安排?”

“由小鱼带他去山里参观一下,然后回到这儿,旁听一次乐之友们的讨论,这次的主题是讨论神鹰蛋计划的细节。其它行程听客人的意见。”

贺老与海利商量一下,“好,客人没意见,就这样吧。”

鱼乐水先陪海利将军上了直升机,领他参观了宝天曼,看了串珠式石潭中的柳叶鱼,看了楚马的天文台,看了为楚天乐准备的火葬柴垛。这些已经是外来客人必然要看的景点,可见鱼乐水当年那篇访谈的影响。在火葬台,马丁·海利用手抚摸着井字形柴垛的松木,目光中跳动着怆然和感动。他对主人说:

“鱼,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美国一个研究小组刚刚在这种绝症上有了突破,他们是使用一种基因疗法,目前还做不到治愈,但能阻断病情的发展。我已经做了安排,该小组的两位医生稍后就来这里,为楚进行治疗,费用由SCAC负担。”他补充道,“顺便说一点,研究小组的主持人正巧是一位华裔。”

鱼乐水惊喜莫名:“是吗?那太好了,太好了!是不是密苏里大学一位姓段的华裔?我们一直关注着他的研究,但还不知道他取得了突破。”

“对,姓段,段同声先生。突破是刚刚做出的。”

“海利先生,不,我应该喊马丁伯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海利笑着说:“你的惊喜就是对我的最好感谢。再说,我们首先要感谢楚、马和你。在应对这场灾变的努力中,你们已经做出了超出常人的贡献。”

他们又参观了一家人的山居。鱼乐水首先向婆母报了喜,婆母自然是乐得不知高低。鱼乐水多少有点儿担心,怕天乐妈会重演“对恩人磕头”那一幕,那就太尴尬了,所以做好了迅速干涉的准备。但这十几年来天乐妈的心态气度毕竟大不一样了,她虽然感激涕零,但压根儿没想到磕头谢恩,鱼乐水这才放下心,自嘲地想,倒是自己落后于时代了。

小柳叶一点儿不认生,这会儿已经坐到“外国爷爷”的膝盖上了。天乐妈一心想留客人吃过午饭再走,但海利先生时间有限,只好同这家人匆匆告别。回到乐之友总部,那边正在讨论神鹰蛋计划,吴正和葛其宏刚刚提出,这次生命播种最好事先把凶恶的病原体和可恶的寄生虫剔除,以便给未来的新人类留出一个“干净的世界”。海利和小鱼入座时,乔治正在发言:

“这样做是不妥当的,我们不是上帝,无权决定哪种生物活下去,哪种生物应该灭绝。”

葛其宏笑嘻嘻地反驳:“但我们已经在代替上帝播种生命啦。”

众人都笑了。乔治有点儿尴尬,解嘲地说:“对,是我错啦,我竟然忘了自己尊贵的新身份。不过,不管我们是不是上帝,我的意见本身并不错。生物圈是一个无比复杂的网络,各种生物互相影响,没有哪种是绝对的‘有益生物’,哪种是绝对的‘有害生物’。保险的办法是尽量保持原状,理由很明显,因为这样的进化过程至少已经成功过一次了。当然,在全新的环境中完全遵循地球的进化之路是不现实的,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但不管怎样,‘尽量保持原状’的大方向肯定比‘刻意纯洁’的大方向要安全,也更容易实现。”

马士奇说:“我赞成乔治的观点。在这点上适用一句中国古人的话:难得糊涂。”

王清音也说:“对,所谓让未来人类远离病毒的想法,只是一个虽然美好但实现不了的梦。”

会上进行了热烈的讨论,也迅速形成了结论:不去刻意剔除任何“有害生物”。讨论进行时,鱼乐水到丈夫身边,低声通报了关于疾病治疗的喜讯。楚天乐立即回头盯着海利将军,欣喜的火花在目光中闪亮。

讨论结束后,姬人锐请贺老和海利将军发言。贺老摆摆手:“我已经是政府派驻乐之友总部的联络员,以后在一块儿搅饭勺的时间多的是。请远来的贵客发言吧。”

马丁·海利没有推辞,很动情地致了辞:“我很惭愧。SCAC掌握的资源不知道比这里多出多少倍,但至少在两件事上让你们抢了先。首先是楚先生否定了未来人类逃亡路上的逆向湍流,为以后全人类的努力奠定了希望。接着是姬先生用‘上帝之鞭’催逼出来的神鹰蛋计划,仅仅宣布两个月时间就吸引了全世界民众的注意,激起了空前的热情。今天来这里的参观,让我再次验证了一个真理:私人机构要比官方机构更有效率,哪怕后者是在军人的领导下。”他开玩笑地说。

亚历克斯也笑着说:“没错,你说的确实是真理,两三年前我们就认识到了,所以就主动投奔这儿了。”

“坦白地说,我来之儿之前有一点儿野心:想把乐之友们收编到SCAC中。但我来参观后,并在贺老的劝说下,想法有了改变。还是让这朵璀璨的野花在旷野中生长吧。也许收编之后会无形中扼杀了它的活力,那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但我们今后要大力推动SCAC与乐之友们的合作。诸位需要我做什么,尽可坦诚直言。”

