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探无底洞(上)(2 / 2)

费通边走边琢磨,正巧瞧见路边有个推独轮车卖糕干的小贩,看穿着打扮估摸是乡下来的。书中代言,天津卫卖糕干的都是来自武清杨村,最有名的字号叫作“万全堂杜馥之糕干老铺”。据说这种小吃自明朝永乐年间就传到了天津卫,类似于江浙一带的云片糕,经济实惠,既能当零嘴儿,又能解饱。对旧时的穷苦人家来说,有糕干吃就算不错。费通瞧见卖糕干的,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却并不急于过去,因为窝囊废向来是软的欺负硬的怕,想要占便宜,得先把把色,瞧瞧来人是不是安分守己之辈。面善的他就欺负,如果说那位一脸横肉,他绝对不去招惹,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眼见卖糕干的小贩一身粗布衣裤,上面小补丁摞着大补丁,倒是洗得干干净净,腰里系条麻绳子,面带忠厚、两眼无神,遇上巡警吓得头也不敢抬。费通心里有了谱儿,倒背双手、挺胸叠肚来至近前,伸手一指那独轮车,阴阳怪气地说道:“站住,你这卖的是什么?”

小贩战战兢兢地把车停稳:“回副爷的话,我……卖的……卖的是糕干。”

费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糕干?哪儿趸来的?新鲜吗?”

小贩忙说:“新鲜新鲜,小人自己家里做的,早上刚出锅,一直拿棉被盖着。您看,这不还是热乎的吗?”

费通说:“凉的热的我不管,你有照吗?”

小贩最怕官差,知道来者不善,明摆着是来找碴儿,连糕干带车全卖了也不够起照的,连忙给费通连作揖带鞠躬:“副爷,小人头一回进城卖糕干,不知道城里有这么多规矩。您老大人大量,放我一马吧!”

费通把脸一绷:“放你一马?那可不成,你这是入口的吃食,万一把人吃死了,没有执照上哪儿找你去?得得得,甭废话了,连车带货,全没收了!”

小贩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趁着农闲做点儿糕干卖,刨去本钱剩不下仨瓜俩枣,又是初来乍到,不知如何应付如狼似虎的巡警。见这位爷要连车带货全得没收,立马没了主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哭求,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引得一街两巷的老百姓全往这儿瞧,没过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谁不明白这是当差的讹人?可哪个也不敢说话。费通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也怕一会儿没法收场,一嘬牙花子:“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别在这儿号丧了。这么办吧,你给我拿几块糕干,我回去尝尝,鉴定一下,我吃了没事儿你再出来卖,听明白了吗?”小贩如同接了一旨九重恩赦,赶紧打开大蒲包,满满当当给费通装了两大包糕干。

费通暗自得意,心说:“想不到我也有今天,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吃冰还就下了雹子,指不定是哪辈子积的德,这辈子沾了光。”放走那卖糕干的小贩不表,费通拎上糕干直奔城隍庙。别看东西不值钱,架不住费通的小嘴儿会说,见了张瞎子千恩万谢连带一番吹捧。但不知张瞎子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将这个上天入地的飞贼困死在破屋之中。

走阴差的张瞎子是眼瞎心不瞎,江湖之内也还有几个过得着的朋友,城里城外什么事也瞒不过他。据他所言:费通之前带队巡夜,在大刘家胡同枪打飞天蜈蚣肖长安。这个飞贼挨了一枪,带伤而逃,凭着艺高胆大,稳稳当当躲到了一艘花船上。这个船一不打鱼,二不渡人,说白了就是漂在河上的窑子。船上顶多有一两个妇道,终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舱中做皮肉生意,既省下了房钱,还能保证不犯案。一旦遇上巡警盘查,便立即摇船离岸,等巡警搭乘小艇追上来,里边的妓女、嫖客早把衣服穿好了,来个“提上裤子不认账”,愣说自己是渡河的船客,任谁也没辙。飞天蜈蚣连夜上了一艘花船,吩咐船老大将船驶入南运河,借水路逃往外省。此贼自负至极,有仇必报,心里一直琢磨到底是谁打了自己的黑枪。伤愈之后回到天津城,稍一打探,就发现自己的案子早就轰动坊间,老百姓传得神乎其神。许多人说飞天蜈蚣独来独往纵横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在天津城大刘家胡同被蓄水池警察所巡官费通打了一枪,丢了半条命不说,更是吓破了贼胆,再也不敢回来作案了。还有人说费通放出话来,说别的地界他管不了,只要飞天蜈蚣踏进天津城,准让此贼有来无回,也让他知道知道锅是铁打的。肖长安气得火冒三丈,心中把这姓费的祖宗八代卷了几百遍。走江湖的性命可以丢,名头却不能倒,既然打听出带队巡夜的是费通,这一枪之恨就记到窝囊废头上了。肖长安发下重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一般人意图暗算他人,必然先暗中查访,摸清对方的出入行踪,找个合适的时机下手。肖长安用不着,一来他艺高人胆大,自知对付窝囊废这路货色绰绰有余;二来他身上有旁门左道的邪法,不必按常理出牌。

