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贪墨毕竟活了几十年,过的桥比小辈们走的路都多,他有些不满匡海山现在的做法,韩辰听不出来,可不代表他看不出来。这个警官久经沙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暗示性十足,并企图用道德和同情将韩辰绑架。
“我……”韩辰咬着牙,下定决心说道,“我现在脑子很乱,很多事情想不起来。等我清醒一些,再和您谈,可以吗?”
他的诚恳让匡海山无法拒绝,他收起心中的失望,笑着说道:“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聊。”
匡海山站起身来,重新将警帽戴好,看着一直微微垂着头若有所思的韩辰忽然有点心疼。他也有孩子,他的孩子和韩辰差不多年纪,可是一直被保护得很好。而韩辰……从他将他送来医院并通知了他的家人,前前后后快12个小时过去了,来照顾他的只有他年迈的爷爷。
他不否认自己在对韩辰说话时使用了审讯犯人时的一些技巧,可韩辰表现出来的冷静让他刮目相看。这是个十分懂得保护自己的男孩,匡海山想,继而又觉得感慨,明明只是个孩子,可是却缺失了天真。
“那么,我们先走了。”匡海山道,“韩辰,好好休息,我等你和我联系。”
韩辰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韩贪墨好不容易把恼人的警察送走,看见情绪低沉的韩辰,一时间更加担忧。他将粗糙而布满老茧的手贴上了韩辰的脖子,试图在此刻为他传递一些温暖。
韩辰却置若罔闻,他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右臂,却再也摸不到那快要将他整个臂膀都燃烧殆尽的灼热感。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韩辰又在医院住了三天,确认身体没有问题了才出院。
关口的封禁解除了,山上山下终于可以自由往来。幸运的是,学校的文物展并没有受到车祸和小巷案件的影响。与松了口气的校长老师形成对比的是怀揣着巨大好奇心的学生们。他们对死亡倒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而是对这样的无头公案津津乐道,趁课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揣测着一切的可能。
韩辰重回学校时遇上的就是这样诡异的气氛,尤其是当他听见自诩有内幕消息的宋鸣煞有其事地分析案情的时候,他更是觉得,有点可笑。
宋鸣说家中有叔叔在刑警大队任职,偷偷拍了现场照片给他看过,他将那血腥的画面描述得绘声绘色,不出意外地吓坏了好几个胆小的女生。宋鸣有些得意,余光却朝易泊颜的方向别去,见她还是戴着耳机趴在桌上,似乎对他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由有些失望。他更加大声,希望引起易泊颜的注意,“我和你们说,那个失踪的少年的死状我也看过,脖子都歪到一边去了,可惨了。”
韩辰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他伸出脚踢了踢宋鸣的桌子,低声道:“让让。”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众人吓了一跳,宋鸣正讲在兴头上,没想到被韩辰触了霉头,也窝起了火:“你干吗?”
韩辰环视了周围一圈,那些平日里文弱的同学们正齐齐扭头看着他,目光里有鄙夷有惊讶。连假寐的易泊颜也被惊动了,摘下耳机打量着韩辰,好奇地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让让。”韩辰重复道,“挡着路了。”
“你不会从其他地方绕过去吗?”
“为什么要绕?”韩辰故作惊讶,“我看其他同学都在学习,好像只有你这一块没在干正事。怎么,你们聊个天还不许旁人走路了?”
宋鸣恼羞成怒,“韩辰,你是故意的吧?”
韩辰耸耸肩,“是啊。”
宋鸣没想到韩辰能这么不要脸,气得红了脸。学生们一看这阵势,连忙散开了。
“噗嗤。”坐在宋鸣旁边的易泊颜忽然轻笑出声,她朝韩辰招招手,“来,你从我这儿过。”
韩辰奇怪地看了易泊颜一眼,这人明明前两天还对他视若无睹,怎么今天主动帮他解起围了?不过韩辰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宋鸣身上,他朝易泊颜点点头,真从她后面走过去了。
宋鸣这才敢指着韩辰的背影叫嚣,“韩辰,有本事你别走!”