姬人锐立即向基金会副会长葛其宏示意,葛其宏很机敏,马上笑着说:“当然首先是资金支持啦。乐之友的活动是靠民间捐赠,但神鹰蛋计划真正进入实施阶段后费用是以千亿计的。如果SCAC能拨付一定的经费,使我们有一股流量不大但比较恒定的泉水,对我们的工作会非常有利的。我们感激不尽。”

姬人锐正色道:“乐之友的资金基本面要靠民间捐赠,这点儿不会含糊,我们要永远坚持。当然,如果SCAC能资助一部分,像葛副会长说的‘流量不大但比较恒定的泉水’,我们也竭诚欢迎。”

“据我所知,贵国政府已经答应提供一口恒定泉水了。”

姬人锐看贺老一眼。实际情况是:中国政府提供了第一笔资金,但是否就是“恒定泉水”还不一定。不过他对海利撒了点小谎:“没错,但我们更愿意有两口泉水,来一个双保险。”他转为玩笑口吻,“你们要给就快点,晚了就用不上了。看眼下的形势,给乐之友的捐赠肯定会如潮而来。”

“好的,回去后我就在执会会尽快敲定此事,以免像姬先生说的赶不上潮流。”他笑着说。

海利将军吃了简单的工作午餐就走了,姬人锐和楚氏夫妇去送行。楚乐水与海利握手,简单地说:

“衷心感谢,你在繁重的工作中还牵挂着我的病情。”

“不客气,是我该做的。医生很快就要到了。”他把一张支票交给鱼乐水,“鱼,这是我个人对乐之友的捐赠。至于SCAC的拨款,如果能在执委会通过,我会让办事人员尽快转来。楚,你要保重身体,你的健康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也是世界的,是全人类的。”

三人同海利将军送别,目送汽车消失在盘山公路上。

姬人锐立即组织施工,在紧邻马家的墁顶修了一座停机坪,坪的中央是一个大大的红十字。从停机坪到马家也修了路。同时开工的还有一幢三居室的简易住室。这是为贺老盖的。五天后,从SCAC拨付的两亿美元汇到了基金会的帐上。

一个星期之后,来自美国密苏里大学的段同声医生和他的助手莫德尔·拉尔松抵达这里,对楚天乐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制订了针对他的治疗计划。段是位华裔,30年前从中国内地去美国留学,一直从事这种绝症的研究,最近刚刚有所突破。他是使用腺相关病毒AAV当载体,将正常的外源基因(抗肌萎缩蛋白基因)送到病人的细胞核中。这种病毒比较安全,不会引发其它疾病,因为基因治疗技术的发展过程中曾出现过很多意外和灾难,比如曾造成病人免疫系统的大崩溃。不过,这种病毒太小,无法运载大分子量的抗肌萎缩蛋白基因。正是在这个难题上段医生做出了独特的创造:他将目标蛋白基因一切为二,用两颗病毒来运载,等送达病人细胞核后再按正确顺序自动组装。这种“两人抬一木”的方法是新治疗法取得成功的关键。

“此前我们已经进行了多年的动物实验,可以确保这种方法是安全的。所以请二位放心。”头发雪白的段医生亲切地对楚氏夫妇说着。他的母语已经丢生了30多年,说起来不大利索,音节缓慢,但来中国后他坚持用汉语说话。“至于疗效,我不愿把话说得太满,毕竟我们刚刚转入临床治疗阶段。但至少说,这种方法肯定能延缓病情的发展。”

楚天乐笑着说:“我放心的,中国有句老话:死马权当活马医。我基本是一匹死马了,所以这百把十斤就交给你们了。”他叹息一声,“坦率说,多年来我早就对死亡麻木了,但你们二位的到来勾起了我活下去的贪欲。我真盼着多活几年,我要干的事还多着呢。”

这种对生命的贪恋他一向深埋心底,这是唯一表现于言辞的一次。鱼乐水握着他的手,柔声说:“两位医生一定会把你治好的。别忘了,你说过要活一百年,然后写一本回忆录《百年拾贝》。”

“好啊,我们会全力帮助你完成这个心愿。”段医生说。

他们检查完,安排楚天乐一个月后去北京协和医院做手术,向心脏肌和骨骼肌细胞中注射载体病毒,那里手术条件好。手术十个月后进行复查,以确定外源基因是否已在病人体内成活。两位医生走了,他们已经把希望播到这个家里。

乐之友们真正的麦忙天开始了,神鹰蛋计划分解成多个次级项目,转变为具体详尽的工作计划,然后全面铺开,包括飞船的设计和制造、人蛋的设计制造和冷冻及解冻技术、卵生驱动程序的改编和移植技术、生物DNA的收集和分类、人类DNA的选择性搜集等等。整个行动的总预算是以千亿元计算的,但基金会的户头眼下只有不足30亿,不过姬人锐丝毫不为此担心。他说只要把摊子铺开,把我们已经干的事推到聚光灯下,民众的捐赠自会汹涌而来。乐之友总部到处响着“上帝之鞭”的啸声,而且姬人锐首先鞭抽的是他自己。苗杳在电话中听到丈夫声音嘶哑,心疼地说:

“人锐,干脆我把这边的工作放弃,赶过去专职照顾你吧。我知道你那边已经走上轨道,乐之友的名声已经深入到民众中了。昨天老鲁还在笑,说他没想到,你当野龙也能弄出这么大一片云彩。”

姬人锐立即同意:“可以,你来吧,乐之友已经给我发工资了。昌昌怎么办,是交给他爷奶还是你带来?”

