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原和易泊颜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韩辰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长椅上。他弓着背,衣服上被烧了好几个洞出来,好像这样孤独度过了好几个世纪。
白原想过去,却被易泊颜一把拉住。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白原愣了愣,迈出的脚步停在原地,竟也跟着犹豫起来。
距离火灾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韩贪墨,还在手术中。医生说他不仅吸入了过量浓烟,胸口上还有非常严重的外伤,他们只能尽力抢救,结果如何只能听天命。
韩辰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已经很久了,他怔怔地盯着正在亮着的手术灯,不知是期望它熄灭,还是害怕它熄灭。
忽然,一个盐水瓶在韩辰的脚边炸开。尖锐的声响拉回了韩辰的思绪,他茫然地回过头,脸上立即挨了重重的一拳。韩辰像个破落的风筝一样摔到角落里,映入眼帘的依稀是邻居狰狞的脸。
“祸害精!你们家着火连累我们家也被烧了一半,我老婆现在还要死不活!去死吧你!”
刚给了韩辰一拳的男人愤怒地叫道,在他的身后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将韩辰围了起来。
“赔钱!臭小子,赔钱!”
白原和易泊颜见情况不对,赶紧跑上前去,帮韩辰拉开那些情绪激动的人们。
“你们冷静一点!韩家也被烧了个精光,现在韩辰爷爷还在抢救呢!喂……”白原尽量拦住那些人不让他们再对韩辰拳打脚踢,顺便扯着嗓子嚷嚷。
易泊颜用力地推了推韩辰的肩膀,一直叫着他的名字,“韩辰!韩辰!”
韩辰缓缓地推开易泊颜停在他肩膀上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易泊颜怔怔地看着他瘦削却挺得笔直的脊梁,心底忽然生出无法形容的悲壮感。她不由自主地随着韩辰站了起来,却被他低垂的眉眼所震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说要赔多少,我会一分不差地赔给你们的。”韩辰低着头,声音低沉,“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赔给你们。”
韩辰紧抿双唇,白衬衫里的身躯单薄却硬挺。
白原随即说道:“你们要找人赔钱,总得双方坐下来好好协商才行吧?现在他爷爷还在手术室里面,你们要他怎么和你们谈?”见围堵的人群情绪有些松动,白原说道,“这样,我帮韩辰先支付你们一部分费用,你们先回去,行不行?”
“不行。”韩辰皱眉阻止道。
白原冲韩辰笑笑,“你和我别计较这么多。”
邻居们得了白原的承诺,拿了钱以后这才散了。手术室的急救灯在这个时候也灭了,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韩辰赶紧跑上前去,语无伦次地问道:“医生,我爷爷他……他……”
医生眉头未平,“病人已经抢救过来了,但是现在仍在昏迷中,具体情况要看病人的求生意志是否顽强……”
韩辰一怔,酸涩感从喉间冲到鼻子,他的眼眶一下子湿润肿胀了起来。他低下头用力地揉揉脸,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道:“谢谢医生。”
至少,他还没有失去他的爷爷。
“那……那个女孩子呢?”
“她已经醒了。”医生的语气十分严厉,“不过她是怎么回事?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外伤?是不是家庭暴力?如果你是她的同学,我建议你尽快帮她和警察联系。”
家庭暴力……韩辰苦笑,不是简单的家庭暴力那么简单,枉他口口声声想要救秦初里,却一次一次害得她遍体鳞伤。
秦初里是在一天后被允许探病的。韩辰推开病房门时,她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她的脸蛋上贴着纱布,手臂上也缠着绷带,不知在被衣服遮住的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伤口。相比较他第一次见她时,秦初里消瘦了太多,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韩辰把清粥放到小柜上,替秦初里打开了窗。
“通通气吧。”他说,“医院的味道太难闻了。”
“没关系。”秦初里淡淡地说道。
“谢谢你救了我爷爷。”
“举手之劳。”
韩辰的心里疼了一下,明明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明明并不是举手之劳。
“我听医生说,你身上有很多伤,都是秦湛干的吗?”