话说这一天傍晚,飞天蜈蚣周身上下收拾好了,上身褂子、下身裤子,两截穿衣,靴腰子里边暗藏利刃,压低帽檐挡上半张脸。从安身之处溜达出来,先进了南市一个大饭庄子,在窗边散座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四个菜、半斤酒,看着窗外往来的行人自斟自饮。待到酒足饭饱,天色也已大黑,肖长安出了饭庄子去找费通,不承想恍恍惚惚着了张瞎子的道儿,也合该他数穷命尽,将纸人替身当成了费通,以为这一刀下去,费通的狗命就没了,怎知手起刀落,却似捅在一张纸上。

肖长安发觉上当,再想走可走不成了,屋门口多出一堵坚厚无比的石壁。肖长安在黑暗中往两边看,隐隐约约看到两边也是两道顶天立地的石壁,上前伸手一摸,竟坚如钢板,连条砖缝也没有。他见前门出不去,又转身奔向后窗,却见浊流滔滔,放眼望不到边际,还夹杂着阵阵臊气。肖长安是钻天的飞贼,不擅水性,跟那些江里来河里去的水贼比不了,这条后路又断了。有心蹿上房梁,掀去屋瓦逃脱,两个肩膀却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身蹿房越脊高来高去的本领施展不出。他哪知道,此乃张瞎子布下的阵法。肖长安困在阵中上不了天也入不了地,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心中又惊又怕,只恐被擒受辱,到那时候生不如死,于是拔刀自绝于破瓦寒窑之中,积案累累的飞天蜈蚣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费通听张瞎子说明前因后果,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地变颜变色,不由得十分后怕。好在飞贼已然毙命,还得说他窝囊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而且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到头来升官发财换纱帽,又娶媳妇儿又过年。正在暗自庆幸,没想到张瞎子说到此处,忽然话锋一转:“费大队长,这件案子可还没结!”

费通莫名其妙:“叔儿啊,论起来您算半拉行里人,怎么说起外行话来了?老百姓都明白这个道理啊,飞天蜈蚣肖长安已死,他做下的案子也就销了,尸首都扔在乱葬岗子喂了野狗,这叫人死案销,怎么说还没结案?”

张瞎子冷笑了几声,告诉费通:“人是死了,却不见三魂七魄,官厅的案子销了,地府中的案子至今未结。”

费通没当回事儿,在他看来都说张瞎子是走阴差,其实也和崔老道那般装神弄鬼的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崔老道是为了赚钱糊口,张瞎子不一样,想当初是江湖上的侠盗,自认人正心直,如今坏了一对招子,不能行侠仗义了,想必是借这套鬼神之说劝人向善。可既然他老人家说出来了,自己也不能戗着茬儿说话,顺口答道:“您这是小题大做了,世上一天得死多少人?不见了一两个孤魂野鬼有什么大不了的?您给阴司老爷烧烧香、上上供,把我上回送您那糕干摆上,再多说几句好话,让他老人家睁一眼闭一眼,不就对付过去了?”

张瞎子面沉似水:“阳间有私,阴世无弊,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勾定了,如何瞒得过去?你让我没个招儿对,可别怪我拿你填馅儿!”

这番话可把窝囊废吓坏了,况且自打他认识张瞎子以来,从没见过他如此正颜厉色。他一贯胆小怕事,听风就是雨,给个棒槌就当针,当即两条腿一软跪倒在地:“哎哟我的祖宗啊!您老人家可真会冤人,怎么拿我填馅儿呢?我受得了吗?咱还是找那个该死的鬼吧!”