“带去。就你们爷儿俩,我能照顾过来的。还有一件事,现在说可能太早了,我还是说了吧。”苗杳笑着说,“那些神鹰蛋上天时,记着给昌昌留一个位置,咱俩倒无所谓。”

“现在说这件事确实太早了,不过我会上心的。好,挂了。走前替我好好谢谢老鲁,这两年他费心了。”

给贺老盖的那幢房子以极快速度竣工,现在贺老逢工作日住在总部,大礼拜则住山中。住山中时自然是在马家吃饭,饭桌上有贺老、马氏夫妇、楚氏夫妇和小柳叶,热热闹闹一大家。大家都说天乐妈太辛苦,因为别人都忙于工作,家务上帮不上忙的,劝天乐妈找个附近的山民做帮手。天乐妈说根本用不着,因为小柳叶特别乖,不添乱,所以做这六个人的饭菜一点儿不难。再加上现在交通方便,家人乘直升机回来前常常去超市买来熟食和加工菜,大大减少了她的工作量,所以大家也没勉强她找帮手。

马上到了暑假,家中又添了一个小客人——贺老的孙子贺梓舟。这一段楚天乐因为手术后需长期服药,身体比较虚弱,在家的时候比较多。本来以他的工作性质,在家工作并不影响效率。洋洋来了之后每天粘着“天乐哥哥”,工作日里贺老不住在山中,洋洋就干脆住在马家。楚天乐发现,自从上次见面后,两三年来这小家伙确实读了不少书,天体物理学的知识大见长进,可以说他现在顶替了自己在十几岁时的角色,“脑袋随便拨棱一下就是一个问题”,然后拿层出不穷的问题来烦老师。贺老严令他不许过于缠天乐哥哥,以免影响楚天乐“宝贵的思考”。天乐笑着说:不妨事不妨事,回答孩子们的问题常常能激发灵感呢。

这天晚上天气很好,马士奇照例去天文台,小柳叶和“洋洋哥哥”(贺马两家的辈份错乱是历史造成的,大家都懒得纠正)疯闹了很久,困了,上床睡觉了。洋洋拉着天乐哥哥来到院外的停机坪,两人躺在十字降落标识的中心,仰面看着星空。洋洋高兴地说:

“天乐哥哥,你看我们躺在十字中心,无边的星空从四面拥抱着我们,我有个特棒的感觉,就像我们正处在宇宙的中心,我们躺的地方就是上帝的御榻!”

“是吗?这个感觉很棒,不过,如果以科学的语言来叙述,宇宙是没有中心的。人类曾长期认为自己处于宇宙中心,那只是一种自恋症。洋洋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对这次宇宙局域塌陷给出了解释,但你马伯伯对这个假说一直心存疑虑,原因就是为这个‘中心’。他认为,塌陷恰恰在人类区域出现,这总像是‘人类中心说’的变相复活。”他在夜色中摇摇头,“他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可惜我还不能解释。”

“天乐哥哥,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宇宙既然从空间和时间上说都有限,是从一次大爆炸开始的,那它怎么可能没有中心呢?比如,对膨胀宇宙最经典的比喻是说它像一个嵌着很多松籽的大蛋糕,当它膨大时松籽会互相退行,越离越远。这个比喻很形象,不过——膨大的蛋糕可是有中心的!”

楚天乐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个经典比喻其实不合适。爱因斯坦早就说过宇宙是个超圆体,但人类的脑袋瓜儿是为三维世界进化的,无法想象更高维的世界。我们只能降低维度来想象出一个画面,然后用推理能力来把它升高一维。现在,咱们假设宇宙是个二维气球,表面上粘着沙粒。当气球膨胀时,其上的沙粒会互相退行,相距越远的两个沙粒,其相对退行速度越大。你看,这个宇宙有限但没有边界。它也有膨胀中心的,但中心在(2+1)维度。所以二维宇宙内的观察者会发现本宇宙处处平权,没有特别的中心。好了,现在咱们可以拿推理来描述三维宇宙的图景了:三维超圆体也是有限无界,宇宙内处处平权,没有特别的中心。它的膨胀中心位于(3+1)维度。注意,这个多出来的一维并不是常说的时间维,而是空间维。”

“空间维?它在哪里?”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说得清。还是那句话,我们的三维脑瓜儿很难直观想象超三维的玩意儿。也许它就蜷缩在空间的深处,存在于真空的深层结构。洋洋,这个问题交给你啦,你长大后把这个鞑子杀了。”他拍拍洋洋的小脑瓜,“知道这个典故不?来自于民族英雄岳飞的故事。岳飞的儿子岳云从小有远大志向,曾对爸爸说:爸爸你不要把鞑子杀完了,留两个给孩儿杀。”

洋洋这代人对这些典故没有概念,也就没接这个茬。他目光中星光闪烁,“脑袋拨棱一下”又冒出一个新问题:“天乐哥哥,我有一个新问题……”

天乐笑着截断他:“慢着慢着,你前天问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呢,饭要一口一口吃嘛。”

