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辰压低嗓子,道:“你现在带着你的爪牙们滚,我也给你留个全尸。”
战嗔手指微动,方巾便在他的手中化为一片灰烬。他表情冷峻,面部肌肉却微微抽动起来,愤怒已溢于言表,“愚蠢!”
他不想再和韩辰废话,那些盘踞在韩辰周身的石子慢慢变大,砂砾汇成一面墙,将韩辰围在其中。沙墙越收越紧,从四面八方向韩辰压迫而来。韩辰如在死阵之中,糙石磨着他的皮肤,沙墙堵住他的口鼻,肺部的空气渐渐被抽干了,整个人也快被那坚硬的石壁挤压成肉饼。
他尝试挣脱,却发现动弹不得,这才意识到战嗔的实力远比他看起来的还要可怕。
胸前闷疼不已,韩辰快要把胸腔里的血都要喷出来了。他握紧手中的绝刃,手腕一翻,刀刃似乎在沙墙上划开一道口子。突然灌入的空气让韩辰清醒了些,他抬起绝刃用力向外一抽,面前的沙墙应声而倒。
战嗔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震惊地看着破土而出的韩辰,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能挣脱出自己的桎梏。那少年的身影快如闪电,在漫天的飞沙中竟瞬间消失不见。战嗔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空中的一点。
忽然,破风声呼啸而至,就在他的耳畔,再眨眼时韩辰已从半空中执刀砍下!战嗔抬手一挡,便将韩辰隔开。他为少年的天真冷笑,可腕上却隐约传来些不对劲。
战嗔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右臂,手腕上的衣服竟然被绝刃划开了一道口子。
韩辰翩然落在地上,慢慢直起了弓着的背脊。他微微喘着粗气,绝刃之上渗着战嗔的血。
疼痛感从战嗔的手臂开始向上蔓延,到最后整条手臂都着起了火。战嗔巍然不动,火势凶猛,快要将他半边身体都吞没。
战嗔侧了侧头,抬起右臂,竟然将自己熊熊燃烧着的左臂生生地扯了下来。他却好像对这疼痛一点知觉也没有,只是定定地看着韩辰。
砂石乱飞,犹如末日降临。
这时,大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像是地震,又像是火山爆发。韩辰被这晃动的几乎站不稳,地与地之间的缝隙渐渐拉大,玻璃竟从地缝之间缓缓升起,很快,形成一个长方形的格局。
韩辰想起白一程的叮嘱,猛地向他们约定好的方向跑去。他觉得自己脚下生了风,可一步不敢停歇。
面前的玻璃墙面已经疯狂生长到十几米,可韩辰离它还有差不多五六百米的距离。这时,玻璃墙已经朝橫面延伸而去,原来这是一个罩子,要将整个基地封闭起来!
玻璃罩飞快地合拢,韩辰盯紧头顶那从四面八方朝他伸展过来的截面,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要我帮你吗?”韩汐的声音忽然响起。
韩辰没有说话。
“这么高,你跳不上去的。”
“我死在这里,你也活不了。”韩辰冷冷地说道。
“你真讨厌。”韩汐嘟囔一声。
忽然,韩辰觉得自己的体内爆发出一阵强大的能量,他挥刀砍翻一个挡在他前面的赤魂兽,双脚踩上它的肩膀借力跃到一旁的树上,他瞅准玻璃合拢的那一瞬间,纵身跃了出去。
“咣!”巨型的玻璃罩猛地合拢了,整个人神组织的基地,就这样被封闭了起来。
赤魂兽们因这禁闭陷入了疯狂,它们撞击着玻璃罩,想要将玻璃击碎。可是那玻璃是用特殊的材质制成,它们根本挣脱不开这束缚。
韩辰踩在玻璃上,俯视着自己的脚下,正好对上战嗔向他投视而来的愤怒视线。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吾王封天即刻苏醒,到时候,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这时,基地内部开始发生爆炸,每一声轰炸都伴随着一座房屋的倒塌。砖瓦尘土飞溅崩溃,很快将赤魂兽悉数压在废墟之下。很快,韩辰就看不见战嗔了。
土地轰鸣而响,这次是整座岛屿都跟着晃动了起来,韩辰没站稳,屈起一条腿跪在地上才平衡住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正在缓缓下沉中。
等等,下沉?!