秦初里有些不解地看着韩辰,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在责罚这件事上,秦湛从来不会心软,只要能留下她的命就好。秦初里深知自己于秦家的角色,所以对于秦湛的心狠手辣也并不会有什么抱怨或者伤心的情绪。从她很小的时候向名为父亲和哥哥的人伸出手希望获得一个拥抱却被无情地关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时,她就清楚地明白她和秦家的关系更像是一场债务,唯有她还清欠秦家的东西,她才能解脱。
至于这个解脱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秦初里向来不喜欢亏欠别人什么东西,她觉得一切清清楚楚比较好,比如她给了韩辰一刀,那她就在要回绝刃这件事上给对方留一点余地;比如她既然答应了韩辰在他没有交出绝刃之前不会有任何危险,那她就尽自己所能保证对方的安全;比如她吃了韩辰几串烤鱿鱼又得他收留,那她至少不能连累韩辰的家人。
“谢谢你。”他低声道,“真的,谢谢你救我爷爷。”
“你刚才说过一遍了。”秦初里答的冷淡。“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秦湛没有找到绝刃,一定会卷土重来。他只是派出几个喽啰就打得你毫无还手之力。”
韩辰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数着自己的手指。
“什么都不做。”韩辰道。
“什么?”秦初里惊讶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根本不是秦湛的对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为什么还要以卵击石呢?”韩辰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中的纹路,“绝刃本来就不是我的,不是吗?”
其实中途的时候韩辰抽空回了趟家——如果那个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的黑窟窿还能被称之为是家的话。他回到自己房中,绝刃还好好地待在床板下的凹槽里。
一时间韩辰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如果他并没有收下这把刀并将它藏好,如果让秦湛的人早点将绝刃带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也不会把他爷爷卷进来了?
韩辰不知道自己的心中究竟是仇恨多些还是后悔多些,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带着绝刃了。
他拿不起。
秦初里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她以为韩辰会被激怒,或者去向秦湛把他爷爷的仇讨回来。她并不是指望韩辰能杀死秦湛,她只是觉得这世上的恩怨都是要算清的,被捅了一刀就一定要还回去,可她没有想到韩辰居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沉默和退缩。
秦初里的眸子中渐渐涌现了失望之色,好不容易在她与韩辰之间消失的鄙夷和嫌恶终于又卷土重来。
真是废物。
“滚。”秦初里她闭上眼睛躺回床里,言简意赅地下了逐客令。
韩辰直起腰来,并没有因为秦初里的态度而感觉到难堪。他慢吞吞地往门外走去,快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有些热了,医院的被褥却还是十分厚实。少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明明听医生说秦初里的背部也有伤不能平躺的,现在看来,秦初里大概是真的很生气。
可韩辰已经没有那个精力再去照顾到秦初里的情绪了。更何况,万物总有个说头,他不能不明不白被人当成枪杆子使,被卖了还傻乎乎地替别人数钱。
绝刃,他无论如何都要还回去。
然而,对方是白家,这让韩辰犯起了难。
纵火案悬而未决,在没有抓到真凶之前,邻居们自然将矛头对准了罪魁祸首的韩家。韩贪墨虽有积蓄,但用来赔偿周围邻居们的损失也是远远不够。远在国外的父母听说这件事以后也没回来,只是出手阔绰地打来一大笔钱,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韩辰也没客气,通通取出来用了,可饶是如此,距离他们和邻居们的赔偿金也还是差了一大截。
正当韩辰硬着头皮去邻居们家中想求他们宽限一些还钱的时限,邻居们却告知韩辰白家的人已经帮他把赔偿金都给了。韩辰能想到的白家人只有白原一个,他们是朋友没错,但不代表韩辰认为自己可以欠他这么大一个人情。
尤其是,赤魂兽当前,这人情着实微妙。
韩辰又去ICU病房看了看他的爷爷,相比较其他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和家属来说,他爷爷算是状况好的。
韩辰的脸贴在玻璃上,静静地朝里注视着。他记得他爷爷的身体一向硬朗,这几年心脏虽然不好,可也在坚持运动。早些年他还年轻的时候,跑步冬泳舞剑一件事没落下,现在,总不会就这样离他而去吧。
韩辰闭了闭眼睛,如果他一早就听从他爷爷的话离开这里就好了。是他太自不量力了,以为赤魂兽没那么厉害,以为他能独自面对眼前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