前天洋洋问:虽然你已经排除了逆向湍流的存在,飞船肯定不会变成负速度了。但在暴烈收缩的空间里行船,船速会不会降低?降低多少?他还说,他最想不通的是下面这件事,科学家们说,在膨胀或收缩的空间中,光速是这样的表现:

——假设在年膨胀率(或收缩率)为10%的空间中有A、B两星体。一束光从A出发时,A、B相距一光年,那么尽管空间在膨胀(或收缩),这束光仍将在一年后到达B;

——但在这一年中,AB之距已经膨胀成1.1光年(或收缩成0.9光年),从直观上说,就相当于光在一年中走了1.1(0.9)光年的距离,光速看起来增(减)了10%;

——不过等膨胀空间被确定下来后,此时光再从A到B,就要按AB的实际距离,花上1.1年(或0.9年)的时间了。

洋洋当时曾疑惑地问:“天乐哥哥,我觉得上帝定的这个规则很不讲理。为什么空间正在胀缩时光就会变快变慢,停止胀缩时又恢复原状呢,逻辑上没法子解释呀。”

楚天乐当时没回答,说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我得把思路理清再回答你。这会儿他笑着说:“这正是我十几年前问过我干爹的怪问题,当年我干爹没能回答,我直到十年后才大致想通。你别说,要想把这个问题彻底撕掰清还真不容易,得引入几个全新的概念。”

“什么概念?”

楚天乐慢悠悠地叙述了这几个新概念:

1、把不膨胀的空间定义为标准真空,或称零真空,“正在”(他加重语气念出这俩字)膨胀的空间定义为疏真空,“正在”收缩的空间定义为密真空。

2光在零真空中的速度定义为内禀光速,内禀光速在疏密真空中其实也是不变的,那个“看起来”变化了的光速定义为实效光速。

“标准真空和疏密真空?内禀光速和实效光速?”洋洋努力咀嚼着这些全新概念。

天乐拍拍洋洋的脑袋:“你别急,我下边给你细讲。”

他说:要想弄懂疏密真空中光速的变化,就必须接受“空间不连续”的概念。这倒不难,因为科学界已经公认空间不连续,其最小尺度就是普朗克长度,10-35米。所以空间从实质上说并非连续光滑的混凝土桥面,而是由一个个不连续石蹬组成的漫水桥。光线“跨过”每一个石蹬所需要的时间是一样的,即普朗克时间10-43秒。当空间正在胀缩时,石蹬的数目不变(只是暂时不变),光跨越每一格石蹬的时间也不变(即使石蹬的间距略有变化),所以光线走完这个距离的总时间保持不变,也就是说内禀光速不变。但在空间胀缩时,其实石蹬间距有微小的动态变化。把改变的石蹬间距乘上不变的石蹬数量,意味着实效光速在增大或缩小,其增减的量值正比于空间的胀缩率,也就是说实效光速变了。

但你肯定会产生一个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胀缩既成后,光线就要按的新的距离来花费时间了?是这样的。不连续空间的“最小单元”是基于普朗克长度,这是空间最“自然”的稳定态。当石蹬间距随空间胀缩而增减时,只能是一个量子态的瞬间偏移,随即回复自然状态,即恢复到原来的普朗克长度。但这也意味着原有的石蹬会随着空间胀缩而自动创生或寂灭!比如说,当一光年的距离膨胀为1.1光年(或收缩为0.9光年)时,石蹬的数量也相应变为1.1倍(或0.9倍)。这时,光线要走过这些石蹬,当然要花1.1年(或0.9年)的时间了。这个理论类似于英国天文学家霍伊尔的“稳恒态宇宙理论”,不过霍伊尔说的是宇宙中物质会自动创生,而我说的是空间的最小单元会自动创生或寂灭。霍伊尔的理论已经被证明是错的,但把它用到空间的创生也许是对的。当然,关于内禀光速和实效光速两个概念的建立,关于它们的数值计算,要牵涉到很多高深的知识,我今天只是粗浅的、直观的表述。

楚天乐又补充道:上面说的概念是针对无质量的光,实际可扩展到有质量的实体。飞船在疏密真空中同样有内禀船速和实效船速。内禀船速不变,但实效船速与空间的胀缩率成正比。

“这么说,在收缩空间里行船,实效船速还是要降低?”

“对,但降低幅度并非与星体蓝移速度直接相关,而是取决于该空间的收缩率。按目前我们测算的空间收缩率及收缩加速值进行推算,3500年后船速也只是降低万分之几,而且它与空间的收缩是同步的,所以不影响到既定恒星的旅程时间,不影响人类的逃亡。”

“噢,这我就放心了。不过这些解释太艰深,我先把它装到肚子里,回家再反刍一遍。可是……”他央求道,“天乐哥哥,我这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了,问过咱们就回家睡觉。我得赶着把问题在今晚问完,马伯伯说从明天起带我去天文台值夜。”

“行啊,你尽管问,我不烦。当年我就是这样缠你马伯伯的,你马伯伯从没烦过。”