“这座岛屿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韩辰一怔,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听见了梵音的声音。
梵音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踩在玻璃上,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她低声说道:“人类贪婪、虚伪、自私,可是有的时候又非常勇敢、无畏。”
梵音的脸上流露出真正的赞颂来,可她的脚下,众生不过只是蝼蚁。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来?!”韩辰怒吼道。
梵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人类和赤魂之间的战争,我不会参与。”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已经将岛屿的边缘淹没。大海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像随时都要把整座岛屿给吸进去。
“这座岛要沉了,走吧。”
身后传来了轰天巨响,他却不敢回头望。他只记得往白一程交待的方向跑,断崖、海浪,沉沉的雾霭终于让他将身后的嘶吼抛之脑后。
断崖之上,风声潇潇,隐约传来游艇发动机的引擎声。
山脚下果然有一艘小艇,两个人影在漆黑的夜色中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晰。
饶是如此,韩辰还是一眼认出来那是白原和已经醒来的易泊颜。
易泊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梵音,问道:“白先生呢?”
韩辰一怔,是啊,白一程呢?他说他启动了应急装置之后就会从密道里逃出来的和他们回合的!
“没有密道。”梵音说道。
韩辰震惊地瞪着梵音,恨不得在此刻把她的脸瞪穿。
“人神组织的基地大多建立在岛屿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见韩辰不说话,梵音又问道:“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岛屿在悄无声息间葬于海底吗?”
韩辰猛地震了震。
“所谓应急装置,就是当基地中的赤魂兽不受组织能力控制之时,将整个基地变成牢笼,沉入海底。不会有人修建密道,白一程是骗你的。”
“不过你不用生气,他除了你之外,还骗了很多人。”梵音指着崖脚下,不顾白原的阻拦要爬上来的易泊颜说道,“我看过白一程的记忆,她骗他的那些事情他早就知道。”
“你说……什么?”
“他不让我告诉她,但是没不让我告诉你。他早就知道真正的白原是因她而死,也知道现在的白原是她找回来欺瞒他的赤魂兽。他不理她,不是因为他生她的气,而是因为他想保护她,保护他们。”
韩辰忽然想起白一程对他说过的话。
——他们从一开始不应该和赤魂兽签订契约的,生死离别,力量强弱都是天注定的事。可是,偏偏有人想不通,非要强求。”
——不过,想不通又有什么办法呢?做都做了,总得有个人去承担后果。”
那时他说的人,原来就是他自己。
他在替易泊颜承担后果。
他甚至,在替假的白原承担后果。
这个男人一生都生活在谎言里,哪怕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他都还是骗了他们。
韩辰闭了闭眼睛,他纵身一跃,落在小艇之上。梵音随他跳下,静静站在船头。
易泊颜瞪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白一程呢?”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胆地喊他的名字,没想到声音很快就被波涛和海浪吞没。
“我问你,白一程呢?”她又问了一遍。
韩辰按着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易泊颜一怔,疯了一样地厮打起韩辰来。他没有避开她的拳头,只是朝怔愣着的白原大声命令道:“走!”
白原张了张嘴巴,忽然背过身躯,拉动了引擎,旋转着方向盘驾驶着快艇朝对岸驶去。他背对着他们,倔强挺直的脊梁却在风中瑟瑟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想要抑制住悲伤。忽然,韩辰看见一颗晶莹的水珠坠落在他的手背上。
“白一程!”
“白一程!”
“白一程!”
易泊颜大叫,叫到最后,声音嘶哑,绝望地呜咽起来。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可却一点要将头发撩开的意思都没有。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遥远的海岸线上泛起了鱼肚白。
梵音站在船头,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这三个少年人。
太阳即将升起,提前将至的曙光照耀在他们狼狈不堪的脸上,像一双温柔的手,试图抚平他们的伤痛。
“和我一起吧,队友。”
韩辰握紧绝望中的易泊颜的手,试图将力量和温度传递给她,“和我一起,去把他们欠我们的命,讨回来。”
海风咸腥,浪花拍打在脸上,比泪水还要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