张瞎子告诉费通,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虽已多年不走贼道,但是江湖上的耳目仍在,对于这个飞天蜈蚣什么根什么蔓,拜的何方高人、得的哪路传授,多少听说过一些。据说,飞天蜈蚣肖长安的这一身本领乃“仙传”!

<h2>4</h2>

当初那阵儿还是大清国的天下,白云山脚下有个村子,住了得有百余户人家,几百口子人,皆为耕种锄刨的农夫。别看一样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谁也不比谁出的力气小,但是俗话说得好,“十根手指分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日久天长,同村的百姓就分出了穷富,富有臭败之肉,穷无隔宿之粮。其中最有钱的一家趁着三十顷好地,牛、羊各五十头。那位说不对,说书的一说土财主,必定是“良田千顷、骡马成群、金银成躺、米面成仓”。跟您这么说,这样的不是没有,却是凤毛麟角。您想,按照大清朝的算法,一顷地五十亩,千顷良田,那是多大一片,北京城、天津卫也不见得有几户财主趁这么多地,何况是山沟里的一个村子,能有三十顷地,这就不简单,况且还是好地,靠着水近、地里土肥,种什么长什么,旱涝保收。牛、羊各五十头也不少了,以往那个年头,尤其是在乡下,赶上个饥荒战乱,牲口比人还值钱,所以说这户人家在当地来讲,绝对够得上拔尖儿了。说完了富的,咱们再说穷的。辛辛苦苦一年下来,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面朝黄土背朝天,勉勉强强糊口度日,这是大多数。另有一户最穷的,也就是肖长安家。这家人可太惨了,仅有陋屋一间,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连个桌椅板凳也置办不起。自己不趁地,给地主家当长工,有上顿没下顿,挨饿是家常便饭。屋漏偏逢连夜雨,没钱主儿单遇贼屠户。肖长安家本就不像过的,又赶上双亲早亡,打小无依无靠,半大小子力气不大,饭量可是不小,干农活儿也没人愿意用他,只得去给最富的那户地主放羊,五十头羊全归他一个人放,干这个活儿没钱挣,一天给一个干窝头,想要块咸菜?没有,过年的时候再说。到年根儿底下一拢账,如果收成不及去年,东家的脸色不好看,这块咸菜就不给了。这是说吃,咱再看穿。身上还是他爹当年穿过的破夹袄,布都糟了,一扯就破,原先是件棉袄,大窟窿小眼子的太多,补都不补过来,棉花已经飞没了,凑合着当夹袄穿,真可谓是衣不蔽体。脚底下只能穿草鞋,草倒有的是,一边放羊一边就编成了草鞋,架不住寒冬腊月也穿这个,脚上全是冻疮,晚上回家一脱鞋,连皮带肉扒下来一层,整天忍饥挨饿,受尽了人间疾苦。

肖长安每天早上一睁眼头一件事,先去财主家后院灶房,领一个干窝头揣在怀里,把五十只羊从圈里轰出来,赶到山下吃草。这个活儿看似轻松,不用卖什么力气,实则不然,五十只羊白花花一片,他得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过一会儿就得数一遍,丢了一个,跑了一只,东家可饶不了他。瞧见哪只羊往远处一溜达,就得跑过去追。这只刚追上,那只又跑远了,一天下来少说也跑个百八十里地,日久天长,两条腿倒是练出来了,那能不累吗?累还放在一边,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岁数,这一天一个窝头,实在是不够,上午吃完了中午饿,忍到中午再吃,夜里躺下饿得眼前金灯银星乱晃。如若掰成三块分开吃,一小块干窝头少得可怜,吃下去不仅难以充饥,反倒把胃里的酸水勾了上来,那还不如不吃。一来二去,肖长安也找出门道了,至少得挨到后半晌,再把这半个干窝头掰开细嚼慢咽,渣子也舍不得掉,捏起来放在嘴里,使劲儿咂吧滋味。别人吃山珍海味也不至于如此,肖长安不行,他饿啊,咽下去恨不得从胃里倒腾回来再嚼一遍。吃完能顶上两个时辰,天黑之前赶紧回去睡觉,睡着就不饿了。肖长安苦没少吃,累没少受,在东家面前还落不了好。天天回去轻则挨骂,重则挨打,说他偷懒,放羊不往远了走,眼瞅要入冬,这周围的草根子早啃秃了,羊吃不够草怎么长膘?一只羊身上掉二斤肉,这五十只就得掉一百斤肉,赔得起吗?肖长安无奈,只得赶上羊往山里走。