“我的问题是——真空中有没有能量?我在科普书中看过很多不同的观点,有的说真空有零点能;有的说真空只能有量子态的能量起伏,但宏观表现为零能量;还有一个科学家,好像叫德卢西亚吧,他猜测所谓真空实际是伪真空,蕴含极大能量,能量密度高达每立方厘米1087焦耳级。还说,伪真空是一种长寿命的亚稳态,虽然它自宇宙诞生后已存在137亿年,但这种安全感是虚假的,一旦出现一个哪怕只是有夸克大小的真真空泡,就会在一微秒内湮灭成时空奇点。奇点将以光速扫过整个宇宙,死光所经之处一切都会彻底毁灭。啊呀,这可太吓人了!对,还有一件与它有关的逸事:当年欧洲粒子对撞机进行第一次对撞前,俄国著名宇宙学家泽利多维奇曾进行了一周的疯狂计算,想事先确认会不会出现上面的宇宙毁灭。不知道他的计算结果是啥,反正世界上粒子对撞这么多次了,一直平安无事。”

“洋洋,我得向你道歉了,这个问题我真的回答不上来。一般认为,真空应该是零能态的,但能够产生随机的能量起伏。这个起伏的幅值与起伏的延续时间呈逆相关,时间越短则可实现的起伏越大,但能量之和是零。我不大认可德卢西亚的观点,说真空蕴含极大能量,可能随时转化为毁灭。你想嘛,真空既然能存在一百多亿年,就证明是足够安全的。”

洋洋依然不依不饶:“你说标准真空是零能态,可现在咱们这片空间已经开始收缩了呀,已经变成密真空了呀。密真空会不会有能量?你想嘛,咱们周围的大气本来是没能量的,用打气筒把它压缩,它就有能量了,能对外做功了。”

楚天乐想了想,坦率承认,“我对这个问题没有思考过,我确实拿不准。既然今天你提出来了,我得好好想想,等你下个假期来时,看我能不能给出一个有分量的回答。”

“行,记住欠我这笔帐,寒假我来找你要。”洋洋笑着说,“我倒希望密真空有能量。宇宙飞船不是最头疼自带燃料吗?因为大部分能量都花到对燃料自身的加速上了,如果真空有能量,飞船就能空船出发,啥时候想加速了,随便从船下舀一瓢真空能,就能烧它几个月。你说说,那该多惬意!”

天乐放声大笑,不由想起自己在11岁时也曾缠着干爹问个不休,那时问得最多的也是有关真空的问题,现在有人接班了。“行啊,有你的,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假设。洋洋,这件事交给你了。你长大后得把真空能飞船鼓捣出来,那时人类在太空中就彻底自由啦。”

3

暑假结束,贺梓舟离开时依依不舍,柳叶更是舍不得洋洋哥离开,大哭了一场。《乐之友》推行的“神鹰蛋计划”或曰“生命播种计划”在民众中获得了广泛的认可,特别是那些对传宗接代看得比较重的东方国家和中亚北非的阿拉伯国家,如中国、印度、巴基斯坦、伊朗、埃及、印尼、沙特等。民众的捐款如山石缝中的涓涓之水,不停息地汇向《乐之友基金会》。现在基金会的户头上已经超过80亿人民币了。

不久,姬人锐接到一个电话。对方确认了他的名字,然后说:“我们褚总要亲自和你讲话。”

电话中换了一个公鸭嗓:“是姬先生吗,我是褚贵福。”姬人锐迅速从记忆中调出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位房产集团的老总,而且这个名字肯定和某些负面新闻有关,但具体内容记不清了。“我准备向你们的基金会捐一笔巨款。”

“谢谢褚先生。我这就把电话转给基金会的鱼会长或葛副会长,请你……”

“不,我就找你。我这人不爱和哼哼唧唧的念书人打交道,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办事爽快的人。”

这么说,他事前已经对《乐之友》的领导层做过调查。姬人锐没有犹豫:“好的,我可以代他们来处理。请问……”

“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下面说的这个地方吧,这儿离你们总部不远。”他说了详细的地址。“你可以带上基金会的两三个人,我也要带齐我的家人,介绍你们见见。”他挂上电话。

他在决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时没想到同这边商量,可见平时颐指气使惯了。姬人锐摇摇头,并没因心中的不快而怠慢这件事。他迅速通知了鱼乐水和葛其宏,又让葛其宏通过网络和新闻界的朋友,尽快摸清这位褚总的背景。晚上,葛其宏把二十页资料打印出来交给姬人锐。这位褚贵福确实是一位知名房地产集团的老总,今年刚刚过了六十大寿。这人很有些传奇色彩,他出身草莽,没什么文化,原来应该算是黑道上的,至少也算半黑半白,因为他最初出道时就是为房产商们摆平搬迁中的钉子户。这人胆大心细,讲义气,有眼光,后来自己办了一个房产开发公司,黑道白道都趟得开,事业蒸蒸日上,30年间身家达到200亿。有人为他算帐,说他平均每天赚180万,比到银行金库里去数百元钞都来得快。关于褚的传说非常多,大多比较负面。下面两则比较有代表性。