易泊颜啧了一声,用胳膊撑着脑袋,面向宋鸣娇嗔道:“我说班长大人,你刚才说了那么久不累吗?先坐下喝口水吧,不然等会老师来了你连起立都喊不出来可就糟糕了。”
宋鸣张了张嘴巴,这才忿忿不平地坐下。
韩辰并不是有意和宋鸣过不去,只是名叫江赢的少年的死一直和匡海山的话一起横亘在他的心间,这让他无法接受宋鸣在面对沉重的死亡时轻佻和炫耀的态度。
白原笑嘻嘻地从怀里拿出两张邀请函,一脸得意地塞进韩辰怀里。
韩辰低头一看,惊讶不已,“你怎么有这个?”
白原给他的竟是古文物展的邀请函。
作为祁山市用来拉招商投资的一个噱头,展览首日只邀请社会各界的名流精英来参加。虽然本次文物巡回展在他们学校举行,可老师和学生并没有免费参观的特权。考虑到现场设施条件情况,所有的珍贵文物只在第一天展览且不对所有人开放,第二天就将运走大部分的重要文物,只剩下一些乏善可陈的古玩供给大众展览。
“因为白家是主办方啊。”白原骄傲地说道,“门票算什么,回头文物展上你要是看上了什么和我说声,我送给你。”
韩辰挑了挑眉,他爷爷向来是古玩爱好者,早就嚷嚷着想要看这次的古文物展,可惜一票难求。这会儿他应该高兴了。
“谢了。”韩辰扬扬手中的票。
“和我还客气什么啊。”白原说罢,笑眯眯地望着韩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前两天你生病了我都没去看你,你别怪我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
白原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还住院了呢?”
“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韩辰奇怪。
“张老师说的啊。”白原飞快地答道。
“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韩辰并不想多说。
好在白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上课铃打响,张金悦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为了更好地筹备即将举办的古文物展览会,学校从明天起停课一周。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张金悦皱着眉头,用力地敲了敲桌子,“这个礼拜落下的课程,以后会用你们周六的时间补回来。”
教室里的欢腾气氛登时烟消云散,哀鸿遍野。
跟着,张金悦说还差几个礼宾接待的学生的名额,问谁愿意义务来帮帮忙。宋鸣很快举起了手,只是让韩辰意外的是,易泊颜居然也把手举了起来。
“韩辰。”
韩辰听见张金悦喊他名字,猛地收回思绪。难道他也要去接待?
张金悦又点了几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学生名字,道:“后天展览会就开始了,人手不太够,明天你们回来帮着打扫一下。”
这不容抗拒的口吻,一听就是早已定下不过只是知会他们一声的决定。韩辰揉了揉自己的脸,他倒是对门面接待这种活儿没有强烈的执念,但是在这种时候败下阵来好像显得他长得有多丑似的。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原来是韩汐的短信。
“韩小辰,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短信?”
韩辰有苦难言,这两天他都在医院,韩贪墨根本不给他手机。可是他并不打算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韩汐免得她担心,便骗她说因为学校即将准备文物展,他每天放学都要帮忙布置。
韩汐的短信很快又发了过来,这次还附了一张从网上下载下来的图片。图片中是一把两头有刃,形同弯月的秦刀。她说她们学校最近正好要交一份与传统文化有关的presentation,让韩辰去展会上帮她找找类似的,帮她拍点照片回来。
“报酬呢?”韩辰决定逗逗韩汐。
“请你吃糖啊。”
韩辰哭笑不得。倒是白原观察着他的脸色好奇地凑了上来,“又和你妹聊天啊?”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还有谁会能让你露出这么肉麻的表情啊!”
韩辰心虚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白原啧了两声,“你妹妹一定长得特别可爱,不然你怎么会沦落成一介妹控?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呗!”
“没有照片。”韩辰摇头,“她很小就跟我爸妈出国了,我没有她的照片。”
“你逗谁呢!怎么可能一张照片都没有!”白原怀疑地看了韩辰一眼,了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是舍不得吧?别这么小气嘛,万一我和她看对了眼……”
“我就揍得你下不了床。”韩辰冷冷地接话。
“靠!”白原低骂,“你和易泊颜一样,都是臭流氓!”
这让韩辰在意起来,他实在是想不出易泊颜到底是哪里惹得白原不顺眼,易泊颜像是听见似的朝他们的方向回过头来。只是这一次,她看的是韩辰。
易泊颜的眼神带着点说不出意味的探究。韩辰还没被哪个女孩子用这样直白赤裸的目光注视过,这让他如芒刺在背。谁知易泊颜居然提起手朝他挥了挥,韩辰不好假装看不见,只好回给对方一个僵硬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