时值深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这一天早上天刚放亮,肖长安在地主家领了窝头赶上羊群进山,行至一处山坳,看见有个坟包子,周围杂草挺长,虽也是黄绿参半,却比山下的茂盛。肖长安放羊鞭子一甩,口中吆喝着让羊群散开吃草,自己去坟头上歇脚。对放羊的来说,坟头可是个好地方,坐在上边不仅舒服,屁股也是干的,且居高临下看得清楚,不至于走丢了羊。至于晦气不晦气,那是吃饱了没事儿干的人该想的,可与他这个穷小子不相干。肖长安在坟头上一坐,肚子里直打鼓,兜儿里的干粮舍不得吃。这可是一天的嚼裹儿,怎么着也得过了晌午再说,过一会儿拿出来看看,再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看,这叫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此处是深山旷野,绝无人迹,偶尔吹来一阵风,打在身上也是冷飕飕的。肖长安裹紧了破夹袄,口衔草棍眼望羊群发呆之际,忽听得屁股底下的老坟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吓得他肝儿都凉了,还以为坟里的死鬼要出来。到底是个半大小子,好奇心重,当时没跑,转身来到坟后边想探个究竟,就见坟后塌了一个窟窿,里边乌漆麻黑,洞口让荒草掩住了。

肖长安是真愣,蹲下身拨开荒草,探着头往坟窟窿里看,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正寻思钻进坟窟窿一探究竟,却从坟中伸出一只干瘪发黄的枯手,一把将他拽住了。肖长安大惊失色,就觉得这只手上的指甲又尖又长,冰凉冰凉的,以为是死鬼拽他,那还得了?日子过得再苦也是好死不如赖活,急忙手脚并用竭力挣脱。那只枯手如同五把钢钩,抓住了肖长安的手腕子不放。肖长安虽然饿了半天,手无缚鸡之力,紧要关头也拼上命了,这要是被拽进坟里,连个窝头儿都吃不上了,双脚蹬地,使出吃奶的劲儿拼了命往后打坠儿。两下一拉一拽可坏了,敢情坟里这个主儿还没有肖长安力气大,倒让肖长安从坟窟窿中拽了出来。肖长安心想:“这一下可完了,坟地里的孤魂野鬼让我勾出来了!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真活见鬼了!”惊慌之余偷眼观瞧,却是个年逾古稀、形容枯槁的小老头儿,长得又黑又瘦,面无血色,太阳光底下有影有形。肖长安一看眼前这位不是鬼,那他就不怕了,伸手将那老者搀坐起来,后背靠在坟包子上。一问才知道,这是个盗墓的土贼,干活儿的时候被官兵撞见,一路被追到此处,躲到了坟窟窿中。可能受了惊吓,再加上跑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又让山风一吹,就觉全身瘫软,再也爬不出去了。在坟窟窿里躺了两天两夜,已是奄奄一息,直到肖长安来放羊,听见外边有动静了,他才挣扎着钻出坟洞。

肖长安拿着随身带的破水瓢,跑到旁边山泉里舀了一瓢泉水,小心翼翼端回来递给老贼。老贼接过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又求告肖长安给他口吃的。肖长安掏出怀中的窝头瞅了又瞅,看了又看,舍不得撒手:“干粮我倒是有,却给不了你。因为我一天只有这一个干窝头,我们东家财迷,你瞧这窝头蒸的,比棋子儿大不了多少,给你吃了我就得挨饿,饿到明天放不了羊,东家连半个窝头也不给了,说不定我得死你前头。”