一是他效法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曾演过一出“杯酒洗黑手”。他45岁那年,钱已经赚得不少了,决定弃黑道入白道。在此之前,他干了不少半黑半白的事,据说还牵涉到人命。那天,他设宴款待了从前的道上密友,席上给每人一个密封在红包里的银行卡,然后坦言说,以他现在的身家,不想再干刀头舔血的勾当,决定金盆洗手了。至于兄弟们今后想怎么干,听凭各位。今天我送大家一份薄礼,说白了是买个平安。哪位兄弟今后万一失了风,进了局子,记着莫攀扯我。他笑着说,咱弟兄们有话摊到桌面上,要是哪位不仗义,逼得我老褚回头走黑道,你也别怪我手辣心黑。哪位讲义气,揣着秘密去作了鬼,他的家小我包了。酒席上的几位弟兄收了红包,都拍着胸脯做了许诺,宾主尽欢而散。此后有一位弟兄果然犯事了,办案时一件人命案子牵涉到了褚贵福。公安严逼紧问,但那位弟兄咬紧牙关不吐一字。后来那人被判了死缓,其家人一直由褚贵福照料。

二是他异常看重子嗣,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挂在嘴上。他年轻时没钱,又处于计划生育时代,所以只有一个儿子。对此他深以为憾。等他有了钱,就连着娶了几房小老婆,每人一套别墅,同样的政策交底:生一个儿子奖1000万,生一个女儿800万。儿媳生孙辈实行同样政策。有道是:政策对了头,石头上也长藕。如今他儿孙一大群,光是正式在册的就有二十人。

看完资料,鱼乐水对这位捐款人有些摇头。姬人锐笑着说:“小鱼,看人要看发展嘛。你看,他年轻时走黑道,大一点半黑半白,45岁时拿钱买来走白道的权利,60岁时捐款做善事,总的说是健康向上嘛。”

第二天,姬人锐带上小鱼和乔治·雅各比,驱车来到褚贵福说的地方。地点是在中原农村,离高速路的出口不远。半封闭式的院落,大门上写着:褚氏民俗博物馆。院内有一座中式小楼,飞檐斗拱,青砖青瓦。院内堆满了石碾、碌碡、钉耙、风箱、耧、搓板等早已淘汰的农具和生活用具。停车场停有七八辆豪车,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看样子是从外地赶来的。

褚贵福在小楼下面迎接他们。他个子矮胖,花白短发,穿着中式衣裤,最显眼的特征是脸上一道斜向的狞恶刀疤,据资料说这是他年轻时打架落下的,而他步入上层社会后一直没有做美容手术,说是要以此来记住年轻时的教训。但也有一种说法,说他留下刀疤是为了向竞争者表示一种无言的威慑。小楼的大厅里好像有不少人,几个小孩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褚贵福同三位客人握手,说:

“来,先带你们参观一下我的民俗博物馆。”

他领三人在院中浏览一番。这个半封闭院子占地极广,大约有百十亩。褚介绍说博物馆分两部分,前院是死的民俗,即那些旧式的工器具;后院是活的民俗,实际就是菜地和庄稼地,有几个农民正在耕作。这儿没有机器,全部使用人工工具或畜力,绝对的绿色农业,不用农药、化肥和生长素,连柴油都不沾边。褚说我的商界朋友来这儿参观过之后,都从这儿提前一年预定蔬菜和粮食,由快递公司送货,价格是市价的十倍以上。价格虽贵也抵不上开支,要想养住这个博物馆我每年都贴不少。类似的博物馆我在全国各地有十二三家。

鱼乐水和乔治对死民俗和活民俗都很感兴趣,问这问那,还从农夫手中要过农具亲自干一会儿。姬人锐则对褚的精明暗暗佩服。这个博物馆实际是低成本的圈地,是一种实物存款。这儿离高速路近,交通方便,一旦开发利用,光是这处地价就会过亿。

他们回到那幢中式小楼。进门是错层式的大厅,高大气派,天花板上吊着枝形水晶灯,二楼的回廊是漂亮的实木栏干。大厅里此刻济满了人,多是女人和小孩。褚贵福笑着说:

“来,我为三位介绍一下。这都是我的家人,五个老婆,16个儿女,四个孙辈。他们平时都是单独居住,相互之间基本不照面的,今天是托了三位的福才第一次聚齐。一会儿,等你们离开以后吧,我得借机会照个全家福。”

姬人锐看看那伙人,几位妻子年龄相差很大,“正妻”的老相已彰,从外貌上说比褚还老。四个妾则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漂亮。有四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最小的那位看来只有二十多岁,但身边也有了三个儿女(一对显然是双生子)。正妻穿得珠光宝气,但富贵是浮在穷相之上的,就如水油不相融;而其他妻子和儿女的富贵之气则是与生俱来的,是从血脉中开出的富贵之花。他们分成五六个小团,互相之间非常陌生的样子,甚至带着暗暗的敌意,看来褚的话是实话,平时这群妻妾是不照面的。但他为什么今天要把大小老婆都聚在这里?乔治不懂汉语,鱼乐水为他翻译了主人的自我介绍,乔治立刻沉下脸,目中闪出怒气。鱼乐水同样脸色不豫,虽然从资料上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但没想到褚贵福会公然把大小老婆聚到这儿,从而把客人置于不尴不尬的地位。如果你同这些人笑脸寒暄,那就等于认可了这种一夫多妻的合法性。如果不理不睬,那也未免过于格涩。乔治冷冷地问:

“这里是中国皇帝的后宫吗?”