老贼见到肖长安手中的窝头,两个眼珠子都绿了,哈喇子直往下淌,抻长了脖子凑过来,对他百般恳求,恨不得一口吞进肚子。肖长安连忙把窝头塞回怀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也不能给,站起身来鞭子一挥,就要赶羊回家。老贼忙在地上跪爬了几步,一把抱住肖长安的腿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小兄弟,我跟你换行不行?”说着话,从身后拽过一个小包袱,颤颤巍巍打开,双手捧出一个瓷枕。上头裂痕交错,说行话这叫“开片”,又叫冰裂纹,可见是个老物件,宋代的钧窑、汝窑、哥窑都有这种制法。肖长安当然不懂这些,只觉得秋后一天冷似一天,谁还用瓷枕?我这一个窝头不至于饿死,换个枕头顶什么用?老贼对他说:“你肉眼凡胎不识此物,这可是件无价之宝!”肖长安把嘴一撇:“无价之宝?那我问你一句,它顶得了饿吗?”老贼摇头道:“这倒不行!”肖长安说:“还是的,而今你也饿我也饿,要个枕头何用?”老贼说:“小兄弟有所不知,这是我从北宋皇陵中盗出来的阴阳枕,又名逍遥枕,是皇上用过的东西。枕中另有一重天地,白天你吃苦受累,夜间枕在上边,珍馐美味、琼浆玉液应有尽有,想什么来什么。不单有好吃的,奇花异草、祥鸟瑞兽精妙绝伦!”

肖长安不信:“既然如此,你在枕头中吃饱喝足不就行了,还用挨饿吗?又何必拿来换我的一个窝头?”

老贼叹了一口气:“枕中乾坤虽好,却是梦中虚幻,一早上起来该渴还是渴、该饿还是饿。也不能待得太久,若沉迷忘返,留在外边的肉身朽坏,那就再也别想出来。不过你得了这个枕头,只要守住了心性,昼做凡人,夜当神仙,岂不快活自在?你好好想想,一个窝头换这么一件宝物,这可是天大的便宜。”

虽说这老贼的几句话让肖长安动了心思,但是前思后想,仍舍不得那个干窝头。他活了十来年,没见过比窝头更好的东西,任凭老贼苦苦哀求,也是置之不理,狠下心肠赶上羊往别处去了。

一夜无书,转天肖长安再来放羊,见那个老贼已经死在了坟窟窿中。他倒挺有心眼儿,钻进坟窟窿取出枕头,填埋了坟洞,继续在山中放羊。夜里回到住处,将信将疑地躺在瓷枕上边,真和那老贼说的一般无二,枕头之中另有乾坤,想什么来什么,要什么有什么。久而久之,村子里有人再看见肖长安,发现他可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还时不时地眼泛凶光、嘴带邪笑,仿佛入了魔中了蛊。可说到底就是一个放羊的孩子,谁也没往心里去。

单说这一日,肖长安照常领了窝头上山放羊,到了山坡之上,找个高燥之处往地上一躺,只觉一阵困倦,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不想临下山的时候一数,丢了一只羊。肖长安心里害怕,此事于他来说可是塌天之祸,硬着头皮去地主家交差。那地主怎肯放过,非说他把羊卖了,紧跟着劈头盖脸一顿臭揍,真个是鞭挞无算、体无完肤。要说肖长安挨打并不冤枉,自打得了阴阳枕,整天恍恍惚惚、魂不守舍,丢羊也是迟早的事。肖长安可不这么想,他让东家打了个半死,伤口疼痛钻心,想起这些年受的气吃的苦,心中发起狠来,一不做二不休,半夜抓起一把割草的镰刀,摸进东家内宅,割下这一家老小七八口的人头,背上阴阳枕远走高飞。那么说他个半大小子,从没吃过一顿饱饭,长得骨瘦如柴,心黑手狠另当别论,哪儿来的这么大能耐,杀得了这么多人?江湖传言,肖长安在阴阳枕中得了仙传,身上没长疖子没长包,净长本事了,从此往来各地,到处行凶作案。如今,走阴差的张瞎子借窝囊废之手除了肖长安。这个恶贼虽然死了,地府中却没勾到阴魂!

窝囊废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问张瞎子:“您老倒是说说,这个飞天蜈蚣的三魂七魄躲哪儿去了呢?您给我指条明路,说什么我也得把他抓来销案!”

张瞎子说:“此贼自知难逃一死,迫不得已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吐出三魂七魄,躲进了阴阳枕!”说到此时,张瞎子自己也为难了,这么大一个天津城,城里城外住的何止千家万户?谁知道飞贼在作案之前,把阴阳枕藏在了什么地方?咱们这位天津城缉拿队的大队长窝囊废,上任以来一个贼也没拿住,却要去枕头中勾魂!