褚贵福不懂英语,但从乔治的脸色也看出这不是好话,他冷冷地问姬人锐:“这个白鬼子在放啥屁?”

姬人锐机敏地打着圆场:“这位乔治是天主教徒,天主教义对离婚和重婚非常严厉。所以,他有些不满是正常的,你不必看得太重。”

褚贵福哼了一声:“那你告诉这个白鬼子,其实一夫多妻才是顺天行事。动物中很多是一夫多妻,绝没有一妻多夫。为啥?公的只要有那么一根玩意儿,就能在几十个肚子里播种,所以对老天爷来说,这种设计最节约。母的即使有再多丈夫,也只能接过一颗种,其余的都浪费了。”这些话是当着他的妻妾尤其是未成年儿女们说的,实在有些过分,但他的气好像还没撒尽,又补充一句,“倒是西方那些已经变成时髦的同性恋我最厌恶,那才是逆天行事,是一种断子绝孙的风气。”

乔治听不懂,此时正看着鱼乐水,等她翻译。姬人锐发现小鱼的眼睛中已经冒出怒火,像是要发作,立即机敏地用英语截断:“今天不是来这儿讨论伦理的。而且,”他苦笑着低声对小鱼说,“小鱼,坦率地说,这些话尽管粗鄙,但在人类面临灾变的非常时刻,它确实有合理的内核。”

姬的这句话让小鱼一震!她回头看看姬人锐,不由想起《乐之友》在讨论神鹰蛋计划时,在长时间争论之后确定了受精卵中两性的最佳比例:一男五女。这是在“最高生育效率”和“基因多样性”之间取的一个平衡,否则女性的比例还要大。但这个由冷静理性定出的比例恰与这个一夫多妻的家庭的比例一样!当然,飞船中不得不采用的性别比例和现实中的一夫多妻不属一个层面,可是——为什么不是一个层面?从本质上其实并无区别啊。她沉默了。

褚贵福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英语对话,但看出鱼乐水变哑了,不免得意。他大度地说:“好了,这个话题打住吧。走,咱们上楼吃饭,大厅里太吵。”

四人上到二楼,大厅里开始拉桌子摆菜,很快各就各位,按六个小家分坐成六桌。二楼先上齐了菜,女侍把门轻轻关上,退了出去。主人敬了一巡酒,说:

“诸位都忙,我言归正传吧。捐赠前我想问问神鹰蛋计划的细节。我要听实的,不要听宣传语言。”

“你放心,我们一定如实相告。”姬人锐笑着说。

“那我就要问了。第一艘飞船什么时候能够启程?”

“最迟不超过20年,有可能提前的。”

“它飞出塌陷区域得多长时间?”

“第一艘飞船是化学驱动,最高速度不会超过30千米每秒。考虑到利用星体加速的因素,它驶出60光年的灾变区域得50万年。再加上此后寻找合适行星的时间,应该在60万年内找到落脚之地。”

“人类种子存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你们得实话实说,别来虚的,直接说有几成吧。”

姬人锐坦率地说:“人类种子要想成功繁衍,不仅要熬过50万年的航程,还要熬过数万年的前期生物繁衍,然后那些人蛋才空投到地面。谁敢为几十万年之后的事绝对打保票?我只能说,这中间牵涉到的所有技术都是成熟的,是可控制的。所以从理论上讲,人类种子存活下去是比较有把握的。”他沉吟片刻,“应该有五六成胜算吧。”

褚贵福想了想,断然说:“这无非是一场赌,而且羸面也不算太小。行!我决定捐了。再问一个细节,你们的宣传资料中说,人类DNA的播种将以受精卵的形式。那么小孩呢?小孩的DNA能不能用这种方法来保存?”

“让乔治来回答这个问题吧,他是神鹰蛋计划的首席科学家。”

乔治对此人印象很坏,尽管姬人锐频频向他使唤眼色,他的态度仍然很冷淡。他冷冷地解释说:“没问题的,以现在生物科技的水平,随便取一个男人女人的体细胞,婴儿的也行,都能让它们转变成精子卵子。当然这是有悖生物伦理的,但在这样的灾变时刻……”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

“是吗?你们这些大脑袋科学家真能鼓捣,我想天上的老天爷啦,耶和华啦,现在都会怵你们,撞见你们得躲着走。最后一个问题:神鹰蛋计划得砸多少钱?我知道现在只能是估计,尽量估准一点吧。”

“总预算大约上千亿。如果单说第一艘化学驱动飞船及船上相关投入,应在200亿元人民币以下。”

褚贵福断然说:“那好!这200亿我包了。”这句话让三个客人都大吃一惊!他们没料到这个土老财模样的人竟是位一掷百亿的豪客。褚贵福苦笑道,“我基本是裸捐了,捐完后铁定得一跤跌回当年,吃糠咽菜过苦日子。那也没事,我自信能吃得住这二茬苦。”褚贵福扫视三人,“你们是不是不大信服我能裸捐?尽管放心,我褚贵福说到做到。人生第一大事就是活着,连活着也不能保证的话,要钱还有啥球用处!从现在起,我的唯一目标就是要保住褚家血脉,再难再贵我也不含糊。”

姬人锐说:“我们信得过。”

褚贵福盯着姬的眼睛:“姬先生,你可以想见的,我这么大方,肯定是有所求的。我有两个条件。”

姬人锐看看两个同伴,平和地说:“基金会接受捐款从不容许有附加条件。不过,你不妨说说看。”

“第一个条件,我的所有家人,包括我们老俩口儿,包括最小的两岁大的孙子,包括飞船上天前我可能新添的儿辈和孙辈,都得拿到第一艘飞船的船票,也就是说,我们都得被选作种子。我今天把他们全集合在这儿,就是为了当面敲定这件事,让他们都吃上定心丸。”

鱼乐水低声为乔治翻译了,乔治登时大怒!没等姬人锐和鱼乐水表态,他抢先说:“褚先生还是留着你的200亿买墓地吧,基金会从不接受附加条件。再说,”他刻薄地说,“我很担心,人类种子库中你家人占了这么多的位置,会大大降低未来人类的平均道德水准。”

不等鱼乐水把这段话译成汉语,姬人锐抢先用英语说:“乔治不要意气用事!”乔治想反驳,姬人锐厉声说,“这事回去再商量!乔治你听着,在几十万年后的蛮荒星球上没有什么道德,只有生存!而对于生存来说,也许这位褚先生的强悍基因是最优秀的!而且他能用全部家财来换取血统的延续,这种大私其实是大公,一般人达不到这个境界!请你认真想想我的话。”

这段话虽然是针对乔治·雅各比的,实际也是说给小鱼的。两人受到深深的震动——既因为姬人锐少有的严厉态度,更为他话中所蕴含的冷酷的力量。两人沉思着,不再说话。姬人锐回头,对褚贵福堆出笑容,改用汉语说:“老褚,你可能已经看出,我们几个对你提的条件有分歧。这个问题你不必担心,由我来化解吧。我刚才说过,基金会接受捐赠时不接受附加条件,但像你这样无比慷慨的裸捐,也许我们会通过另外的方式予以回报。”褚贵福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

“第一艘飞船实际是我独资建造的,我想,除了我所有家人持有船票外,其他名额拿出10%给我,由我来定。”

小鱼的脸色再度沉下来。她为乔治翻译了,乔治的眼中重新燃起怒火。这回姬人锐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老褚啊,这是不可能的,逃生飞船是公益事业,不能由黄牛党来捣卖船票。褚先生,你家人的船票我可以用某种办法予以保证,以表示我们的感激之情,公众从心理上也可以接受,但那已经是最大限度了。其它名额绝不可能交由你来定。”他恢复了笑容,“咱们今天就像一场生意上的谈判,不妨各退一步,我保证你第一条,你放弃第二条,如何?否则我对这一笔捐款只好忍痛割爱了。老褚,咱们都回去,静下心来想想,下次再谈。”

褚贵福非常失望,他之所以要独资建造这个飞船,就是想在裸捐之后能回收百十个亿的,甚至把投入全部捞回也说不定,现在这个打算提前泡汤了。但他不愧是商界枭雄,略为沉吟,果断地说:“好!姬老弟是个痛快人,我也回你个痛快。我可以当场做出决定:放弃第二个条件。至于第一个条件,”他冷冷地看看乔治和小鱼,“看来你一个人也定不了,你们回去商量吧。我给三天时间。”

姬人锐有意和缓空气,岔开了话头:“你这样裸捐,你的家人,尤其是几位年轻的情人,能够同意吗?恐怕并非所有家人都能达到你的境界,愿意放弃今生的享受来换取血脉的延续。”

褚贵福干脆地说:“她们不敢不听我的,谁惹我恼了,一分钱也不给她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能让褚家血脉从大塌陷中逃出去,比啥都重要,60万年的后代会感激我的。”他唤仆人送来水果盘,然后起身送客。

回程中乔治和鱼乐水都带着怒气,姬人锐则心平气和地解释着。他说,他倾向答应褚的第一个条件并非完全是出于功利,并非是舍不得这宝贵的第一笔巨款,而更多是出于其它考虑。地球上70亿人,人人都有权在飞船上分到一个位置,当然这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么最终选谁其实无所谓。而且,这位褚先生的基因确实适于丛林生活。不妨做个假设:如果这会儿把咱们几位和褚贵福一块儿扔到某一个生命禁区,试问最终能爬出禁区的最可能是谁?一定是这位脸上有刀疤的老家伙!这样的强悍基因,为什么不能去做人类的种子?乔治和小鱼,你们的道德感非常坚硬,我很敬佩。但凡事不可过头,过度的道德就是迂腐,尤其是人类面临灾变的非常时刻。

他还说,读史读到郑和下西洋和麦哲伦环球航行时,他常常颇有感触。以郑和舰队的装备水平、组织水平和后援力量来讲都远远强于麦哲伦船队,但为什么是后者取得了划时代的成功?恰恰因为郑和舰队是道德的、政治的、文明的,是为了替大明宣扬国威(或者找到逃亡皇帝的下落)。而麦哲伦船队从上到下都跃动着贪婪凶残,跃动着人类的原始本性。不管是麦哲伦本人还是他的船员,最关心的是发现新殖民地的利益,是如何与西班牙王室分成。而这样的原始本性,与在文明社会中泡酥了的人性相比,显然更有生命力。所以,郑和船队从起点上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